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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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回 铁索龙泉之二(2/2)
娘身上去了,没作它想。

    臧寇伏地三叩,深谢华佗救命大恩。

    华佗笑道:“治好你的是你师傅,老夫只是略尽绵力而已,不必多礼。”

    礼毕,臧寇起身,道:“华大师,您看小儿这病有无速治之法?”

    华佗道:“你家娃娃的病,和你当初倒有几分相似,当年为你刨的白山参贼我还留有一半,你一家随时去徐州找老夫便是了。”

    臧寇夫妇连声道谢。

    华佗却道:“区区小意,何足挂齿?好了,老夫这就走了。”

    “大师何不与我等同行?”

    “不了,老夫立过誓的,每日诊疗不得少于三人,今日还差一个呢。啊,宣高、无妄,小雁儿,老夫行也。”

    送别华佗回来,臧寇和匡吉继续那盘没下完的棋,一边等着张燕。

    匡吉暗自松了口气,他原是担心臧寇会一怒离去。

    正主儿还没到,臧寇又岂会离开?他就是要会会魏伯阳和他的无名师妹。

    ——藤阁草盖,松柏前栽,高卧山翁闻客来,云翠西窗。

    相逢一笑煮新茶,莫问明日人间,管谁安排。

    蜉蝣天地,山人自有,冰雪满怀,野逸苍凉的歌声,穿林而来。

    匡吉起身,道:“师伯您来了?”

    一个乌漆长髯的中年人从林中走来。他瘦高身躯,面色淡金,容貌古奇,显得神清意平。

    “在下泰山臧寇,见过前辈。”

    他竟会是魏伯阳的师兄?臧寇委实一震,长髯客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二人曾朝夕相处过一段日子,感觉既亲切又陌生,这让他隐约有些不安。被华佗的到来离去消淡的惕厉之心,渐渐又提了起来。但由于感应不出卫归子的深浅高下,故而臧寇也不好贸贸然张势去试探,无奈只有抱神守静,以观其变。

    “在下卫归子,啊,无妄你们继续。”

    臧寇心中戒备,原本占优的棋势,不多时便告崩溃。

    卫归子抱臂一叹:“可惜大好局面。都怪老朽来得不是时候。”

    臧寇含笑起身道:“本非敌手,左右都是个输棋。我不下了。前辈,还是您来吧!”

    卫归子也不谦让,坐下来后对臧寇道:“小寇儿,还记得老朽么?”

    臧寇摇头道:“宣高初见前辈时便有所感,然为棋局所迷,忘乎所以,故未及深思。蒙前辈问及,可宣高实是不知,还望明告。”

    卫归子和蔼的道:“你是孝桓延熹9年出世,下月进岁廿七,不知老朽可有言错?”

    “然。”

    “广陵寇逊可是你娘舅?”

    “然。”

    “呵呵,老朽住他隔壁。你八岁那年,来我家中吃过蜜糖腌梨的,你还记不记得?”卫归子复一叹,道:“当年的小馋猴如今长成赳赳大汉,真是光阴似箭,一掷如梭啊!”

    “您是魏翁?”臧寇难以置信的打量了几眼,展颜笑道:“您不光给我梨吃,还要我去偷舅舅的窖酒来给你换。”

    “那也是个六月,星斗满天,咱们爷俩坐在江水岸上,你吃我喝,好不自在。老朽记得当时你还给我讲了一两个射阳湖的传说,还有你第一次比武的事……快二十年啦,哦?”

    “可您的容貌却年轻了许多,胡须也全都变黑了。您要不提,我还真认不出来。您这内功修为当得上是‘震烁古今’啊。”

    卫归子漫声道:“游于太虚,顺乎自然——”

    “保生养命,形乃长生。”臧寇脱口续上,不由大震。

    这十六个字如清泉淌过心际,臧寇从未听过,却无法忘怀。

    这就是此前张衡所不解,臧寇为何能藉酒入虚获大内力的答案。

    这是卫归子烙在臧寇灵魂至秘处的武道发蒙。

    臧寇叩拜,道:“敢问前辈与江东魏伯阳真人真是同门师兄弟?”

    卫归子捋髯一放,道:“云牙子是老朽的双生弟弟。我也有二十几年没见他了。老朽虽驻颜有术,其实啊活日无多啰,便想着看看我那弟弟。前几天云游到此,正好碰上我这师侄,可无妄也有二三十年不见云牙,想必他已不在人世。唉,活到老朽这把岁数,真是没意思了。”

    臧寇暗骂一声,乃道:“您也别难过。据我所知,中平元年魏真人去过下邳,中平六年他曾到过雒京。我不知道您兄弟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其实,其实魏真人一直都住在广陵城。”

    “云牙也住在广陵?”卫归子一惊,如喝下满口苦丁,沉静得象一尊黑色玉雕。

    兄弟陌路,殊是可悲。

    飘云流霞,岩鹰俯翔,一切尽在其中。

    臧寇打破沉默,道:“前辈,我那舅舅一家可好?”

    “哦,可不太好。”卫归子回过神来,道:“你的怡莲表妹从京城回去不到一年就得了种怪病,下午还欢蹦乱跳的晚上便突然全身瘫痪,除了头颈,身体其它部分都不能动了。”

    “这么严重?”臧寇此问原是试探,他已从王萱处得知详情。

    “是啊,老朽和华元化有点交情,便请他来广陵为你表妹诊治。但华佗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包治百病,他在广陵住了两月,也只能使腰以上部分恢复知觉,再无法更进一步。其后他每半年都来广陵小住几日,希望病情有所好转。哦,适才在山下,老朽还碰到他了,真是巧啊。他说两月前他离开广陵时,怡莲那孩子还是不能行走。你的舅娘终日以泪洗面,而你舅舅破誓重返棋坛,却再不是当年的徐州胜负手,常被些无名小卒杀得大败而归。他哪是下棋,他是在耗磨着性命。”

    “但愿舅舅能挺过去,挺得过,他的奕术必会天下无敌。”臧寇自己安慰自己。

    “有道理,小寇儿有见识啊……”卫归子问道:“小寇儿你怎也来了这黑山?”

    臧寇正欲回答,却见华龙飞跑过来,乃道:“何事惊慌?”

    华龙道:“回主公,早上张燕将军在回山途中遇上高手伏击,不得已退入苍蟒岭。正好我寻过去遇上,遂搬去救兵,苦战一番方才破围。张将军现正在干毒将军营中,但他中了支毒箭,干毒将军解不来此毒,所以叫我上来请老爷子下去一趟。”

    匡吉皱眉道:“师伯真个不巧……不能陪您老下棋了。”

    卫归子挥手道:“去吧,正事要紧!”

    “是是。”匡吉唯唯诺诺,又对臧寇道:“宣高你代我陪陪我师伯,我去去就回。”说完,急忙回屋收拾,与华龙赶下山去。

    臧寇肚里冷笑:真是一波接一波,一茬复一茬。作鬼又作神,累心!

    “啊,宣高,不如我们爷俩杀几盘如何?”卫归子问道。

    “唉,刚才竟忘了问我那两个手下怎样了。”

    “无妄会处理好这事的。来,把棋子分好。”

    棋至中盘,天已近黄昏,干毒派人送上两篮酒莱。告知:幸好华佗经过大营,张燕才不至于猝死。而华虎华起的伤势也已得到控制,无性命之虞。但张燕中的那支毒箭,箭上的毒甚为奇特,他虽得华佗施运神针,却还在昏迷之中。华佗也无十足把握,便和匡吉继续观察,估计最晚还得一个时辰才有结果。匡吉请臧寇陪卫归子用膳,若不急着回去,就帮他守一守那物事。

    臧寇要那人带话下去,他和雪雁两个时辰后回山村。

    一个时辰后,山风涌起,林涛阵阵。

    臧寇和卫归子尚在林中漫步,讨论着内丹修行的诸多法窍。

    臧寇这是在偷师,那卫归子也不隐瞒,倾囊以授。

    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天地之道,开合而已。

    臧寇佩服之余,更感疑惑。因为卫归子洋洋洒洒武经丹道时的神态,肖似一个人,但臧寇就是想不起来。

    忽听雪雁尖叫道:“小山小山!熊,快来,孩子发病了!”

    卫归子比臧寇早一步赶到藤屋内。

    一指按住臧艾的泥丸宫,压顶镇神不使外逸。

    几与同时,臧寇右掌抵住了臧艾的心脏。

    卫归子不懂医术,但内力显然比臧寇深厚。

    臧艾危在旦夕,臧寇自然也不敢乘机试探吸夺。

    卫归子纯正恢弘的真气在臧艾的中丹田与臧寇细绵如丝的真气一触即离。

    有如此正大光明内力的卫归子,绝不是奸邪之辈。

    臧寇心底一宽。

    二人互视,大是奇妙。

    但这次臧寇却无法让臧艾平静。

    雪雁把着小床,急哭了起来。

    臧寇问道:“雁儿,带了龙须草没?”

    雪雁跳起,在屋里翻找一通,口里慌道:“没有了,怎没有了?我怎忘了带呢?熊,这可怎办呢?”

    臧寇对卫归子道:“前辈,烦请护住小儿心脉,我去割些药草回来。”

    雪雁纵到门口,大喊:“锄头锄头!”小手紧紧捏住门边的鹤嘴石锄,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看刃再次报警。

    臧寇扯断悬绳,奔至岩下,抓起一把龙须草,心底对朦胧中的降龙木保持高度警惕。

    一分两分三分——用尽十分气力,却扯掳不断。

    “你给我出来吧!”臧寇怒喝一声。

    喀喀硬声,压碾耳膜,随即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

    岿岩中开。

    分石轰隆着压木催林,滚下山崖。

    崖下轰然腾起声声闷响。

    太岁不是降龙木,还是这石头里的怪物。

    龙须草就是青龙太岁的胡须。

    等臧寇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被臧寇神通扯出来的庞大黑影,铺天盖地般的向他裹来。

    臧寇一拳击出,中途突然转向其侧,一线奇寒彻骨的真气正刺向他的腰部。

    臧寇只看到一绢白绸飘飘飘回,便眼前一黑,进了太岁肚里。

    臧寇拼力抵出一拳,顿被冰凉的胶皮淹没。

    没等臧寇击出第二拳,满世界的胶合物贴上身,冰凉的流涎钻入耳鼻七窍。

    臧寇紧握的拳头奋力张开,掌心波漩出异域之杀。

    他要化去这怪物。

    太岁急速旋转起来。

    不辨方位,没有停留。

    四双眼睛死死盯住那渐渐缩小尺寸原地打转的圆柱怪物,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期待。

    他们是卫归子、匡吉、卞吉和臧寇的无名师妹。

    皓月千里,已是子时。

    臧寇和太岁抗争了足有一个半时辰,迸飞落无数黑眼。

    卫归子对匡吉笑道:“宣高好生了得,竟能支撑这么久!不枉我调教多年啊!”说完,绕过太岁来到降龙树下,不知怎地已操树在手,随手掳下枝叶,走回到已成人形的太岁跟前,挥木打去。

    “咄,孽顽,木皇在此,还不受死!”

    太岁重重倒下。

    震开散两半硬壳。

    臧寇却自动立起。

    卫归子对卞吉道:“卞太医,你把这些个太岁眼都拿去吧!”

    卞吉喜形于色的道:“多谢云牙真人。”

    卫归子道:“你师徒二人帮老夫完善五石散,立了大功。拿去熬了吃,可寿延百年。”

    卞吉遍地捡起太岁眼,乐巅巅的走了。

    卫归子看着那立地太岁臧寇,不胜怜悯。

    臧寇被仿似煮熟的牛筋状胶体裹着,一动不动,在山风的劲吹下,奶色的胶体开始凝结成块。

    “臧寇呢?”雪雁抱着臧艾狂奔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卫归子皱眉回看,雪雁何能提前冲开封穴?哦,想是服食山伯的缘故……

    “嗬嗬嗬,嗬嗬嗬!”

    这是臧寇耗尽最后一点精元,舍命一击。

    卫归子骇觉胸口大凉,即向后纵,同时胸骨自动内陷波动,化去突如其来的袭击。

    眼前玉屑丝缕飞扬。

    臧寇的无名师妹啪的刷出一鞭。

    飘飘白绸,缠住了臧寇伸出去的左臂,随之化粉吹无。

    臧寇再无力进攻,鬼魅般的站着,奶胶滚落一小块,露出一只眼睛。

    “安,世,高!”——这怒吼声,冲破一切,震动天地,却无人听见。

    臧寇僵硬的臂手指尖捏着玉匣一角。

    夜风卷地,无声的揭开残绢,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大地间”。

    玉匣里装着的原来是《大禹心经》上卷!

    那少女走过去,俯身拾起残本,对卫归子敛袂一礼,目光却寒冷无比:“多谢魏大师完璧归赵。”

    卫归子就是魏伯阳。他仰天大笑:“你门中的书,自当归还与你,只可惜被臧寇毁去大半。此番得手,玉兰贤侄女功不可没,这太岁壳算是对鬼母染恙的一点补偿,能拿就全拿走吧!代问你哥好。”匡吉顿时紧张起来。

    张玉兰不答,乃对臧寇道:“对不起师兄,小妹必须救出母亲,也必须让《大禹心经》回归天师道,小妹逼不得已。……师兄走好。”

    话说完,人自不见。太岁壳也不见了一半。

    广陵城,老夫梨换酒,教会你日夜练气入静法门。

    青城山,老夫拜会医痴鬼母,勾起张衡的思乡情。

    阳城县,老夫在水里把你救活,送给陈实和蒯京。

    鸣雁山,老夫谈黑白,教会你始有小我运转隔玄。

    鸣雁谷,老夫凌空渡力,让你领悟太极击退波音。

    嘉德殿,枫霜岭,老夫施神通,成就你武道涅槃。

    老夫对你如此大恩大德,宣高你就为老夫安心死去吧!

    ……

    二十六年,似梦幻真,好徒儿,为师真舍不得你。

    你入圣之快,超乎当代所有宗师,也让老夫踌躇了半年。

    可我这二十几年不能白等!

    ……

    老夫培养你,为你殚精竭虑,却是为了毁掉你。

    一切的一切,只剩最后一步,就都完结了。

    可惜老夫无法保全你的两个儿。臧艾虽不是你的儿子,但他也是贵族血脉。既然死不了,就留下来给你续香火吧。

    “为什么为什么?太师祖你不是说宣高不会死的么?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雪雁扑到臧寇身上失声痛哭,“熊啊,夫君啊,雁儿对不起你,雁儿没对你说真话,雁儿害死了你!”

    臧艾给扔在地上,更是哇哇大哭。

    “你没有死,没有死,雁儿来救你了!”说着,雪雁用力去掰那半胶壳,竟掰出满手鲜血。

    “住手!”

    魏伯阳冷冷的道:“那是臧寇的血!”

    雪雁惊绝。

    梦结兰因,却成絮果。

    头脑木成一片。

    魏伯阳对匡吉道:“马车都备好了?”

    匡吉道:“都备好了。”

    “好,老夫这便去铁索龙泉。”

    魏伯阳走到雪雁身边,道:“雁丫头醒醒。”

    雪雁抱尸不理。

    臧艾突然止哭。

    “混帐,要再闹,山人杀了这孩子!”

    “又不是我的儿,你杀吧,连我一块杀吧!”

    “你当我不敢!”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雪雁凄然转目,去看那从前慈若爷亲如今铁石心肠的匡吉。

    “还不走开!”匡吉气咻咻的神色背后,却是无奈——认命吧雁丫头。

    “把臧艾给她!雁丫头,记住这孩子的爹娘就是臧寇和你,好好把他养大,不要让宣高绝种。”

    魏伯阳太息一声,道:“……去吧,华龙他们在山下等你,和华佗去徐州吧!”

    雪雁接过臧艾,目光清冷的看了两眼魏伯阳和匡吉,转身飞走下山。

    从此仇雠。

    匡吉老泪盈眶。

    魏伯阳道:“你似乎不满?”

    匡吉急道:“徒弟怎敢?”

    “走。”

    “是。”

    “怎还不走?”

    “他真死了?”

    “混帐!”

    “徒儿该死。”匡吉扛起臧寇,又挟住太岁壳,随着魏伯阳下山去。

    山风呼卷,云掩长河。

    “——你师弟孙策得到了传国玉玺。”

    “太好了!……是不是真玉玺?”

    “也没人见过,谁知真假?一颗石头,有些价值罢了。”

    “师傅,徒弟一直不解,您为何对夺江山这么感兴趣?”

    “兴趣?哈哈,人老了,就容易起惰性,不找些有趣的事消磨,身体不老,心早死了。江山与我何用?戏耳。”

    “游戏?我懂了……我那徒弟张燕就真的比不过孙策?”

    “笑话。你叫他别痴心妄想。”

    “是是。”

    “你告诉张燕,‘芒种芒种,样样要种’,不要光惦着打仗抢地盘,农事不可荒废!”

    “徒儿谨记。”

    “找机会,叫干毒灭了曹操。”

    “遵命。”

    “答应的倒轻巧。杀不了曹操,就把他赶去冀州,留给袁绍去杀!”

    “我懂了。”

    魏伯阳杀不死曹操?不是。只是那样做未免太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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