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再回到初平二年三月初的一天,田丰千骑突至延津。河水南岸的曹操大是狐疑,因二人有着半师之谊,且同为袁绍部下,便过河去探虚实。
“孟德?刚说到你,你便来了。快进帐来!”说话者端坐大帐正中,赫然正是袁绍。
“闻元皓先生到来,我立刻过河探望,不想在此遇上。”曹操压住心中不安,故示惊讶的道:“本初你何时来的?”
“我也是刚到。”袁绍笑着起身,道:“你部孤悬河水以南,在张邈刘岱虎视之下,日子过得艰难。数月不见,我不亲自过来一趟,怎么也说不过去啊。却好在此遇上了元皓先生。”
“本初你别哄我了。有何大的举措?用的着我曹操的地方,尽管直说。”
因为田丰汇报未毕,袁绍心里尚未定策,便道:“孟德,你身边这员大将仪表堂堂,可是会稽周仁明?”
“本初眼力好生惊人,”曹操遂引见道:“会稽周昂,我的军师将军。”,结局却是一样】
“末将见过袁车骑。”周昂躬身一礼,“见过元皓先生。”
袁绍虚按双手,道:“呵呵,都坐下吧。”又对右下的田丰道:“仁明是丹阳太守周昕之弟。他聚兵二千不久前刚刚投入孟德麾下,据闻仁明精通韬略治军有术,为不可多得之良将啊!”
田丰点点头,多看了澹然正坐的周昂两眼,旋即又瞅了瞅正肘撑矮几与其轻言的曹操,视线扫到曹操的晶亮眸子,不由一惊:孟德怎内功大进?
曹操随即转视田丰,沉吟道:“先生从渤海而来,想那幽州定有所变化,难道是刘伯安答应即登大宝了?果如此,我第一个领兵伐他!”
袁绍漫声道:“孟德——你急躁了。”
田丰似笑非笑的道:“我将要说的确与刘虞有关,但不是刘伯安,而是刘孟长。”
曹操惊噫,道:“刘和长安为侍中,怎么他离了长安?”
田丰道:“帝思东归,便使刘和伪服潜逃,出武关走豫兖去幽州见刘虞,令其将兵来迎。”
“原来如此,那应是与士孙瑞一同离的长安。”曹操释然一笑,顾袁绍而言道:“刘虞此番可就不好决断了。”
田丰颔首道:“孟德果然高明。士孙瑞与杨瓒遭皇甫坚寿阻拦被迫回去长安,但刘和隙机逃去南阳,却给南阳袁术抓住,这是去岁十一月末的事情。刘虞得刘和书信后,咬牙切齿,权衡累月,不得已派出三千乌桓骑兵前去南阳。其军定于三日前离开蓟城。”
袁绍舒身道:“却巧刘和得郭图襄助,逃出南阳,来我军求食。我这边信使昨日方离,没想今日先生便过来了。正好在此相遇。”
周昕道:“保全刘和,攸关刘虞颜面。幽燕马市重开在即。值得庆贺。”
事情的经过其实是这样的:去岁郭图扮成阴修随从一起到了鲁阳。阴修遇刺身亡后,他便留做了袁术幕僚,但不为其重,常常是郁郁寡欢。二月孙坚惨败李旻被斩的消息传到南阳,郭图本自瞧不起袁术的蠢勇贪淫,便决定离开南阳,另投明君。于是他收买狱卒,营救出刘和,往北而逃。行不数日,又闻孙坚大胜,袁术北上,二人惶恐不安,便躲进大山不敢露面,直到袁术回军南下,方再北渡河水。刘和一向与袁绍“交好”,更则袁绍还从吴匡手中救出他过一次,便执意要去叙旧,捎带要些盘缠。郭图见苦劝不听,再者风餐露宿饥肠辘辘他不过是个儒士,仅会些粗浅武艺,自是吃不得苦,便同去拜谒袁绍。初一谈吐,郭图即为袁绍折服,就地便改换门庭,为其清客助赞。
田丰叹道:“未曾想刘和已落入本初之手,直是天意使然啊!”
曹操顿生警惕:看来田丰是为这三千胡马而来,袁绍又为何而来?他二人显然还未达成一致,却给自己的早到给冲断了。遂道:“前我一直在怀疑刘虞拒绝登基,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原来是因为公路执刘和为质,心存忌惮。啊,诚如仁明所言,连自己的长子都无力保全,还凭什么号令天下?”
“号令天下?他当然想了。”逢纪不屑道:“一为骨肉,二为皇命,三为反对的人太多,四为时机未至,所以刘虞才坚决反对,甚至连领尚书事,承制封拜,都不听。说什么‘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污邪!’义正词严的,却未见他出一卒一马南下举义,反而还控制胡马交易,他的心思谁不知道?”
曹操哦了一声,饶有意味的看了眼袁绍。
“要不是韩馥压制,我本属意奉陈王宠为帝的。”袁绍有些恼火又有些尴尬,随口就是一句大谎话。
“是啊,韩馥此前阿附董贼,阻你兴兵,如今又转投刘虞,时贬军粮。他只想割据冀州,心里根本就没有皇上。”曹操就话套话,“韩馥不除,吾等势难齐心以西。”
袁绍给挠到痒处,赞同道:“是啊,兖州刺史刘岱与刘子惠书曰‘董卓无道,天下所共攻,死在旦暮,不足为忧。但董卓死后,当复回师讨伐文节。拥强兵,何凶逆,宁可得置?’刘子惠封书以呈,韩馥竟大惧,反归咎子惠,欲斩之。后得耿武等强谏,方才饶其不死,令扫除宫门。韩馥此举大失民望,其色厉内荏可见十足。几天前,冀州大将曲义为刘子惠贬作黔首一事和韩馥翻脸,领本部兵出城,韩馥与之战不利,退保城池。曲义移兵西近,暗与我结。”
田丰惊道:“韩馥连曲义都制服不了,何以镇定冀州?”
“看来夺取冀州的时机成熟了。”曹操肚里冷笑,刘长官的信当然有效。
“正因于此我才来与你相商,欲大兴兵。”袁绍道。
曹操道:“只是韩馥除邺城三万大军外,尚有安平张郃两万强兵,河水亦有赵浮水军强弩一万,不好易与。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曹将军所言极是,毕竟我们没有七成胜算。”逢纪脑筋飞快,顿时演绎曹操所未言明,快口快语:“我以为: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今冀部强实,而韩馥庸才,可密要公孙瓒将兵南下,韩馥闻必骇惧,以为刘虞欲夺冀州。而后遣辩士为之剖陈祸福,韩馥迫于仓卒,必可因据其位。”
曹操心错愕,手乃鼓:“妙极妙计。”
袁绍移目田丰,见其重重点下头,不禁喜道:“一语免刀戈,符图啊,你献的好计啊。往后便留我跟前行走,不用理会庶务了。”
逢纪起身谢拜。
“本初,邺城之间该启用了,再不用都要生锈了。”田丰含笑把话转到他的主题上来:“北事易谋,南事难定啊。袁术起兵的目的,我们不去探究,但把话说明了,若让他得刘虞这三千燕骑,其势将难以遏制!”
“我这个兄弟……”袁绍一叹,复正颜道:“其实我也收到了公孙瓒来信:公孙说他知公路有异志,故劝刘虞止兵,反为其无理拒绝。当然公孙不知道有刘和这挡子事。他二人之间便出现了罅隙。为防公路日后知情报复,公孙不得已遣其弟公孙越将千骑亦去南阳,他走得比刘虞的早,还是我放他们过的河水。可惜刘和晚几个时辰才来见我,否则我便留住了他们。”
“啊?公孙越过了河水?”田丰大吃一惊,田楷的信还是来晚了,而自己派去河内的信使也可能与袁绍错过了。
对此,袁绍也很是懊悔,无奈他暂时不想就此与公孙瓒翻脸,区区一千骑兵,也帮不了袁术多大的忙,心态方才平和下来。
“幽州兵悍,仅次西凉。董贼若闻幽州骑兵参战,势必惊恐,很可能会离开雒阳西归长安。”田丰凝视曹操道:“趁着刘虞骑兵尚未抵达河岸,我们必须乔装赶在他们到达之前赶到大谷。”
“有刘和在手,且封锁河水,不怕这三千乌桓不听本初的。这乔装之计倒也使得。”曹操无所谓的道:“如今袁术退回南阳,孙坚孤掌难鸣,老是与董卓相持着,终非善策。我想我们应该去助一臂之力。”
田丰摆手道:“孟德你为董卓属下所熟知,假冒幽州兵,是骗不过他们的。更则此地为各方势力之交冲,万不可失却,必须得有你这样的人物把守。所以我和本初商量过了,此事由我主持。不过我把族里最后一些骑兵都带来,也不过千骑,不好布疑。你看让仁明率部与我同行可好?”
曹操一怔,放着自己的大将不用,却去找老子要人,既保存实力,又剪裁我羽翼,你田丰使得好一条借刀杀人计啊!
这也不能怪田丰,只是他对曹操太过了解了,为了袁绍,他不能让曹操羽翼丰满。
袁绍顿也明白田丰苦诣,一旦曹操和孙坚联手打败董卓,其声望又会提升,因此不派曹操去嵩山,确有其一定道理。袁绍暗道:你曹操军粮仰我鼻息,前番是瞅准我不会真心拥立刘虞为帝,就和我故意拧拗,让我下不了台,看你此次还敢不敢明着反对?想到此,袁绍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曹操道:“孟德虽自兵微将寡,但只要能败董卓,也无舍得不舍得!仁明,你便随元皓先生西去吧。”
周昂略显迟疑,旋即道:“使得。”
“如此甚好。”袁绍满意的笑道。
会后,田丰送曹操周昂出营,回到营帐见袁绍正在俯首疾书,逢纪则不在帐中。
袁绍写罢,粗粗一阅,方抬头道:“先生回来了,请坐。”
田丰坐下道:“本初似乎不太赞同我出兵河南,此前交谈为孟德打断,我想这里面恐有些误会。”
袁绍右腮帮子微微一颤,道:“为何要助孙坚打败董卓,而不著我军威名?既是真要打败董卓,又何不让孟德同行?”
田丰道:“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听众人剖析冀州情势,便做了改动。本初啊,行符图之计冀州落不到别人手里,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得了冀州后,你还希不希望董卓早死?”
“这……孟德若与孙坚联手,董卓不死也难。”袁绍恍然大悟:“董卓安全的败回长安,当是我们的最佳选择。先生谋断真乃高深莫测呀!”
田丰淡淡一笑,道:“只要董卓败回长安,南线无忧你就可以安心去夺冀州了。”
“先生似乎把握十足?”袁绍微动眉毛。
田丰一指案上墨迹尚湿的狂草,道:“本初,你这不是为我都准备好了么?”
袁绍纵声大笑,君臣相得,莫逆于心。
“本初,我估计这次要得大半年工夫才能回到你身边。”
“先生要去这么久?”袁绍十分意外。
“我想到长安转转,会会董卓。”
袁绍目光一亮,旋不无留恋的道:“先生此去,本初如失臂膀啊!”
“诶,你得冀州之后,内政当为首要之务,军事则退为其次。而逢纪许攸虽有智策,然民政皆非其所长,我向你举荐一人,魏郡审配审正南,其人高节广智,可总领内政。只要内政理顺了,国富民强,刘虞陶谦刘岱张邈之流当不在话下。唔……不过你要对公孙瓒保持高度警觉,从我族弟田楷信中观之,此人颇有大志和手腕,刘虞迟早会被其所杀。”
大谷,旧名通谷,洛城南五十余里,高峰深谷,纵深三十余里,两侧沟壑纵横,群峰削立,为洛京正前方的一道门户,张衡《东京赋》云“盟津达其后,大谷通其前”是也。
此关东西峰峦起伏,谷道天成。孙军先锋韩当扎营在关前四里的老羊子岭下;大将程普驻兵在关东北五里峪谷中,背靠密林,以胡桃山为依托,对大谷关形成有力的侧翼掩护;孙坚则镇守南关,三军互为犄角,布出一个坚固的三角阵形,静候董卓光临。
董卓不敢轻率来攻,孙坚也不愿贸然出谷决战。双方僵持了二旬之久,似乎都在无奈的等待对方的第一计出拳,又似乎暗潮涌动,各有动作。
某夜,华龙一路风尘赶到大谷关,在朱治处正好遇上回报军情的鄯昌。次日,二人出关,绕过韩当的山地营一路向北,穿行晓色浸染的密林,来到了大风山与二牛山之间的峪谷里。林径曲弯盘下,尽头乃是一小村,两溪绕之。村子里空荡荡的,居民早已逃走。葛老根正在村头教柯宇斧法,忙收好家伙,迎上说了几句,便一同去到村东北的大风山上。
一将注目烧霞,大风吹动,铁衣铿锵,好似山神一般。
华龙小声道:“主公,我回来了。”
臧寇回身,一抹浓髭微动:“唔。见到子虞了?”
“见到了——”华龙回道。去岁孙坚重病的消息传来,让臧寇突然思家中,去努力开创属于自己的天地;另一个意思却是,涨潮落潮,暮暮朝朝,岁月如流,那是王萱对他的思头。——可我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呢?难道是因为我自感武学无法再进一步,不自觉的便想放弃了?”
“你这不是放弃,而是另辟蹊径!很多武学宗师都遇到过你这样的情景,破壁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暂时放下!是放下,而不是放弃。由医及武,是我师傅张真人走过的路子;由琴及武,是剑圣珩公走过的路子;由政及武,是田丰曾经走过的路。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我选择的是雕刻。”臧寇严肃的说完,见鄯昌脸色渐渐蔚然,知其正在捕捉灵光,遂重音道:“云崖,你已开始‘古井观天’的修行了!”
“古井观天!”鄯昌如遭棒喝,良之三肃,“——多谢老大指秘!”
“路是你自己闯出来的,不必谢我。”臧寇诚恳地道:“不过云崖,我要提醒你,有这样的一类人,其武功泛泛,其势却凌越众生,他们便是由兵法由杀戮而触及武道至邪的一面,你在往后修行中一定要切记!虽然至邪亦可通天,但你千万不要走上这条道路。”
“老大的话,鄯昌铭记于心。”鄯昌感到内心深处忽然有了一丝莫名的骚动,看着异常平静的臧寇,茫茫然的定下心来,然后坚定的道:“老大,你会慎重考虑我和子虞这个提议的,对不对?”
云崖终归要在战场上成就武道飞升……
臧寇暗叹了口气,转身望着远远的雒阳废墟,沉思了一会儿,方才道:“是啊,有一样东西曾经——诱惑过我,但后来我把它……舍弃了。”臧寇再次沉默,良之一叹:“一个奇怪的具有魔力的东西……战胜它,可不容易。武道的至高境界,对人的诱惑,雷同于此。”
“连老大都对此物甚为恐惧,我辈岂不更难抵抗?舍弃了好,省得困惑……”鄯昌灵光一现,心底暗喜。
臧寇见鄯昌执迷,便也不再譬喻,乃道:“舍弃也未必好。”他目光明亮的对着鄯昌葛老根柯宇和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