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根急起身:“我抓他回来。”
柯宇道声:“我也去。”
华龙随声启动。
臧寇和鄯昌边吃边等。过不一会,见柯宇进来朝后丢了个眼色,二人便起身向后院客房走去。华龙押着货郎丁,已等候在屋里。
这时葛老根满身血迹的跳过院墙,追尾进来道:“老大你吃完啦?”
臧寇乃问:“啸林,那六个陈留兵呢?”
“他们对老大不敬,所以我撵出镇子,”葛老根浑不在意的道:“把他们全都咔嚓,扔土山上去了。”
“他们可有武艺?”
“稀松的紧!”
“你去把外袍换了。”臧寇点到为止,毕竟刚才他也没出言提醒。
葛老根一时还领会不了“不欺小敌”的道理,凶神恶煞的瞪了眼货郎丁,哈哈笑着出门到隔壁换衣去了。
臧寇这才对货郎丁道:“华雄其事,是不是真的?”
货郎丁脑海里还自翻腾着葛老根杀气腾腾的模样,浑身泥软的吭叽不出个四十十来。
臧寇微微一笑,复道:“是真的你就点头,是大话你就摇头。我问你,华雄其事,到底是真是假?”
货郎丁感觉一股暖流从地下汩汩涌出,沿脊椎上行周天,顿时有了些底气,道:“你瞧我这猴样,身无半两铜的,哪个姑娘会看上我?老实说,到如今,我都还是个童男呢!”
华龙又好气又好笑,道:“做你媳妇还得防你开肚取子,谁还敢嫁你啊!”
鄯昌道:“废话。”
货郎丁忙道:“黑山雪雁的男人是华雄,这千真万确是我听来的,不过不是从她的丫鬟那里得知的,是山里两个药棍告诉我的。”
鄯昌道:“何为药棍?”
“药棍就是贼精的药贩子。那一老一少啥货色都分辨得出来,一抓一掐,一厘一毫比秤还准。”
鄯昌道:“他们为何要告诉你?”
“嘿嘿,这不山里都说雪雁怀了个怪胎么,我也向他们打听过,那小的口快说了半截话,就被我猜中了。”
臧寇眼神一厉:“你在说谎。”
“我我,其实是我偷听到的。”货郎丁顿时唬得又趴下了,只敢去瞅那黄泥巴地,道:“那日刚好张大人派人来请那两药棍去给雪雁姑娘诊治,后来老的就说华佗收到他写的信后就算不亲自来,也会派樊阿过来的,何况雪雁姑娘是华佗的侄媳妇。他俩个就省省心还是去寻解什么‘五石散’的方子。张大人的手下也没勉强,便走了。好像类似来请过好多回,都让他俩拒绝了。”
臧寇恍然,这两药棍其实就是太医卞吉和皇甫谧,听起来张燕对他俩颇为宽容。
货郎丁又道:“这一年间,连我都黑山沛国来回走三四回了,每次都还能在沛国见到华佗先生,可他就是不去黑山。以往只要听说有疑难重症,他老人家飞也似的跑不赢行,这次可真是奇怪。”说着说着货郎丁又转回到主题上来了。
妊娠十八月,肯定是假的。堂堂神医华元化又岂会上张燕的当?张燕蓄养名医,定有所图,不为人知罢了。
货郎丁的话,让臧寇做如是观。
次日清晨,华龙独去黑山一探究竟,臧寇则与鄯昌老根柯宇往濮阳方向驰去。
“小心埋伏!”臧寇忽大声道。
就听嗖嗖嗖嗖,百枚天越从侧面土丘上遮空飞来。
天越,刃八寸,重八斤,柄五尺,柄上附哨。力掷投敌,势猛声嚣,端是夺耳摄心。
臧寇偏马击出拳拳气罡,震飞十余枚先至星斧。鄯昌长枪电闪挑撞,老根柯宇亦临危不乱。
第二波投掷随即铺天盖下。
臧寇四骑急回。
十九骑彪形大汉,清一色的单月长戟,嚯嚯生威,冲下土丘,冲过满地铜斧,冲到近处,如撞高垣,就势翼开。其后紧随五十余个投手,手起天越,脚步不停,异常捷速。
一骑逾众而出,三十五六,脸部轮廓分明,显得异常刚劲。
就在这时柯宇的坐骑哀鸣着轰然倒伏,震离开两枚天越,臀后鲜血滚涌。柯宇双脚落地,心痛的咒骂道:“驴操的,你们哪里的?为何暗算老子?”
臧寇暗叫漏算,竟忘了司马九就是死在自己刀下,乃道:“来者可是司马难追?”当年臧寇北上广宗,途经此间曾与此人打过照面,故而认得他就是武林名门司马家的当家司马难追。
司马难追喝道:“汝可是寇奴?”
“为司马九报仇而来?”
“然!”
臧寇傲然一笑,跳下草原,道:“请!”
“你的刀?”
“不必。”
韩镇方向传来一声奔雷:“尔好狂妄!”但见一魁梧大汉踢土扬尘,转瞬即至,大声道:“难追兄,还好来的及时。”
司马难追喜道:“伯明来的正好。”
司马七一指臧寇道:“铁汉,他就是杀死老九的寇奴!”
大汉焕然神动,转身虎视臧寇,道:“在下陈留典韦,得遇刀魔,三生有幸。”
臧寇神守灵关,口中淡言:“我们见过面的。”
典韦一时接不上话来。
“中平末曹操起兵陈留,为李傕所攻,你随张邈援之,双戟破神矛,敌退李傕。”
典韦不解,但也知道不能开口再问,一问气势更挫。
“伯明如此骁将,然观乎衣着,似为一冒刃小卒,这是为何?”
虽典韦敌退李傕,但张邈认为他是在乱战之中得手,非一己独力,故而不显。典韦给触到痛处,不禁怒道:“为冒刃士有何不好?”
“难怪张邈成事不足,唉……糟蹋伯明好身手了。何不另投明君?”
典韦神色一黯,听着臧寇这话似乎在为自己设身处地的考虑,又不禁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为何要杀死我的六个兄弟?”
穷之以辞,以观其变,臧寇已知典韦其人智慢心缓,乃道:“如今民生凋敝,他们却横行市集,劫杀路客,你说他们该不该死?司马九参与伪造立太子诏书,我为皇上御命特使,你说我有无杀错!”
“杀我兄弟,就是死仇!”司马难追不悦道:“有甚好说的。伯明让开!”
“且慢!”典韦迟疑道:“难追兄,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啊,你家老九是不是?”
“屁话!”司马难追愤懑,夹马挺戟凌剌臧寇心口。
臧寇迟缓典韦,用意就是激愤司马难追出手。
典韦一拳擂向臧寇,他也算反应快出手就是围魏救赵。
噗噗两响,典韦格飞铁戟,司马难追跌落马下,臧寇后纵数丈。
一众惊骇。没人看清臧寇怎样出手的,除了典韦。
银光一闪,臧寇左掌拂中铁戟月刃,将之击向典韦,跟着弹出一指奇淡真气,击中司马难追的膻中穴,身如流光滑脱出战圈。
战势一动,哪有你惊骇的工夫,鄯昌老根柯宇二骑一步三刃齐发,冲入鹤翼。
但典韦不能援手。典韦发觉自己连拔出背后双戟的一刹那时间都没有,只能赤手空拳的对峙臧寇。臧寇左手闪烁着金属光芒,那是王萱给他的天缠地绕。典韦相信只要臧寇进入他的气势之中,就甭想全身而退,可是臧寇不多不少就多一寸站着,他自己却再无法前进一寸。
臧寇同样也不能出言制止。在与典韦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硬势较量中,臧寇发觉此时一切身法都无用,只能听任鄯昌三人大开杀戒。臧寇可用隔玄气化去典韦内力,但他不愿,原因很简单,英雄重英雄。典韦着飞箝迟缓,让臧寇看出他这人帮理不帮亲,心中是有是非的。
转眼间,四下风平浪静。
臧寇开口道:“伯明兄,去投曹孟德吧,就说是我举荐的。”
典韦恨声道:“算你狡猾!”他轻蔑的看看左右的葛老根柯宇,闪了鄯昌一觑,径去抱起司马难追的尸体,复大震,惊回身道:“寇奴你没杀难追?!”
“我从不为党争私仇而杀人。”
“你……”典韦无法续言。寇奴没杀难追只是封了穴,可他的手下却杀光了难追的兄弟。偏生寇奴又说的正义凛然,还放过了自己。典韦明白只要寇奴开口自己立刻便会血溅五尺身首异处,不禁紧锁眉头,他觉得很不服气很没面子,可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再也聚不起一丝杀心了。
“伯明兄,你的武功委实精湛,却不善兵诡一途,置身江湖当险恶丛生,然陷陈冲突当万夫莫敌。张邈不会有出息的,去投孟德吧,他需要你这样的勇将,跟着孟德你一定会青史留名。”曹操就是臧寇愿付出等待的权谋“知者”。
典韦缓缓抬起头,见臧寇正平望北面,那里有延津渡,是曹操的中军所在,目光渐渐明亮起来。
渡河过去便是黑山南麓了。
臧寇跳上草原,抱拳道:“伯明兄,后会有期!”柯宇赶紧套马上鞍。
看着四骑如飞远去,典韦抱着昏迷难追紧追出两步,微风贴着白马山迎面吹来,令人快而止步。
时旭日东升,天高宇阔。
问春为谁来、为谁去,匆匆太速。流水落花,夕阳芳草,眼恨年年相触。细履名园,间看嘉树,蔼翠阴成簇。争知也被韶华,换却诗人鬓边绿。
小花深院静,旋引清尊,自歌新曲。燕子不归来,风絮乱吹帘竹。误文姬、凝望久,心事想劳频卜。但门掩黄昏,数声啼鴂,又唤起,相思一掬。——调寄周端臣《春归怨》。
独孤峰山脚下,有一精致的小庄子翡翠居,王萱坐在花园里,笑盈盈的看着潮儿在乳娘和小婢的牵引下学步。
孙相晚梁习华东一天赶到射阳,臧戒偷乐,也不揭穿。王萱得知孙相报来的死讯,心里颇为忧虑,不知该如何向其父独孤朝解释,但她毕竟不是寻常女子,还是决定立刻迁往泰山,她相信臧寇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理由,他自己会向爹解释清楚一切。孙相自是认得华东,大感蹊跷,却也不好多问,便随同梁习华东等护送王萱母女上路。
到了泰山,独孤朝告知杀死臧寇的人就是孙坚,王萱不敢道出真相,但独孤朝枯坐绝岭十八个月,已然融会贯通王越偷学《大禹心经》而阐发的《剑论》,更悟出纵横变化滔滔不绝的独孤一心剑,其修为已和雒阳时判若云泥,王萱任何一丝心理变化都在他的不动镜心剑上留下投影。独孤朝丢下“臧寇小子!”四个字,便拂袖离去。
突然小潮儿咿呀笑着张开肉嫩嫩的双臂朝王萱奔过来,小婢心慌慌的挽着系索跟在后面不得松紧。
王萱急忙起身,突心中一动,犹豫的望向圆月石门,一时间竟然呆了。
小潮儿脚下一趔趄,整个身子向前扑倒。
系索陡然绷直。
“咯咯咯咯……”小潮儿不明白自己怎地就躺在一个大胡子的臂弯中了,不由得笑起来,奶声奶气的喊了声:“打打。”
这是臧寇第一次听人喊他“爸爸”,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低头亲了孩子一口,浓浓的胡茬刺得潮儿直喊“打打”。臧寇哈哈一笑,方抬头去看自己美丽的妻子,幸福的道:“你听她在喊我‘大大’呢!”
王萱禁不住泫然嘤泣:“这是潮儿第一次说话。”
臧寇抱着潮儿起身道:“她第一次说话?”
“嗯……”
“乖女儿咧!”臧寇将潮儿往上一抛,复又接住,惊得潮儿脸色一白复又兴奋的咯笑不停。
王萱不依,接过去女儿,道:“潮儿还不到一岁半,禁得起这么惊吓么?”
“小潮儿你是腊月初三出世的对不对?”臧寇嘿嘿笑着,伸指头摸摸女儿的小脸蛋,道:“萱儿,几时到的?”乳娘及小婢急忙给臧寇请安。王萱却不把孩子交给乳娘,自个抱在怀中,道:“有三天了。但爹不肯来泰山,我怎么也劝不动他老人家。”臧寇叹道:“故土难离啊,老爹当年为了我背井离乡过。他不来泰山,就只有我回射阳亲自去接了。”
“夫君又要走?”
“等袁绍谋得冀州之后,我再南下。”
“啊,袁绍望冀思徐,东海也不得平静。夫君的顾虑是有道理的。”王萱借着话头,“我二叔也考虑到这点,专门派孙相去射阳接我过来。”便把孙相到射阳报讯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臧寇微微一笑,道:“暂时我还不想理会山下时局,”他逗逗潮儿,又道:“孩子,爹任事不管,专门陪你和你娘亲如何?”
“任事不管可不成!”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墙外过来。跟着是鄯昌葛老根的声音,“见过独孤阀主。”
臧寇吃惊不小。他一行四人在山脚下遇到王家老人,遂命柯宇登山通报,自与鄯昌葛老根去翡翠居见王萱,孰料独孤朝竟来得如此迅速。臧寇猛记起来的路上曾见有灰羽翱空直上,料是此禽古怪。
独孤朝迈着方步走过圆月门,来到花径中立住。身后站着高亮孙相二人。
臧寇暗忖:果不出所料,醒樵子将死讯也递到了泰山。“岳丈大人,”臧寇行礼,“宣高心系妻儿,未及登峰叩拜,望岳丈见谅。”
“你一到山下,我便知道了。”独孤朝示意臧寇起来,乃道:“云崖啸林你们四个都进来。”
待臧寇近前,独孤朝心剑微吟,不由一惊:宣高修为好生了得!但见云山雾罩不显端倪,镜心剑上反蒙了层细碎水珠。
“岳丈,您是不是见我还活着,十分诧异?”臧寇一语挑开。
“宣高,”独孤朝一字一顿:“给我一个假死的理由。”
“请入内堂。”臧寇示意王萱一并入内。
众人来到里屋,华东守在门外。
臧寇乃道:“岳丈,这就是理由。”
随之门窗闭合,挂帘落降,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独有白玉玲珑闪烁微碧。
此物赫然是——
又一枚传国玉玺。
黑暗中十二只眼睛在熠熠闪烁,有惊赞,有狂喜,有收敛。
但玉玺近前的三对眸子,却是不然。二对高深莫测,一对黯然幽哀。
久之,独孤朝语气缓和的道:“宣高自忖你的材能知睿长短,可敌远近诸子?”
“圣人作万物观,必循古道。天地正则,‘生长收藏’,圣人法之,而化万方。治国之道,惟‘救亡图存’四焉。以一贯之,推陈出新鼎新革故,纵横进退,无不可。”臧寇此言亦是可进可退。
“知天命所归,则归之不疑。”梁习朗声道:“天下之大,当有主公捭阖纵横之疆域!”
“吾等生死追随主公!”鄯昌葛老根皆大喜。
独孤朝寻声逐一看去,似为其三人尊臧寇为主公而诧异,旋哈哈大笑,铿锵言道:“宣高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从此时起,独孤家族全力助你,——进取天下!”
“此物为誓。敬请岳丈收藏。”
屋内更暗,随即刷刷帘响,房门自开。
独孤朝起身道:“野佬那边,我来解释。”说完带着高亮孙相离去。
来去匆匆,去来不同。独孤朝内心充满喜悦。臧寇起心争天下,足以解释一切。
董卓关西称帝,臧寇青兖为王,然后……
次日江湖传言,独孤朝开宗立派,大开山门,广纳门徒。
臧寇王萱两年不见,隔阂冰融,自是两情缱绻,恩爱异常。
突突已是五月中旬,一日华龙自黑山投来。言称三月底,雪雁产下一子,已认祖归宗叫臧艾。并说张燕请臧寇移驾太行苍岩谷相会。
臧寇错愕。
虽然臧寇说臧艾不可能是他的儿子,但这谜一样的十八月子,还是极大的伤害了王萱。然而她却力劝臧寇成行,去与张燕结好。
臧寇必须弄清楚真相,遂去山腰忘心斋向独孤朝辞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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