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瞳中渐渐燃烧起火焰。对视之间,雨却凝成了冰。突然,臧寇大笑起来。泠泠丁丁,碎玉满地。冰焰至深,并无杀心。
“坚叔,宣高相信你并不知情。也许是我问的早了些,朱治都还没找着合适机会把它给你!哈哈哈——”
孙坚微笑道:“君理到轩辕关招周茂封元去了。”
臧寇试探道:“坚叔,如果你能拥有传国玉玺,你是会谋求九五至尊做皇帝,还是将它献给少帝?”
“我为汉臣,自当完璧归赵!”
臧寇嘿尔一笑。
“你笑什么?”孙坚嗤然,转念觉得必须对臧寇解释清楚,便道:“区区一个传国玉玺,顽石耳,江山不会因之转易。何况,宣高你想想,如果为叔真要取汉家江山,便不必对你隐瞒心地,更不会任你离开而不多加挽留。”
臧寇点点头。
“宣高我可以告诉你,——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古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之志。我孙坚不是知者,自认为也不是仁者,但我相信‘勇者无惧’,这是射阳正气功的要诀,更是我立身处世的基石和不二原则。匡正纲纪,解民水火,乃为叔一贯之志。为实现之,我就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故,为帝位而夺帝位,为至尊而逐鹿天下,以致民不聊生,非我所存想,亦非我所愿。”
“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臧寇心情为之一爽,问道:“如果天命归你,又当如何?”
“我从未想过……”孙坚见臧寇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自己,有所期待有所诱惑,不自觉的脱口说道:“若天命归我,我会责无旁贷的负起这个责任来,我相信我会比当今所有的野心家做的都好,因为我有一颗勃动大志的心,而不是野心。因此有无传国玉玺,我孙坚都不在乎!我虽立誓扫除国贼,然世事多桀,不为我能控制。如果在随后的战役中,不能彻底打败董卓,我会考虑领军回乡,保全江东一隅。让江东成为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孙坚在情绪大震的情况下,终于还是着了臧寇的道。
“传国玉玺,不过是个笑话!不过坚叔所言,宣高甚为钦佩。如果‘孙将军’能果其言,我会对今日此时,给你一个交代。”臧寇含笑收回摄神术,何求四大之权谋智者?大仁、大勇之人,只要心系苍生,就有资格当皇帝。
孙坚,是臧寇心目中第二个值得等待的人。
“孙将军,后会有期!”臧寇大礼作别。
一蓑烟雨,一任平生。
脱出了张衡谶语的束缚,臧寇觉得自己好轻松。
也许是冥冥中有天定,孙坚隐指而由臧寇道出的,正是三分天下之始谶。
孙坚错愕,怔怔的望着臧寇远去,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平静。宣高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这孩子,我一点都猜不透。哈,我被他激将了,竟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来。我,我不该这样去想……不能再往下想。
孙坚撑着竹伞,缓缓踱回,正向营帐走去,听得后面在喊“将军,将军!”回头看去,却是朱治,一时忘了回话。
“将军,我回来了。”朱治快步跟前,身上全淋湿了。
二人走进大帐,摒退侍从。
“君理,怎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心里急啊!将军可知周茂为何许人?”
“他怎么了?不愿随我等去征伐董卓?难道他也知道刘和逃脱的消息了?”
“根本就不是这回事!”朱治愤然道,“我连面都未见着,就给关上乱箭射回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气愤难平,便四下抓舌头打听,才知道我们都被袁绍骗了。他根本就不是刘虞的人,他是袁绍偏将周昂假扮的。如今袁绍已表其为豫州刺史,治阳城。他非但不来参与西征,反而还严兵轩辕关,似有咄咄来犯之意!”
“袁绍?难怪会有二何故部反水,难怪他们会弃攻元酋反去追击李傕。”孙坚脸色阴沉起来,“我若去进攻函谷关,他便会来断我后路,袁绍手段好毒啊!”
“轩辕关被袁绍所据,嵩山以东便不复我有。袁绍此举不光是阻我西征,他还要荒废整个颖川平原的农事,动摇将军在豫州的根本!”两军交恶,颖川百姓势难从容耕耘。朱治说到这里,冷静下来,道:“说到底,袁绍根本就不希望将军杀进长安,接回少帝!”
“咱们要么进攻周昂夺回轩辕、颖川,复领豫州;要么不顾一切攻过汉关杀入长安!……可直到此时,袁术仍不发粮过来,他这是要干什么?”孙坚握紧了拳头,双目喷火。
“袁术和袁术的想法是一致的。”朱治沉声道:“他们,包括山东所有牧守,都不希望少帝东归!只有将军你一个人,激愤国难,奋不顾身,在他们眼里您是个笑资,更是不去不快的眼中钉!”
朱治的话,字字诛心。
我是不是个傻瓜?孙坚不禁扪心自问。
“董卓有关中沃土,有草原千里,他可以卷土重来,可是将军您可以么?您除了我们这些臣子,还有什么,如今你连一寸土地都没有!您凭什么跟董卓斗?凭什么跟他死斗到底?”朱治说的是大实话。长沙归了刘表,南阳鲁阳给了袁术,豫州被袁绍谋取,孙坚真的是连一块根据地都没有。没有根据地,就没有了粮源,而抄略百姓又非其所愿,因此孙坚要伸展抱负,的确很难!
孙坚艰难的说道:“只有山东各军同心同德,才能彻底打败董卓,否则就永远赢不了他。”
“我军军粮被袁术锁喉,您空有报国之志,又徒之奈何?有袁绍袁术张邈这样的野心家在,就一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董卓冒出来,继续涂炭生灵,继续凌辱皇权!即便能杀掉董卓,可这天下就能真的太平吗?此天欲灭汉——”朱治趁热打铁,“将军,您为朝廷做的一切,其实是毫无意义的!”
“是啊……”忠于汉室,是孙坚大半生恪守不疑的信条,此刻他终于动摇了,被巨大的失落和彷徨击倒了。孙坚禁不住怅然泪流,慨叹道:“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当与谁共戮力乎?”
“不必与谁共力!”朱治大声道,“主公请看——!”他改变了对孙坚的称谓。
孙坚虽有所心理准备,仍自瞠目大惊。
朱治从怀中取出的正是臧寇所言的传国玉玺!
“臣朱治进献此物,劝主公独立经营天下!”
孙坚伸过去左手,慢慢的,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却一下子用力抓牢,苦笑道:“这金镶玉就是皇权?就是天下?痴啊……”但他还是接过了玉玺,摊在掌中端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秦宰相李斯书写的。”
“秦王子婴献璧与高祖,传让天下。高祖灭楚,建立大汉,乃以之为国印,属代代相传,故为‘传国玺’!”
孙坚没想接话下去,因为掌中那洁白无瑕的玉玺突然焕发出淡淡碧彩,令他几乎不能相信。孙坚轻轻转动手掌,却见玉玺时而白烁,时而碧闪,光影交换,无迹可寻,不由赞道:“果乃人间至物!”
朱治道:“主公您觉得它重不重?”
孙坚怔然,艰涩的道:“重,重过九鼎。”
“此刻它却轻如鸿毛的搁在您掌上,随时会被风吹走……”
“吹走又如何?岱岳秋毫,孰轻孰重,无外乎一颗心罢了……”孙坚长叹一声,茫然若失,久不复言。
朱治静静的等待。
孙坚摇摇头,将传国玉玺揣入怀中,径自走出大帐。
西望去。
长安千里。
没尽烟雨。
“君恩难报啊……”
“主公您……?主公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孙坚遥望十余里外的前锋营,脸上泛起了微笑,“我想说……策儿日后的造化一定远胜于我。”
青骢嘶,金鞭扬,长啸振林溪,惊飞落,半山花雨。三天前,孙策来到雒阳。
“是啊,少主游历归来,心智大成,如幼虎啸山如鲲鹏垂云,隐有人主之气,令人一见倾心。”朱治由衷感慨,复大震。
“君理啊,适才看那石头时,我竟想起策儿和权儿出生的事来。有意思啊……当年夫人梦月入其怀而产策儿,梦日入其怀而产权儿,怪而问之。我说:‘日月者阴阳之精,极贵之象,吾子孙其兴乎?’想不到……”
“想不到竟一语成谶!”朱治接上。
“呵呵,你去把策儿,还有程韩黄三将一并召来!”
为何一定要把传国玉玺还给刘协?孙坚决定把它给孙策,带回江东。
“臣,领命!”
地处两河夹间的韩镇,在白马山北麓,地理三通。沿山西南去五六里地,屯有司马赵宠的步兵营,是张邈势力外围;正北有夏侯惇部将韩浩的骑兵营,更北则是延津曹操大营;镇东北方向的濮阳镇守着兖州刺史刘岱,他在韩镇外也驻扎有上千兖州兵。他哥几个共襄义旗,彼此间情义浓厚,便小心翼翼地共同维持起一种均势,保证彼此通商,不废农耕。所以这韩镇就成了南来北往的商客走徒江湖中人集市歇脚的首选,新兴成为一个二百来户的大镇,客栈赌坊妓院典当一应俱全。
数天后的一个傍晚,臧寇五人来到韩镇,没住大客栈,而是选在镇北一家小店里住下。众人安置好战马行头,便去前面大堂就食。
大堂里散着十来张矮脚桌,此时已席地围坐有一二十个三教九流,也有整齐一家人的,当然更少不了五六个习惯打折的兵哥。臧寇便寻了张靠墙的桌子,示意众人坐下。
隔三五张台面外,有几个行脚小贩在吹嘘自己多见广闻。
臧寇道:“此间人等口音芜杂,大家务要滋事。”
鄯昌小声问道:“老大,来的这一路上,常见有流民举家东徙,以河南口音居多,是何道理?”
“此地向东南走,可到陶谦的徐州。徐州盐铁渔农并兴,乃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更则远离战乱,便成中原百姓梦想中的天堂。”臧寇不无怜悯的道:“百姓们大都看不明局势,迁去徐州可得几年安逸,却不知徐州历为兵家必争之地,天堂地狱覆手之易啊!”
“可怜他们还紧巴巴的着急赶路……”华龙叹道。
臧寇心有同感,转对华龙道:“你能这样想,很好!”
华龙顿显局促。
好不容易才等到酒菜上齐整。
“老大,今个可算是有酒有肉,可以大吃一顿了。”葛老根话虽这么说,却眼瞅着臧寇并不动箸。
“大伙都吃吧。”臧寇笑着推过去酒壶,道:“华龙,这酒你和啸林分着喝吧。”
“谢主公。”华龙忙不迭的弓起身子接过酒壶。
“谢老大。”葛老根嘿嘿一乐,欠身道:“来华龙把酒壶给我,我来给你倒上!”
“放下!”鄯昌简语。
葛老根华龙同是一愣。
鄯昌道:“老大给谁,就归谁。”
葛老根心中一凛,忙罢手复跪下,闪眼去看臧寇,方疑惑的暗松口气。
那几个小贩说着说着,话题便从青鸡豫枣黑山桃转到连体婴儿上来了。
货郎甲对货郎乙道:“嗨,生出个连生子,有啥稀罕的,连头、连背、三手、四眼的,我都见识过。”说完一顿摇头。
货郎丙不屑道:“就是,这也能说来卖弄!!唉,小刘你还是孤陋寡闻啦。不过老李,你说的也不算稀奇,三个连一起的你见过没有?”
货郎甲一瞪眼道:“狗扯,就那点水路,生的下了吗?”
货郎丁插话道:“神医华佗都听说过吧,他就能把娘们肚皮破开,取出小婴再把肚皮缝上,嘿,那才叫本事!”
货郎乙见堕了下风,很不服气,便道:“你不就是华佗同乡么,瞎吹,肚皮开了还能缝上?”
其它行脚客皆附和道:“肚皮一开,神气都跑走了,那人还能活吗?你呀,半斤鸭子四两嘴。”
货郎丁急道:“那婆娘就是我屋里的,怎么,不信到我家瞧去!”
货郎丙大笑:“难不成让你婆娘掀开裙子便宜老子们看呀!”
一众皆笑。
货郎丁面红耳赤,良之方道:“这个就不说了。我刚出黑山过来,就说山里发生的一件稀奇事,绝对是真的,说了你们可别不相信。啊老李你不是要去黑山的嘛,你一去问就知道我说没说真话!”
货郎甲道:“别绕关子了,快说!”
货郎丁道:“黑山里有个女人啊,怀胎都十六七月了,死活硬生不下来!你们说稀奇不稀奇?”
货郎甲道:“扯淡!”
货郎丁自负的道:“我估摸着她肚里的娃娃早死了,给闷在里面出不来。”
货郎丙这次没有捉狭,点头道:“有道理,因为你贴她肚皮听过的。”
众人先是一怔,俄而狂笑不止。
货郎丁脸色一变:“嗨嗨,这话在山里可不能乱说,让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怎地?”
货郎丁见满店堂的人全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极是风光,却故意小声说:“嘘,小声点,她就是张燕的侄女,黑山雪雁。你们说这话要是传到张燕耳朵里,你们还能活么?”
一片哗然。
兵甲大声道:“黑山雪雁又没嫁人,怎会怀生呢?”
兵乙怪声答道:“笨!这不明白偷汉子呗!”
“不知哪个野汉子有这艳福?”
“不止一个,加上老子我有两个呢。”
“臊性吧你!”
众兵哥肆笑起来。
货郎丁不理他们,对货郎甲道:“老李,你猜猜她男人是谁?”
“人家大姑娘未婚先孕,那还不讳莫如深?”货郎甲摇头不知,又没好气的道:“老子进山一问不就清楚了,卖弄个啥?”
“讳莫如深,这书袋掉得好。”货郎丁扬扬自得的道:“不过你要能问出来,我把王字倒过来写!”
“我呸,王字倒过来还不是个王?!”
“呵呵,这不逗你在嘛!哎,我说你们猜猜黑山雪雁男人到底是谁?谁要能猜中,他的酒钱,老子出了。要是没人猜得中,嘿嘿,一人买我一封茯苓,怎么样?这消息我可是下了本钱才得到的。”
有人道:“去,你随口说出个人来,谁知他是真是假。”
货郎丙却笑道:“我是卖拨浪鼓的,一个换一封,这买卖行的。”
货郎丁骂道:“去去。算了,我也不说了,省些口水明日好吆喝。”
“不说算了。”货郎甲失望的道:“反正老子要去黑山的,迟早也会知道。”
臧寇远远的道:“这位卖药的朋友,你的茯苓我全买下了。”说着抛过去一锭银子。
货郎丁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噗的一响,银锭镶入木桌正好一寸。
众人齐赞声好。
货郎丁一时拔不动撼,便道:“这位爷,小的听说,听说她男人是董卓的大将华雄!”
“听谁说的?”
货郎丁双耳炸响,一屁股坐下,嗫嚅了半天,才较为清晰的道:“是她的丫头说的,不过——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不然她就死定了。”原来货郎丁和黑山雪雁的丫头有一腿,众释然,旋即暧昧的互视。
这暗里故事,惹来那些个兵哥一阵放纵大笑,更有人道:“华雄早死了,可怜这小美人守活寡呢!”
柯宇站起身来。
鄯昌冷冷的道:“出去再杀。”
货郎丁揣好自动弹起的银锭,背起药篓一溜烟的跑出店外。那几个兵哥随即起身。店伙计上前一步,随即被店东家喊住,顿也会意兵哥是奔那银子去的。
“中平六年冬十月…闰一个月…初平二年三月……真有十八个月?”臧寇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太匪夷所思了。”他脸上滑过一丝苦笑,转对葛老根道:“啸林,那厮怎不把茯苓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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