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臧寇早早起来,为臧艾削铆木床。等辰正时分华龙归来,小床也做好了,臧寇便抱着臧艾,雪雁带上寒食和水,一同离开小山村,登上苍岩谷绝岭拜会匡吉张燕。华龙提着小床跟随。来到崖屋前,臧寇朗声道:“泰山臧寇,拜见匡先生、张将军。”
从屋里走出来匡吉,须眉胜雪,身上有葛有麻,一副山民打扮。他笑着说道:“山人对刀魔是久闻其名,今乃睹之——”话说一半,脸上笑容凝铸,直是一见惊心。
眼前的臧寇气概威严,尤其一对光漩其中的眸子,鹰瞵虎视,令人竦然敬畏。
匡吉抑住不安,赞叹道:“巍若丘山,果有青年宗师风范!”
“先生溢誉了。”
臧寇故意神气凌人,是有原因的。昨夜里箫声重现,是无名师妹传递的又一个警告。臧寇觉得匡吉和张燕引他过来,绝非臧艾的病情或联合独孤家势力这么简单,背后肯定有文章。因此和匡吉师徒的会面,便成为了一场战斗,首先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滚滚红尘本就是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无非是种种心计的较量。气势上压倒对方,其后方能明察秋毫洞悉真情,并加以阻截和反击。
匡吉表面的惊叹及其深埋的恐惧,臧寇皆感应于心,不禁微微一笑,魏伯阳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雪雁抱着小山上前一步,道:“师祖爷,小山望着您呢。”
匡吉笑眯眯的接过去孩子,道:“小东西,你东张西望的望个啥呢?”
这时华龙道:“主公,都弄好了。”他已在向阳处摆好木床,并从侧下抽出折凳拼好。见臧寇略微点下头,便退后两步恭立不语。
匡吉都看在眼里,愈发心惊,乃把小山还给雪雁,手指向五六丈外树林边上的石桌石凳,对臧寇道:“过去坐!”
臧寇边走边问:“怎不见张将军?”
“想是被袁绍绊住了。你们年青人喜欢权力争斗喜欢打打杀杀,山人是理解不了的。”匡吉走到桌边坐下,道:“喜欢这黑白之道么?”
石桌上刻纵横棋盘,两旁石窠里盛着棋子。
臧寇笑言:“偶尔为之,却是不精。老实说这棋盘里同样也布满杀机,只是闻不见血腥罢了。”
匡吉不以为然的道:“山人望岫息心,隐居山林,虽好此道,纯粹是为了磨日子。宣高所言,乃是落了下乘了。”
臧寇掂起一粒白石,拍到石桌上,道:“对角座子,源起互攻,这要是不攻,还能叫围棋么?挂角!”
匡吉却不夹棋,而是远投下一子,道:“围棋,围也。”
“通晓杀法,方可以不杀而围地,不战而屈兵。”臧寇应了一子,对屋前的华龙道:“华龙,去干毒营中打听一下,为何张燕还不过来!”
“想来宣高的刀法也是走的这个路子?”匡吉反夹一子。
“无宗刀法,自树一帜,瞻前忽后,不一而论。”臧寇置之不理,去挂另一角地。
“此棋不依定律,殊是难应。”匡吉沉吟片刻,便对先夹那子展开了攻击。
臧寇加快行棋速度,匡吉不自觉的也缩短了思考时间,二刻之后,棋盘上呈现出黑白缠绕,犬牙交错,难分高下的局面。
匡吉目点盘面,胸有成竹的道:“宣高,山人说你会输两子。”
臧寇目光离开棋盘,看着匡吉道:“匡先生智谋不凡,远胜宣高。蜗居山野,实是可惜,何不下山去辅佐明君,制止战乱,造福苍生?”
匡吉摇头道:“下棋只是雕虫小技,治国匡乱可不是等闲可以为之。山人是不做此考虑的。啊,宣高今后有何打算?”
“先生所言,宣高深有同感。如今,天下鼎沸,奸邪并凶,宗庙焚烬,宫室蓬蒿。我又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也知得些天高地厚,安身养命便是了。贵徒张燕将军手握雄兵,不知他是怎么看的?”
匡吉颔首道:“人贵自知。我那徒弟自知才具气魄不如袁绍曹操等人,故而想保全一方,日后托付令主。他这个想法,山人以为也是种智慧。”
“保全一方固然无错,保全其家乃后才谈得上保全一方。”臧寇饶有意味的道:“我不想小山和我兄弟周泰一样,生来见不到父亲,长成也未睹亲恩,所以我准备接走小艾。”
“孩子生下来,见不到父亲,已经够凄惨的。你要再不去顾养他,日后孩子长大他会恨你一辈子的。”匡吉不经意间流露出真情,黯然拍下一子,指捺石桌定住了,沉吟道:“你如何知道这个秘密的?”
臧寇心下戚然,却不放过这个机会,平静而猛烈的发力道:“我不光知道你是周泰的爹,是魏伯阳大师的三徒弟周无妄,我还知道你守在这苍岩谷就为等一株玉髓芝兰开花取蕊!”
匡吉坐不住了,白眉耸动:“这些你都听谁说的?”
“大贤良。”
“张角?!”
“周先生,一株玉髓芝兰又有何用?怎抵得上亲情重要?”
“这个你不懂的——不懂的。那物事天地至灵,古人称之为‘太岁’,又名肉灵芝。人食其蕊,可列仙班。宣高可有所闻?”
“这个太岁,可是秦始皇要寻的长生不老药?”臧寇未料到匡吉如此坦白,直是一怔。
“不错。秦始皇以为海外仙山才有此物,却不知黑山里也有,白白送了五百儿女性命。”匡吉一叹,道:“前人戏云: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山人若能成仙,如意和幼安至少也能沾染些仙气,长命百岁的。我守在这,也是为他们好。希望这份苦心,他姐弟俩能明白……”
“换我是不能理解的。”臧寇断然道:“长命百岁,比不过与父母相处半日。子欲养而亲不在,幼安即便想尽孝道,又能对谁行之?”说着臧寇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沉默会儿,续道:“人的一生,危若朝露,电闪即逝。你守在这里,保的住山外的儿女就一点事都没有,能平安活到你让他们长命百岁的那一天?”
匡吉艰难的摇摇头,道:“吉人自有天相。再说我跟如意说过的,不要招惹是非,安心等我回去。”
臧寇拂乱棋子,道:“你我心情大坏,这棋还是别下了好。不如去看看那株玉髓芝兰如何?”他要坏其部署。
匡吉果然措手不及,无奈起身道:“也好,今日尚未探之。”他表现得无奈,内心却有一丝喜悦:果被吾师言中。
斜下住东,行去不远,岿岩当途。
就在这时臧寇腰悬的看刃刀,突然铿然有声。
匡吉恍然道:“哦,你带着刀,难怪。”
臧寇沉静敛神,道:“何故?”
匡吉一指苍岩,高深莫测的道:“这便是太岁作怪。任何金属物器都不得近之。”
臧寇朝着苍岩走近一步,果然看刃震动得更加厉害,似要弹出鞘外。
不由退回一步。
“你看岩下那些银线兰草就是星空草。每次采集,山人都是带着把石锄来的。”
不是叫龙须草么?何必小处弄巧?
臧寇不理会匡吉神乎其神的介绍,目锁苍岩右后拔地而起的一株乌木,乃解下看刃,走到岩下。借观龙须草之际,从岩草空隙望过去,其干高而扭曲,其枝去势如枪,其针锐而黛染,群木惧肃其后似众臣供君,显得异常神秘。
降龙木!
臧寇暗惊:此树天下罕有,坚硬似铁。金克木,它偏反其道行之。你必须解下金器,方能近其一丈之内,否则它们会嗡然飞离。
《大禹心经》中有关于此树的描述,就是臧寇对刘备禀性的形容——“此人就是传说中的降龙木,不畏水火天下最硬的降龙木。他眼中散发的不是伐挞一切的金属光芒,而是不灭的生机。”
就在这时,苍岩顶上冒出个眼睛状的黑色物体,颤颤巍巍的半张半合,高高的俯瞰臧寇。
臧寇犹自在思忖:降龙木可谓是木中之王,它莫不正是师妹所说的太岁?太岁不是肉灵芝,而是这天地至木?
匡吉指着岩鼎道:“宣高你快看石上!花要开了。”
待臧寇去看时,顶上一无所有,其上有风有云有普照。
匡吉略显尴尬的道:“山人一时眼拙,看错了。”
臧寇问道:“玉髓芝兰就长在这大石头里?”
“是啊,其实玉髓芝兰不像兰花,更像是百合。”
臧寇失笑道:“太岁如花?倒是有趣。”《心经》上说:太岁周身布满眼睛,形容丑陋,自是不像百合美丽了。
玉髓芝兰只是个幌子,能害罡气的降龙木才是匡吉的杀棋——太岁。
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让臧寇愈发警惕,这里面肯定有个秘密,虽然他还不明白匡吉为何要害他,会怎样害他。臧寇突然有种直觉:这个秘密很可能与魏伯阳有关。既然他身上的隔玄气能让王越蒯镜奇这样的高人都动心,也难保魏伯阳不会动心。张衡纯粹靠自己顿悟而肉身成仙的,但在他人眼里,却会以为和隔玄气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臧寇拨了拨银线兰,心底却轻松起来。至少魏伯阳不会让他死,要知道死人何来什么隔玄气?当然他也没那么容易死掉!解刀又如何,无刀的臧寇比有刀的臧寇更自然更无敌。
“匡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请言知。”
“我想既然大贤良都知道玉髓芝兰,也难保其他人不会听说,不会觊觎此灵物。”
“一来,山人想即便广闻如张角者,也未必知道玉髓芝兰就是太岁,玉髓芝兰其实是山人给起的名儿,呵呵呵;其二,我徒张燕统领黑山,等闲人也近不了我这苍岩谷。不过,宣高所言最近确也发生过一次。半月前的一个晚上,有个女孩突然出现在苍岩石下,山人被其佩剑发出的尖啸声惊动,急忙赶来。可——她的轻功实在太高,我仅仅追到了一缕余香。山人以为,她应该是个女的。”
臧寇状释然。
临淇河岸的箫声,让臧寇听出那无名师妹的向道之心无比虔诚。但此刻,本一心戒备魏伯阳的他,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来自无名师妹的威胁,似敌似友的人最难应付。
臧寇透过岿岩看到降龙木,突发奇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令到铁树开花?魏伯阳匡吉还有师妹,都在等候这一刻的到来,他们都只是私心作祟,其实并无害我之心?那我待会把花闹开不就了结了。
“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出奇之处。我始终以为人活甲子岁足矣,活太久了,光是你的记忆就足以把你压死。”臧寇洒然一笑。
匡吉如遭重击,喃喃道:“记忆死你?记忆死我?”
臧寇淡言道:“我师傅战胜了他的记忆,便得道飞升了。”
匡吉失神落魄的游目四周,似乎在问:师傅,你听到了么?您能解释给我听么?
直到午正用过寒食,张燕却仍未到,而华龙也没回来,臧寇便和匡吉又去林边对弈。
此刻二人相处起来更是自在,话不用多说,也可以不听,喝茶落子自想自家心思。
突然从松树林边绕过一个人来,却是容颜不改的神医华佗。
臧寇抬眼望见,直是惊喜交加,忙离座迎前,道:“宣高拜见华大师!”
草檐下的雪雁慌忙放下手里的绷子针线活,远远的敛袂行礼。
“哦——寇奴,你不是战死在阳人了么?”华佗愕然失笑,道:“你这娃娃好生狡猾,”说着一指雪雁身左的小木床,“他是你家小小子?”
木床里,小山酣睡正浓。臧寇嘿然。
匡吉亦礼:“晚辈匡吉见过华先生。”
“什么匡吉?”华佗笑道:“无妄小子,二十几年没见,你怎老的不像样子?嘿,这白眉,漂亮!”
匡吉啊然。
臧寇喜道:“大师您来真是太好了,昨日我还对雁儿说要是能马上找到您,我这孩子就不用多熬几年苦。没想竟会在此遇上。”
“是嘛?老夫听人说起此事,便立刻赶来了。怎么,你派人去过徐州?”
臧寇一看匡吉。
匡吉疑惑的道:“我派了几出人去沛国请您老过来,可他们说您不信有此异事,还发脾气把他们全撵跑了。这是怎么回事,好生古怪?”
“何人坏我医德?”华佗脸色一变。
昨日见到华起的娘,臧寇便对货郎丁产生了怀疑,此刻更是心里雪亮,如不是怀疑雪雁的贞操,他可能当时便来了黑山。这一切都是匡吉搞的鬼!他费尽心机要引自己过来。好好好,老子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臧寇乃道:“也别管那些了,大师还是先看看小儿的病吧。”
华佗走到木床边,坐在木凳上,探身俯视小山的面部五官,伸出枯瘦的大手摸着孩子的额头,足有一柱香工夫。他的手如此轻柔,以至于臧艾浑然不觉。华佗回头笑道:“小娃娃睡的好香!”乃问雪雁道:“这孩子怀多久才生下来的?”
雪雁的脸刷一下惨白,紧紧抓住木床沿子。
匡吉白眉一颤,接口道:“雁丫头受孕正值中毒之际,据说当时还是您老出手解毒的,因手边没得灵草,故未尽驱。回到我这儿反复又发作过几次,可雁丫头舍不得这孩子,我只好派人求来何家的山伯为孩子固阳,可山伯药力太强,反抑制了胎儿的生机。还好宣高体藏反冲之气,大异常人,所以他这孩子的生命力也远远超乎我等凡俗所能想象,慢慢呵护精养下,渐渐长成直至瓜熟蒂落。”
华佗奇怪的看着匡吉,道:“何为反冲之气?有何奇特之处?”
匡吉故弄玄虚,道:“这反冲之气乃是一门很奇特的内功,它的玄妙之处,说起来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
“小山的出世和我,这内功无关!我儿越山我女潮儿都是十月怀胎生下的。”既然要治好臧艾,就必须得对华佗说真话,以免引起误诊。臧寇给匡吉这般奇谈怪论不实之辞触到痛处,便有些动怒。
华佗有点明白了,悯然目视雪雁。
雪雁头一回看到臧寇发脾气,面不兴波,亦不改色,可那目光,十足碜人。
匡吉面色一变,随即嘴角泛起笑纹,冷冷淡淡。
臧寇看看一脸惊恐的雪雁,看看沉睡中的孩子,再看看仙风道骨的匡吉,道:“不劳‘匡吉兄’揣测,曲意说辞。此事,我臧寇自有决断。既然雁儿为孩子取乳名‘小山’,足鉴其心,我自要照顾她一辈子。我这话,掷地有声,绝不言悔!”
匡吉冷笑道:“小儿好生狂妄!”
雪雁颤声道:“你真的不悔?”
臧寇凝望雪雁,道:“大丈夫一语既出,如白染皂,岂能回悔?”
雪雁低下了螓首。
臧寇这才对匡吉微笑道:“怎么,雁儿没对你说过,我的授业恩师便是医痴张衡真人?”
华佗诶一声,道:“无妄,张真人尚高你师傅魏伯阳半辈,寇奴称你为兄,是不错的。”
匡吉略有些尴尬,对臧寇拱了拱手,直道惭愧。
臧寇平静的说道:“华大师,您医道通神,自是看得出小山的病因来。”
华佗沉思会儿,便和雪雁走到林子里面。
臧寇隐约听到雪雁说“小山是个七星子”,不由心中一痛。七星子就是只怀了七个月的早产儿。
过不多久,华佗和雪雁回到屋前。
华佗道:“先天不足,棘手的很啦!”又搭了搭脉,乃对臧寇道:“你便是泰山那个病小子臧寇臧宣高?怎一直不告诉老夫本名?”
满京城的人都在浴佛会后知道寇奴的师傅是张衡,樊阿也不例外。故而在嵩山遇见寇奴史畴时,华佗先入为主,并未细问此情。寇奴则说他得罪袁阀,又内功尽失,不得已要隐姓埋名。华雄这个名字,就是华佗在臧寇创造“熊经一戏”之时,于玩笑声中给他起的。
臧寇也有点尴尬,道:“寇奴、华雄、臧寇,不过名称而已。”
“关系可大呢!”华佗怕惊了孩子,大笑小声:“老夫还是输给张衡了!哈哈哈……”
臧寇不解:“大师此言何意?”
“当年老夫从交南归来,闻说臧戒四处寻找张真人为你治病,却不来找我,心里这个气啊腾的就上来了。于是乎就跑去奉高城,我想看看你究竟病成啥样。可不看还好,一看老夫便心生怨恨,——老夫是恨自己没本事。保你小命不难,保住内功就非常非常棘手了。你年岁那么小,内功就强过壮年,老夫实不忍心坏之。”
臧寇插一句:“我师傅也这样说过。”
“老夫输就输在这里。早年要是勤修内功,有他个百年功力,也不至于让张衡专擅其美!唉,老夫看你一时难以痊愈,多呆在泰山一天就会多埋怨自己十二个时辰,索性留下保命药方给——无妄的女儿如意,正好她也住在泰山。老夫要她把药配入酒中给你这小酒鬼喝,然后我就去为你找药。老夫听魏伯阳说过辽东有种灵药参贼,长在参王旁,却是至阴之物,可消一切阳滞。可他以前采集的参贼炼了龙虎丹,老夫只好亲自去一趟辽东。半年后,等我回到泰山才发现整个奉高城都被黄巾铲平了,无一活口,当时我心底这个失望啊,难以言表!”
听到此,臧寇心里直如打翻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这壶留你自个喝吧,我要那壶。”“什么这壶那壶,不都一样!”
——“……幸亏你服用过无上善之舍利子,不然去年秋上你就该小命呜呼了。”“舍利子?”“蔡邕给的舍利子,可延寿三载。”“可如今是春上了?”“……你个傻小子,先不扯远了。”
张衡也说过要让华佗治好臧寇,他会很没面子这样的话。只是当时臧寇的心思都误会到周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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