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朝却不在忘心斋,他去了峰东侧的通峪。那里号子连天,四五百名赤膊大汉坎坎伐兮土木兴兮。独孤朝门下弟子全部都要参与建造讲武堂、防御及各自居所,不论来历武功贵贱高下,一律行之。无挫不扬,这是独孤朝的做派。为了观察每个弟子的不同禀性,独孤朝还从附近地主手中买下侧峰,要求各弟子喜群居的则合力建造,喜独处则各自寻地造房。孙相从一棵老松下走出来,对臧寇道:“寇佬,堂主和应太守在前边。”
臧寇道:“应太守来此作甚?”
孙相回道:“堂主想买下山前那数百亩荒地,但应太守一直都不肯通融,所以堂主把他请过来看看咱一心堂的规模,彼此商量商量。”
臧寇打量了下通峪,点点头,道:“这山谷容不下太多人,是得考虑扩地才成。好。你守在这吧。”说完他便沿着山径去见独孤朝。
独孤朝身边站着的那个高雅的中年人,正是当年押解独孤家族迁来此处的泰山太守应劭。
臧寇为何苗别部司马时,和任东曹掾应劭交情还不错,对买地一事有着几分把握,他走到二人身前,礼道:“宣高,见过府君,见过岳丈!”
应劭回了一礼,道:“寇将军何须多礼。”
臧寇再礼,道:“府君素为宣高所敬重,您辩风正俗观微察隐,对古今吏制官仪的研究更是令人折服,况且宣高如今乃一白丁,见到父母官理应大礼。”
“宣高此礼,本府却之不恭了。”应劭呵呵一笑,旋叹道:“唉,如今局势动荡,战事频乃,本府哪有余暇去做这些寻摘工夫,不过宣高这话倒让本府忆起了好多往事,岁月如流令人感慨啊。”
臧寇笑道:“府君兵法过人,保全泰山阖郡,当不在话下。想当年,皇甫嵩西讨韩遂,请调乌桓三千。北军中侯邹靖言乌桓众弱宜征鲜卑,大将军掾韩卓更言应由邹靖募鲜卑轻骑五千西征破敌,事情由是不决,府君乃言‘可募陇西羌胡守善不叛者,简其精勇,多其牢赏。……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卒望也’,韩卓反复与府君诘难,先帝乃召百官大会朝堂,皆从府君之议。后,果如是。”
应劭颇喜,却又悲天悯人不胜怨愤的道:“可悲的是,如今诸羌反为董卓爪牙,洗劫雒京凌辱妇孺,败坏我汉人血统,其行径令人发指。本府思来,很是懊悔啊。当年若从了邹靖韩卓议,倒好了。”
臧寇道:“这也不是您的错。邹靖是刘幽州的嫡系,府君不欲其领军,也是有所深虑的。”
应劭一惊,道:“宣高心思果真玲珑。是啊,刘威德刘恩德,为朝廷计,是不能让邹靖领军。”复又一叹:“可叹刘虞虽幽燕之雄,却不得不受制于袁本初。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独孤朝见臧寇不解,便道:“宣高,这些日子以来,你充耳不闻天下事,你可知天下局势已起剧变?”
“袁绍何能钳制刘虞?”臧寇问道。
“应大人,还是由我来讲如何?”
独孤朝见应劭颔首,便把袁绍囚禁刘和、周昂领豫州、及孙坚数战周昂不下无奈退回鲁阳休整等前后事细细道出。
臧寇大吃一惊,他万万想不到周茂竟会是曹操的军师周昂,去韩镇前他到延津见过曹操,但当时曹操并无言明此情。但真正令臧寇吃惊的,却是袁绍此举背后的图谋。袁绍不愿孙坚进攻长安,袁术同样也不希望,因此周昂袭领豫州,就给了袁术拒绝孙坚西征的绝佳理由。而周昂等不追董卓,反夺轩辕,极有可能还另有深意,那就是袁绍要确保董卓不被孙坚杀死。此情为臧寇失算。
臧寇不禁沉思起来。董卓回长安后势必会与皇权及保皇派相齮龁,他既自称“贵无上”,足见其有篡国之心,其称帝亦不无可能。而董卓登基有个前提条件:山东各军行不成对长安的威胁。孙坚攻打周昂,袁术对峙刘表,曹操暗战张邈,鲍信刘岱观望,如果袁绍再去对付韩馥,那这山东诸军对董卓真的是一点威胁都没有。
逼董卓西归,再唆使其登基,这就是袁绍的本谋!因势导引筹谋,让各自得偿所愿而浑然不觉颈上套牢,正是是袁绍的厉害之处。幸得臧寇与他智斗多时,早已明白他的路数。
臧寇心里又生出三个疑问来:袁绍会不会在统一北方之前与董卓媾和?作为交换条件,董卓会不会放任袁绍统一河北?袁绍又会不会派高手暗中保护,直至董卓登基?这是日后布局杀董卓时必须要提防的变数。
应劭不解,问道:“宣高你这是?”
“失态失态,听岳丈介绍,我突然想起了邺城的韩馥,有刘虞撑腰他才敢小觑袁绍,如今他失却靠山,我估计冀州易主的日子不远了。”
应劭望着北方,沉思道:“是啊,4月中公孙瓒率步骑三万突至冀州,说是借路讨伐董卓,其实是要袭击韩馥。韩馥内颇不安,即令大将翟充领军赶去安平国会合张郃部。二军已在信都附近开战了。”
独孤朝介绍道:“目前双方还在交战中,翟充已连败数阵,幸有张郃撑着,才不至于让公孙瓒沿白沟南下直取邺城。有一点,暂时我还不清楚:究竟公孙瓒是刘虞派来的,还是他自作主张。不过据我所知,公孙瓒不仅是故太傅袁隗公的得意门生,他同时还是卢植公亲授弟子。而卢植公此时正在袁绍军中为军师。”
这二起人事,臧寇都是知道的。从此观之,公孙瓒很可能是接到了卢植的传书。——啊,不知玄德云长益德他们三个此番可有南下?
应劭续道:“袁绍得此强援取冀州固然是易如反掌,但公孙瓒也不是好轻与的人。他志扫灭乌桓而刘虞欲以恩信降之,二人已然不和。公孙瓒早就起了独立门户的心思。因此,我们也很难说他没有夺冀州的野心。”
“府君此言真是鞭辟近里!”臧寇眼前猛然浮现起公孙瓒的模样,一个骨子里充满血腥的高手,一个在血腥镇压北方少数民族过程中突然崛起的强势人物,乃道:“公孙瓒那样的人物是不甘人下的。”
“由他们去抢冀州吧,”应劭冷笑数声,又看了看山谷里,对独孤朝道:“明胜公,咱们还是回到宣高来前的话题上来。”
独孤朝笑道:“应大人,一心堂明是武林门派,其实也可以说是泰山的郡兵,保境护民不分彼此嘛。我这一心堂做大了,对泰山郡百无一害,肯定是有大好处的。”
应劭不动声色,道:“明胜公所言,本府自然也明白,不过郡兵乃一郡所恃强,郡兵弱而不振,终非长久之计。方才你所说的私兵公资,本府以为也不妥,真要把私兵用在战场上,恐怕不好统御,对作战不利。”
独孤朝知道应劭提防着自己威凌其上,话里有话,遂道:“应大人你看我这一心堂总堂地规模也不算大,我仅授徒五百而已。不过总堂下设的剑、刀、枪、箭四门,则收徒不限,只要江湖朋友肯捧场,都是我的挂名弟子。不如这样,只要您需要,可随时征调其中任何一门。”
应劭笑道:“哪那来得及?只怕没等你把弟子招齐训练出来,泰山早已被青州黄巾踏平了。我看还是由你一心堂派出高手来我军前效力,帮本府训练郡兵为好。明胜公,你就别舍不得了。”
独孤朝不答,转对臧寇道:“宣高,海滨黄巾正奔走相告,准备复起,有消息说人数可能近三十万。他们欲乘北方战乱之际,去与黑山张燕合。焦青州弱不能制,故书告应大人提前做个防备。”
臧寇吃一惊:“三十万?”
独孤朝道:“黄巾历来拖家带口一起行动,真要说啊,说百万口都不嫌少。”
岂不全是老百姓?臧寇微皱眉头,暗忖:青州黄巾要么走渤海横穿冀州去黑山东,要么走泰山沿河水西行至黑山南。相比较而言,走南路更迅捷也更稳妥些,所以泰山将是他们西行必经之路。刀兵过处,泰山必然遭劫,独孤峰是臧寇的大本营,非保住不可。
想到此,臧寇便道:“府君说的调高手出山训练郡兵一事,我看也使得。我的意思是,派云崖啸林和柯宇去军中历练历练,府君和岳丈以为如何?”
“云崖的枪、啸林的斧、还有小柯的斩马刀,足以训练出一支精兵队伍出来。”独孤朝赞道。
“既然明胜公都对此三人赞赏有加,本府就更无异议了。”
应劭大喜,遂许诺明日派人将山前荒田的地契送来。
送应劭出山,臧寇方才向独孤朝辞行。独孤朝不悦,但没多问,他知道臧寇做一切事都有其理由,何况连通张燕,确是必要之举。
独孤朝便要孙相去忘心斋取寓居广明湖畔的蔡阳送来的贺礼宝刀“看刃”。二人同去翡翠居,独孤朝吩咐摆下午宴,为臧寇和鄯昌等人饯行。臧寇决定把梁习也派去应劭处,学习军政。
酒席正酣,忽有孙相匆匆赶来,右手拿着一柄乌鞘单刀,左手里还捏着一灰羽斑鸠。
“刚飞到的?”独孤朝边问边接过斑鸠,从其腿上取下竹管,抽出折纸抖开,粗一看,便陷入沉思。
孙相见机将看刃呈上。臧寇接过,抽出半口,便是一震,乃顾鄯昌而言道:“云崖,这看刃宝刀其实就是上朝佩的容刀,有刀形而无刃,备仪容而已。刀祖名之为看刃,令人回味无穷啊!”
“我记得主公曾说过:古人石刀,赖其刃利,切砍分刮。后黄帝采首山之金,效之,始铸为刀,用于战阵。我虽对刀不甚精通,但我想——”鄯昌犹豫着说道:“刀无刃,便无所用,便不成其为刀。连刀的最基本功效都不具备,这看刃又算哪门子宝刀?难道说不能杀人的刀,就是宝刀?这也太牵强了点。”
独孤朝放下折纸,正命孙相把灰羽送走,听到鄯昌发问,乃淡言道:“刀祖看刃,心已‘无刃’。”
“无刃无刀!”鄯昌双眼滚烫无比,离座伏地一拜:“堂主一语破开鄯昌心中混沌,请受一拜。”
独孤朝愕然一笑,道:“云崖,呵呵起来。”又对臧寇道:“宣高,本是你要云崖自行参悟的,却让我无心说出来了。”
臧寇正颜道:“救人的刀方是宝刀。刀,道也,行天地正道,则天下无一物不是刀。万物皆是刀,则无所谓刀也。”
独孤朝神色凝重起来,不为臧寇说的“救人之刀”,而是为“万物皆刀则无刀”所震撼。鄯昌眼神忽明忽暗,葛老根不住撞墙,柯宇华龙二人则懵懵懂懂。
梁习却感动异常——臧寇哪里在说刀,他说的是治国之道啊!
独孤朝欣慰的看着臧寇,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宣高的武道修为,令我等望尘莫及啊!”
臧寇道:“岳丈过誉了。”
“呵呵呵,”独孤朝一笑返人间,飞过去折纸,道:“看看,这定是曹操激怒了袁绍。”
“曹操断粮?曹操的军粮不是一直由袁绍供应吗?”臧寇看过一遍,旋又将之递给梁习:“子虞你分析一下。”
“记得主公说过来泰山之前见过曹操,当时他说袁绍取冀州是形势必然,袁绍拥冀州方能真正抗衡董卓。所以我以为曹操不至于会轻易激怒袁绍。断绝军粮供应,袁绍这次可是大怒啊!其间定有古怪……是不是袁绍自己都没粮了?”梁习沉吟着难以续言。
“你说出了其中一种可能,”臧寇这才说出自己的想法:“袁绍不再供粮给曹操,其中可能有两种原因:其一如子虞所说,因韩馥不给粮,袁绍自顾不足,便无余粮给曹操;其二,豫州周昂杀死了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越!要知道周昂此前乃是曹操的军师将军。”
梁习嗬一声:“曹操可真够损的!”
臧寇道:“不过,公孙越是不是周昂所杀,也很难说。要说是袁术下的黑手,也很有可能!”
独孤朝淡淡一笑:“宣高意指杀死公孙越乃袁术曹操两相情愿?呵呵,有点意思。这消息得赶紧派人去布给公孙瓒听!”
臧寇摇头道:“我相信这九成不是孟德指使的。袁绍得不到冀州,便会转攻兖州,就一定会和张邈刘岱翻脸。而李傕等军尚在荥阳,随时会趁势攻打过来。面对西凉骑兵,不管是袁绍还是曹操等人,都无必胜把握,结果便很可能演变成势弱的一方转而和董卓媾和。这种结果,孟德绝对不愿意看到,却是袁术所喜闻乐见。”
梁习明白臧寇的意思了,道:“明胜公,子虞觉得通知公孙瓒倒不急在一时,因为青兖二州是我们西取天下的基础,绝对不能让袁绍曹操他们得到,维持目前分裂态势对我们方为最好。等袁绍得冀州,公孙瓒鸡飞蛋打之时再告诉他,我想效果会更好。只要袁绍和公孙瓒交兵,他们就无暇顾及主公在南面的发展了。”
“纸包不住火,这消息公孙瓒迟早会知道。目前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子虞所说的想必也是张邈曹操鲍信他们所想的。而袁绍很快也会恢复对曹操的军粮供应。”臧寇望着梁习,点点头,道:“南阳袁术却是一心不让袁绍夺冀得逞。如果公孙越之死属实,我估计南阳信使此刻己在路上。这就得看袁绍曹操他们有多大能耐去封锁消息。”臧寇顿了顿,环视众人,道:“我若是公孙瓒,即使知道此事,一时半会也不会发作,要发作也得等到——得失冀州,那工夫!从公孙瓒何时与袁绍交恶,我们便可知道他的心有多大!”
“吾知矣。”独孤朝嚯然一声,含笑颔首:“不管我们参不参与其中,有袁绍公孙瓒这两个狼子野心家在,冀州必会大乱。所以目前阶段,我们还是把精力放在家兵培养上为好。其实啊,公孙越是醒樵派人射死的!哈哈哈,宣高,这一点,你可有猜到?”
黑山南北千里,东西分隔冀并二州,中有井陉八径穿通,山脉西侧是起伏不平的并州高原,东侧便是平阔肥沃的冀州平原。黑山居高临下俯瞰河南河北河东河内,极具战略军事意义,“因势乘便,可以拊天下之背而扼其吭”是也。
次日臧寇辞别妻儿和鄯昌等人,带着醒樵子“董卓不称帝,不得入长安”的警告,与华龙步行向西。一路无话。二人实地考察青州黄巾南去黑山的可能路线,经肥城、东平湖、苍亭津渡过黄河,再西南行经东武阳、顿丘、黎阳、滑县,于十多天后的一个傍晚,进入朝歌县境,在淇水河边的临淇聚歇脚。临淇聚位于黑山东南下的一个小盆地中,盆地纵横不过百里。淇水流过盆地南入河水,东面联着白沟,因此贯淇、洹、漳诸河的白沟,便成了冀州水军回邺城的必经之路。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因此盆地虽小,周边却也驻扎有袁绍、韩馥和张燕三方的部队,尤以黑山干毒部最多。
在黑山军的庇荫下,盆地里的居民也没做鸟兽散,而是安心的农垦生息。
借宿的那家农户不肯收臧寇的银子,说出门在外谁不想有个照应,再说张燕传令黑山境内不通钱币,一律以物易物,银子值多少张麂皮谁也说不清,索性图个方便痛快,只要臧寇日后出山带些野味药草来就成,带多带少都行,只当是交个朋友。臧寇不安,遂去林中捕了头獐子,还斫木雕了几匹马鹿,送给他家小子玩耍。农户大喜,恶狠狠的说如果臧寇讲义气,以后经过此地就一定还得来他家求宿,不然他不答应。
臧寇闻言大震,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农户对“义气”朴质的诠释,让他平生出许多感慨。义气本来就该是这样,是朋友的话,在你遇到麻烦时就得来麻烦我,你不来麻烦我,就是你不讲义气,不把我当朋友。守望相助,一户兵二,刘续在《国兵策》中说到的“一城千家,堪战二千,坚壁清野,整甲缮兵,可抗三万”,正是黑山黄巾的真实写照。臧寇有些明白为何张燕能聚合起百万黄巾军来,这是黑山民风使然,更是农户口中的“义气”使然。
臧寇独自去田野漫步,时月华垂照,万点星烁,四周寂无人声,惟有柳上蝉鸣,草间虫啾。
夏夜的风是最怡人的,在你仰望星河之际,便盗走了你全身汗渍,让你心游华胥,而浑然不觉。
有风从淇水河边吹过来悠悠洞箫,绵延不绝如丝如缕。
在这海市蜃楼般的朦胧之中,臧寇感觉到了,田野的静谧,小河的潺湲,野花的芳香,还有几点萤火明暗。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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