两日后清晨,华佗在济水北岸林间,一丝不苟的打着五禽戏。
华龙则站在高岸上俯瞰滔滔济水河,眉头紧锁,昨夜里一个神秘人告诉他,臧寇被魏伯阳带去了邺城。
“龙从东海来,虎向西山起。前面加个华字,便是你们各自的新名。每页三式剑诀,合起来共三十式,名为五气朝元剑。”臧寇的声音历历在耳,他的或怒或默或许,点点滴滴如春雨无声洒在华龙心间。十剑中他最受臧寇器重,跟随时间最长,对五气朝元剑领悟最深。
华龙从阳城山独当一面开始,便得到了臧寇的莫大信任,有很大的处事权限,在臧寇不再用毒药控制他之前,他便铁了心要追随臧寇刀山火海。离开泰山前,华龙听梁习说过臧寇的好多往事。
臧寇为全手足情逐阿穆尔出门并为他操办婚事,为全手足情苦心设计说辞给背叛过他的狼莫圈得一方山川,为全手足情救放藩宫兄弟全然不顾日后遭其暗算的危险、为全手足情仅仅只是放逐了几乎害死他的度曹;华龙也亲眼见到臧寇为全手足情救活了弃左兰而不顾的杨冲,结果导致延误战机;华龙心里也明白在古梁臧寇对王保他们煞费苦心的安排其实是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你可以说臧寇这人有妇人之仁,做人很失败,但华龙不这样想:他相信这世上肯定有比臧寇更好的主公,但比臧寇更讲义气的主公他相信绝少。
华龙心潮澎湃起来,主公你死的太冤,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河风打到脸颊上,华龙又不禁感到心长力小。如今,华东为杀李肃给弟弟报仇,留在泰山跟随独孤朝学剑,他是可以帮手的。可自己却不能去泰山,泰山遍布独孤家耳目,鄯昌他几个绝不会放过自己,去了便是个死!
管他呢,不过是个死!
华龙回到马车旁,对着窗帘小声道:“二夫人。”
“何事?”
“属下决定离开了。”
“为何要走?”雪雁揭开帘布,露出一张失望而忧愤的脸来。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找回主公遗骸送去泰山。”华龙又看看华佗。
“可你不能去泰山,没人会相信你的。”雪雁这话如说自己。
“左右不过是个死,不接回主公,我华龙有何颜面苟存于世?”华龙激动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闷声问道:“主公死的蹊跷,二夫人你知道他的死因吗?”
雪雁娇躯一震,默默无语。
“主公武功盖世,心智过人,他不会死于宵小之手,对不对?”
“当时小山发病了,我守他在屋子里,什么都没见着。后来魏伯阳过来说你主公强拔龙须草,惹出太岁来,结果就被太岁吃掉了。”
“二夫人怎不称魏伯阳为太师祖?二夫人不要再瞒属下了,究竟实情如何?”
“我……”雪雁语塞,眼圈一红,“我去晚了一步,我好悔啊……”
“夫人你怎哭了?”
“华龙,你不要去找魏伯阳,他可能送宣高去泰山了。”雪雁急切的道。
“属下知道魏伯阳去了何处。有人说过主公的死与魏伯阳长生不老有很大关系,虽不详尽但我想这一点是不会错的,不然他不会把主公遗骸也带走。”
“华龙,你对付不了魏伯阳的,就算是独孤朝兄弟也不行的。”
“我知道,可主公对我恩深情重,我必须为他报仇!”
“为他报仇……你爹娘怎办?”
“我会小心不暴露行踪的。”
“可你一个人怎行?”
“我只能一个人去!”
雪雁脸色一凛,下马车,敛袂一礼,道:“贱妾代亡夫谢过华龙大哥。”
“二夫人你这是!”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日夜为你祈福。”
“请坚强活下去!”
“我会的。”
“一路上,请多保重。”华龙抱拳而别。
华龙也没去辞别华佗,便向东北穿林而去。走不到二三里地,忽闻身后有人骂骂咧咧地过来,却是华虎华起二人,不由一惊,即隐身一块大石下。华虎华起二人得魏伯阳解毒后,便不再忠于臧寇,更凭借臧寇传授的剑法和内功大获张燕青睐。华龙恨恨的想:你俩个和张燕假装遇伏骗过爷,此又一路跟踪,定是没安好心。
“啊好痛!”
华虎华起急跑过来,离丈许止步,狐疑的互视一眼。华起无声息的纵上石,华虎则大步绕石走到近前,问道:“张铁?是你啊。你哪儿不对?”
“心—好痛!”华龙高叫一声,四肢一挺,没了声息。
“别介,搞啥?”华虎抄起华龙脖颈,枕到自己腿上,伸手探探他的鼻子和心口,不由一怔:“死了?”抬头向上骂道:“躲个屁,张铁过去啦!”
“他死了?这怎么回事?”华起口里问着,手里却掷出一道白光,直打华龙下丹田。
噌的一声,寒匕被虎爪击飞。
“作死!给老子下来!”华虎嗔道。
华起张臂跳下石来,笑嘻嘻的道:“你贼快个啥!我来看看咱们的龙哥死过气没……哟,真死了!”
“蛇!”华虎疾呼。
一条赤练哧溜一下隐入岩下草隙。
“难怪!”华起松了口气,“原是被焰赤牙咬了。”
“你还说太师祖多此一举,看看,要不是这焰赤牙,张铁不就去泰山报信呢?”
“太师祖既然敢杀臧寇,就不怕独孤家报复。太师祖是想起华佗知道他老人家的一个大秘密,担心会泄露出去,这才派咱俩跟踪提防。”华起蹲着又探了下华龙鼻息,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我怎不知道这个?”
“你?哼,愣圪塔一个,主公又岂会交托大事?”
“你?!”
华起站起身道:“——算了,咱们回山去。”
华虎问道:“尸首咋办?”
“管他呢。我可没功夫埋他。他生前可没给老子什么好脸色瞧。”
“麻烦。”华虎嘀咕一声,便和华起往回走去,口里道:“不管也不好,要不咱们去跟华佗说一声,要他雇个人把华龙送回去?好歹,咱们和他也有十来年的交情。他爹妈对我还不错?”
“行啊,只要你掏银子就成。暴露了行踪,主公怪罪下来,老子可不管。”
“那,咱们走吧……”
——“好个兄弟,就这么走了?”
华虎华起惧而回首,只见三丈外大石上站着华龙,同时眉心一痒转凉,扭着脖子左右倒下。
华龙跳下来,掸掸衣衫,走过去从二人眉间拔起飞刀,就衣拭去血污,骂道:“不讲义气的东西,难怪早年主公不留你二人在身边!”
次日辰时,田丰与一翩翩少年来到清水大营,得知袁绍去河边遛马未回,便不慌不忙的策马东去。山冈上,颜良遥遥望见,便领一百枪骑跑下来,抱拳道:“末将见过田大人。”田丰含笑道:“久违了。邟乡侯现在何处?”那少年微笑着拱手道:“在下陈留高干字元才,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名不虚传。”
颜良青铜面具上的双眸里神光凝然若质,俄而散淡下来,回了一礼,道:“幸会。”转对田丰道:“袁公就在山冈后面,末将带路,二位请随我来。”
田丰对高干道:“元才,本初见到你保准会大吃一惊。”
高干笑道:“呵呵,许多年不见,不知舅父他还认不认得我?”
“这……”颜良勒马不前,回身望着田高二人,迟疑难言。
“有何不妥?”田丰不解其意。
“田大人,末将对您甚为敬重。不过大人往后还是称我家主公为袁公为好!”
田丰满腔火热顿是一凉,不温不火的道:“多谢颜将军告诫,老夫自有理会。”
颜良知其不悦,便又解释道:“田大人离前向袁公举荐的审配大人,暂还未来军中,不过他递了个条陈过来,头一条便是端正尊卑,如今我们只能称袁公为主公、主上、袁公。还望田大人体鉴。”
高干冷笑道:“这规矩立得早了些。审正南人尚未到,便起着心思要和师傅平起平坐了。”
颜良回道:“袁公得书即行之,意在勉励后进,整顿军纪。末将以为审先生此议确是必然之举,端正尊卑,上下不逾,各谨其责,乃能令行禁止。之所以告诉先生,非是担心先生会因言语不慎而激怒袁公,先生对袁公恩义深重,袁公度量宏阔,也不会对您太过苛刻。末将只是不愿让其他人看到听到你和主公过于亲重,从而让小人得隙狎近主公。主公欲成天下之主,就必须和臣下保持距离。天子自谓‘寡人’与‘孤’,非其所愿,却是必然。”
“颜将军,不欺吾也。”田丰闻言,些许不悦顿时抛诸脑后,悦然望着高干,道:“元才,我军有此信勇之将,实乃袁公之福啊!”
高干怔然,旋含笑颔首道:“元才拘泥一私,却是识短了。”又对颜良拱手道:“多谢颜将军赐教!”
翻上山冈,但见碧天澄淡,长云纵横,东下平阔苍茫,百马驰骋。
远处,袁绍高声道:“元皓先生,是你么!”
文丑忙令手下列阵,一时间百枪林立,刃尖光耀炫目。
田丰夹马下冈,来到袁绍马前,欠身道:“袁公一别五月,吾归心似箭啊。”袁绍闪了颜良一眼,随即淡淡笑道:“见到元皓先生,本侯这心里可踏实了许多。”田丰含笑道:“看到袁公精神抖擞,吾心亦为之一快。”袁绍哈哈大笑。
高干下马拜伏:“陈留高干拜见邟乡侯。”
袁绍难以置信,大喜道:“元才?!”下马端住高干双臂:“让舅舅好好看看你!”
高干仰首道:“舅父,外甥千里迢迢投奔您帐下来了。”
田丰下马道:“袁公,元才从西蜀来西京考察,与吾偶遇,相叙甚洽。元才文武秀出、才思过人,可堪大用!”高干的从兄高靖时为蜀郡都尉。
“好好好,来了就好。元才你起来说话。”袁绍看着清秀白皙玉树临风般的高干,想起早逝多年的姐姐,不禁戚然感慨:悠悠岁月如奔,晚辈都长大成人了。
“舅父,外甥最后一次喊您舅父……”高干抑住眷慕之情,“从此敬称您为,主公。”
“高家有男如是,本侯之大幸也,好,本侯收下你了。”
高干一礼,问道:“敢问主公,何不东取冀州?”
袁绍一笑道:“元才可有妙计?”
高干道:“元才不知此刻冀州形势如何,还望主公明告之。”
“好个知情而后动。”袁绍赞一声:“我们过去那边详谈。”
袁绍手指处,河水岸边,一株柳下。
也不待其复令,哒哒蹄声如雨,文丑颜良分率部曲迅速奔至距柳树百尺处布出互钩阵。
袁绍走到柳下道:“先生,本侯想先听听长安方面的情况。”
田丰道:“夏四月中董卓入关后,便在长安城东结垒自居。在食邑郿县,董卓还有一住处,号称郿坞。去岁少帝落驾长安不久,王允为建造此坞,便在西去一线二百六十里地面上,陆续安置了近二十五万西迁百姓,并沿途开垦了大量荒地,农兴则百事兴,如今京西经济已初显规模,随着各色手工作坊的发展,亦新兴起了不少繁荣市集。王允搞内政确是一好手。至于郿坞,吾没暇过去,元才倒是实地考察过。”
高干接道:“郿坞,基高一丈,高厚七丈,周回一里一百步,积谷为三十年储。回长安后,董卓曾率公卿以下亲自视察过一次,他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未及得死,偃转杯案之间。会者战栗,亡失匕箸,而董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便戮于前。又因为西河太守崔钧起兵山东,乃收其父故太尉崔烈入郿狱,锒铛铁锁。时在座诸人莫敢劝之。董卓乃放言‘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故民间叫郿坞作万岁坞。”
袁绍不胜唏嘘:“崔公花甲之龄受此折磨,焉能存活?”崔钧曾为虎贲中郎将,乃袁绍的前任,二人素来交厚。
“袁公所料不差,那董卓确有篡国之心。”因崔烈这太尉是花钱买来的,故田丰心里不以为然,便把话回到主题上来:“到西京后,董卓稍诛关中旧族,陷以叛逆,尽没其产。关中豪强人人自危,竞先阿附。得百姓惧从,董卓便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其子孙虽在髫齓,男皆封侯,女为邑君。又,其车服近乎天子,长安诸臣工皆敢怒而不敢言。适逢行前长安地震,左中郎将高阳乡侯蔡邕规劝之‘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致也。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远近以为非宜’,卓乃改乘皁盖车。”
袁绍赞道:“好个蔡大儒!”
高干深服他这位老同乡,道:“邪不压正,正以理胜。去岁,蔡大师上奏:和安顺桓四帝无功德,不宜称宗,又恭怀敬隐恭愍三皇后并非正嫡,不合称后,皆请除尊号。‘无功德’三个字可不是随便可以说的,弄不好就会诛灭九族。可蔡大师他就敢管皇家的事,就敢放言。”
“所谓狂夫一言,社稷之幸。少帝准其奏,还亲书其奏呈悬于宫中,日夜惕厉。”田丰借话谏言,他是在提醒袁绍夺冀州后不要脱离黎庶高高在上,要以民生为计,要从善如流。
“刘协长大必成气候,实非我等之福。”袁绍语态平稳。
袁绍全不领会,反对刘协暗动杀心,这让田丰在心底直是喟叹。
“先生见过董卓没有?”
“董卓把袁隗公及所有罹难的袁阀子弟尸骸全都移去郿坞,毋令人盗之。他如此决绝,吾也没必要与之媾和。”
袁绍脸一沉:“老贼,我与尔誓不两立!”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是有一丝遗憾。
田丰续道:“从长计议,吾还是秘密约见过李儒一次,他话虽然说的狂妄,但最后还是答应在明岁立夏之前,不会对山东用兵。”
“明岁立夏,是何说法?”
“这个李儒却没明说,他原话是这样的‘三年夏董公登基,如袁有幸统一北方,则鸿沟为界平分天下’。不过东归途经弘农,吾却猜了个不离十。要说董卓百无顾忌,那也未必。举族迁居弘农的凤舞九天张济,他是保皇的,只要是汉家天子,他就会去保全。董卓前番废黜刘辩,张济他正在邙山闭关,故未出面阻止。此番,拥有二万家兵的张济是绝不会听任董卓登基的。董卓一时也奈何不得,就只有等张济与蒯镜奇决斗之后,最好死在蒯镜奇手上,他才无所忌惮。”
“如此说来,我们必须对付蒯镜奇,以保证张济性命安全。”袁绍展眉道:“先生这个情报很重要!”
“吾还见过了王允。”
“哦,此人助纣为虐,阴险毒辣,他有何话说?”
“袁公误会他了。四月,董卓还长安,录入关之功,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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