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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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回 铁索龙泉(2/2)
夜之美,尽在曲中。

    曲中的夏夜也分外迷人。

    馀音袅袅游曳,万籁俱寂。

    曲者、听者、这夜,这风,这天地万物,浑然混同,不再有我。

    道本自然。

    臧寇感到此时此刻他和曲者心意相通,不禁大起知音之感。

    这时候,夜色中远远传过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小女子唐突,不知哪位高人鹤临?”

    臧寇暗惊,不疾不速的边走边道:“在下泰山臧寇,无意得闻仙曲,不想却惊扰了姑娘。”

    “你是臧寇?”

    “然。”

    “医痴张真人的传人?”

    “姑娘如何知道?”

    “……张真人仙逝时,你可在他身边?”

    “然。姑娘,你这是?”臧寇看见一缕轻纱袅袅升起,冲着自己盈盈一拜。

    “小女子闻说李儒乃是王野,那么华雄就是师兄你了?”

    “师妹?!!!你……说的不错。”臧寇暗忖:难道这女子是王允师傅收的女徒,怎从未听说过?她又为何问起张衡师傅来?张真人可就我一个徒弟啊。

    “师兄……可是去苍岩谷见匡吉?”

    “可以这么说。”

    “请不要去,那是个陷阱。”

    “何解?”

    “苍岩谷上有太岁。”

    “太岁?——哎,姑娘师妹你别走啊!”

    臧寇奔至河岸,四下空无一人,但有幽韵清芳,渐消散。

    这是臧寇第一次见到世上有人轻功比他还高。

    仰望星空,臧寇喃喃自语。

    何为太岁?土星镇、水星辰、木星岁、金太白、火荧惑,太岁乃太岁星君,就是天上的木星。苍岩谷上有木星?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臧寇想起一局棋来,璇玑室里的天地棋劫。星下落为子,子上冲为星,天圆地方互相感应。

    天上五星对应地下五行,人间帝王更是五行之精凝。

    始皇为水,汉高祖为土,代汉者正好应着这木——太岁。

    苍岩谷上有个人,禀赋太岁,乃万民之主?

    这都想到哪里去了?臧寇自失的一笑,旋即又警觉起来:我还是受到了传国玉玺的诱惑,我会这么想,在我的称帝之心在作祟啊!

    称帝?臧寇随即想到,太岁又名青龙,为青帝的居所。

    苍岩谷上有青帝?这又作何解?

    青帝乃木之正神,木克土!

    大禹八意就是“土”的修行,武道的基础就是土,就是源出大地。

    臧寇暗惊:难道苍岩谷上有能够克制我武功的神木?人之精进无涯,岂惧区区一木?更则,我早已从佛门玄宗里悟出了无势无相,任尔通天神木又奈我何?

    可思前想后,除了为波俊报仇,臧寇怎么也找不出匡吉要对付他的其它理由,如果匡吉真是媚娘和周泰的爹周无妄,那就更没理由。

    张燕如要成大事,也一定不会拿波俊的死大做文章的。

    遥睇崔嵬太行,臧寇突然一笑。

    我怎会这么迷信那个师妹的话,她懂我多深?可她为何要阻我上山?

    从那弄箫女子问话中,臧寇又想到了师傅张衡,这才忆起《大禹心经》下卷记载有“太岁,又名肉灵芝,乃岁星神现身,至尊至高,不可犯之”。

    秦始皇三次东巡要找的长生不老药就是这“太岁”。除了秦始皇,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师妹她是不想让我被太岁吃掉,还是她自己想长生不老?

    最后,是那人间哪得几度闻的夏夜箫声,告诉了臧寇答案。

    ——按邹衍的《五德终始说》论之,黄帝为土,夏禹为木,商汤为金,周武为火,则始皇为水,汉高祖为土,魏应青龙为木,这是一种观点;还有人说汉应火德,魏应水德;当时也有很多学者以秦王朝过于短暂,不配据水德,故汉应水德,魏应土德。

    “魏应土德”,这个观点为大贤良张角和后来代汉的曹丕所认同。

    “建安二十五年春,黄龙复现于谯,其冬,魏受禅”,开国号黄初,黄即土,表明了曹丕的态度。

    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历代皇帝都对五德转移不敢马虎,为何曹丕就不去明白界定,而任众说纷纭呢?

    这就是曹丕有趣的地方:其一,“木代土”、“水代火”、“土代水”都好,反正都是为“魏代汉”摇旗呐喊的,曹丕是个讲实务的人,因此他也就不去明定,还故意混淆,让那些个大儒大学究们皓首穷经寻章摘句去。

    其二,木“代”土、水“代”火与土“代”水,都是沿着五行相克的路子推断的。可是,曹丕他不是武力夺取汉家江山的,他是被迫受禅的啊!是不能走五行相克这条路的。那就只有“五行相生”华山一条道了,木火土金水,便出现了“汉应火德,魏应土德”的说法。汉为火,魏方能承其为土。这是曹丕最爱听的。

    可古代读书人死拧,不把这当一回事。于是乎,就因为曹丕这点小心思,直到一千八百年后的今天,也没人能说清,汉朝究竟何德?

    翌日,臧寇华龙告别那家农户,溯淇水直抵苍岩谷,在一个小山村里,见到了雪雁母子。

    可这久别重逢,并未带给臧寇一丝惊喜。当他的身影遮住穿门射入室内的阳光时,臧艾发病了。

    就听雪雁喊道:“小山,你怎么啦?”

    “孩子又发病了?”臧寇急走到炕边,闪眼看见桌上有一碗绿汁,屋里的空气刺鼻得很。他从华龙处得知臧艾出生没几日便得了一种怪病,几乎小命不保,在确信孩子活过来后,华龙方才赶去泰山报讯。

    “你可来了!”雪雁白了臧寇一眼,忙接过药碗,回身去探孩子的额头。

    孩子额头渗满细碎汗珠子,抽搐着身子,牙关紧咬,药汁染绿了他的下颌,却不能入口。

    雪雁颤抖着身子,哭道:“小山,你可别吓唬娘亲啊!”

    就在这时,从外面喊着小跑过来三姑六婆,一下便都进到屋里来。

    “雁儿,孩子犯病了?”

    “刚煮过的鸡蛋用麻包着,快拿去给孩子滚背!”

    “掐人中,用力掐,一松手,小山的嘴就开了。”

    ……

    见雪雁有些不知所措,臧寇便轻拍下她的肩头,道:“雪雁,让我先为孩子把把脉!”

    臧寇的声音具有一种魔力,雪雁情绪顿时平静下来,朝边上挪出空处。

    隔壁左右的婶娘婆姨们也都安静下来。

    臧寇胼指压寸关,表情渐凝重。

    雪雁立刻又紧张起来。

    臧寇一指捺住孩子的印堂,渡过去一绪真气,转念间行遍周身经脉。小臧艾紧攒的眉头松分开,抽搐的身子伸展开,呼吸渐渐变成和缓有节的一长一短,他憨恬的睡着了。

    几个妇人忍不住说道:“嗨哟,您可真能耐。”

    “这医术不比匡老爷子差啊!”

    “敢情您是谁呀?”

    臧寇看着整齐叠放在炕头上的绣花小衣和虎头帽、虎头鞋,彷佛见到灯下一个模糊影子在绣着同样的花式,在说些什么……却忘了回答。

    “怎么呢?”雪雁略有些生气。

    “啊,你手真巧。这些都是你绣的吗?”

    “嗯。小山他睡着了?”

    “我们雪雁手可巧啦,绣什么像什么。”便有人插话。

    “啊,我让他睡会。”臧寇这才转身对那些妇人道:“小儿发病惊扰各位乡邻,真是抱歉得很。在下泰山臧寇。”

    “咦?他不是华雄诶。”妇人们面面相觑,马上又都盯着雪雁,等待答案。

    雪雁雪白着脸,道:“他,小山的爹,不是华雄。”在山里,她是不能说出寇奴两个字的。

    臧寇道:“各位乡邻怎会以为小艾的爹是华雄?”

    一个年纪大的妇人见众人目光齐聚到她身上,气道,“都看着我干嘛?这天杀的连连娘都敢骗,回来看我不拧掉他耳朵!”随即又捂口看了眼臧艾。

    雪雁小声告诉臧寇,她就是华起的娘。

    臧寇乃道:“诸位都误会了,华雄不过是我的一个部下而已,他已战死在嵩南了。”

    华起的娘惊道:“你是我家三儿主公的主公?老婆子给你下跪啦!”

    “老人家不必多礼。”臧寇虚抬手臂,止之。

    华起的娘感觉一股柔力将自己托起,哎哟一声:“您真神仙啊。”

    臧寇道:“放心吧,有我在,小艾不会有事的。各位乡邻都早回吧。”

    众妇人连声告退。走出门外,七嘴八舌的问起怎么个神仙法,啧啧嘈嘈的走了。

    “以前他总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小山一生下来,就隔三差五的发作一回。我——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要这样惩罚我的孩子……”

    “别哭了。”臧寇宽解道:“孩子不过是阳亢阴虚,和我小时候倒也差不多。我有办法治好他。”

    “真的?”

    “我可以的。不过孩子太小了,还得捱几年苦。”

    雪雁神色一黯,道:“师祖爷也说小山是阳气过盛。可他才出生,暂不能化解,怕孩子受不了。”

    臧寇闻言点点头道:“是啊,要想立刻治好,就只有去找华神医了。听说张燕请过华神医?”

    “你听谁说的?的确是请过,可他就是不来,后来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幸好苍岩谷顶上有种龙须草,可以滋补阴虚,让孩子不至于太难受。”

    “所以你才会住在苍岩谷,住在这种地方?”臧寇看了看室内简陋的摆设,道:“这也太简陋了点,张燕他怎能这样对你?”

    “大伙儿住的都差不多,燕叔叔也住这样的屋子。”雪雁隔着薄毯抚摸着孩子的胸腹,头也没抬的道:“这屋子还是燕叔叔和毒叔叔亲手为我母子盖的。你要不喜欢,可以回泰山去!”

    臧寇心中一惊,张燕果有服人之处。

    “你没个人服侍,一个人带孩子,可孩子又老生病,你……真难为你了。”

    “你什么解释都没有,把我扔在康集镇,一言不发就走了,”雪雁顿时又掉下泪来,哽咽着说道:“我能怎样?我还能怎样……”

    “这当时我不能说我是寇奴啊?何况我儿越山有性命之虞,我要赶去救他。”

    “你还有个儿子?哦,聂姐姐的孩子,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可他却让……火烧死了。”

    “你掉泪了……”

    臧寇心里苦苦涩涩,不停摸着下巴,最后闷叹口气,道:“迟几日,我带你母子回泰山去。”

    “我不去!”

    “为何不去?”

    “我不想做你的妾,我不想和别人争,围着你生活。”

    “这不是你个人的事,为了孩子,你必须去!”

    雪雁怔怔的转回头去看孩子:“为了小山?”

    “对,为了孩子。”臧寇故意笑着说道:“你瞧,孩子长得多像我。”

    雪雁面色一变,迟疑了一下,道:“你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可小山的眼睛却是淡绿色的。我都不知该……”

    “不用跟我解释。”臧寇打断道,“既然你是我的女人,我就会照顾你一辈子。此前有大事在身,赶不来接你,如今我来了,就不会再让你受苦。你别的什么话,都不用说。”

    雪雁陷入了沉默。

    臧寇看了看屋外,道:“华虎和华起他二人现在何处?”

    “华虎和华起昨日随燕叔叔出山去了。有个叫张杨的人和匈奴单于於夫罗一块来山里把燕叔叔请去清水口见袁绍,像是要商量什么大事。”

    “哦,那华龙是碰不见张燕了。”臧寇暂时不愿去思考张杨这个问题,便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滚蓝花绸子来,道:“我送你的。”

    “好漂亮啊!”

    “还有这个。”臧寇又取出两身剪裁好的云丝华裳,“这是你萱姐姐根据我的口述,为你赶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是你家夫人亲手缝制的?她人真好。”

    臧寇走出房门,听着里面窣窣衣响,心中百感交集。直觉告诉臧寇臧艾不是他儿子,初见孩子时、真气灵渡时、看孩子熟睡时,他心里涌不出丝毫父爱。

    他也很清楚这两年来,雪雁受了许多苦。而雪雁自始至终也没说过臧寇是小山的爹,她也没喊孩子臧艾这个名儿。

    雪雁内心里很焦灼,为了孩子,也为了臧寇的到来。

    臧艾让臧寇想起了越山,想到了自己病痛的童年,既然那个男人不肯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臧寇便决定做这孩子的爹。

    整个下午,远近山民成批涌来看臧寇,看雪雁的新衣裳,弄到雪雁精疲力竭,臧寇却始终如一的和善的接待这些山里人,他在观察揣摩黑山民风。

    傍晚前后,华龙回来说匡吉请臧寇一家明日去谷顶相会,张燕也会赶去。

    吃过晚膳,臧寇便放华龙回家探亲去了。

    天黑下来,夜凉如水。臧寇吹灭油灯,听着雪雁换回布衣,小声道:“我睡哪?”

    雪雁绞着小手,半晌无语,忽又惊道:“呀,薰草没给小山燃起来。……真是奇怪,今晚这屋里怎一只飞虫都没有?”

    “这就是我的好处,曹操曾说我是‘杀虫王’。”

    “你就是个杀虫魔王。”

    臧寇听到雪雁轻轻笑着,心里涌起柔情蜜意来。

    走过去,轻轻抱起雪雁。

    雪雁身子一颤,迅即道:“别惊了孩子。”

    臧寇欢爱的心顿也就淡了。

    雪雁略有愧疚的道:“炕宽着呢,我和孩子靠里睡,你睡外面吧。”

    臧寇松开手臂,道:“我还要练会掌法,你和孩子先睡。啊,薰草在那,我给点上。”

    臧寇要练的掌法,是早年几为藩宫杀死之际悟出的太极归一掌,源自于《庄子》齐物论与大宗师二篇。臧寇从安世高安玄的佛门心法、《大禹八意》、《龙阳密宗》三门绝学当中悟出的自然心法,本已超越蔡阳的看刃,万物皆刀则无刀,其实心中还是有刀,若要真正无刀,只能道空!

    臧寇要把太极归一掌中化为乌有,从此发端。

    但这个过程,是极其艰难的。

    月上林梢,臧寇仍一无所获,心里隐有些沮丧。

    “孩子孩子,你不能死啊!”雪雁凄厉的哭声划破夜空。

    臧寇大惊,电驰风行,却听见臧艾哇哇大哭。

    雪雁抱着孩子,连声道:“别哭啊乖乖别哭啊,都是娘亲不好,小山最听话的,不哭了啊……”

    “做恶梦了?”臧寇问道。

    雪雁苦恼的点点头,继续哄着孩子睡。

    “我来抱吧。”

    “你会哄孩子?”

    “小艾呢,跟老爹出去看月亮好不好?瞧,他不哭了。”

    “夜凉,别冻着孩子了。”

    “不会的。我看你也睡不着了,一块去?”

    大山里的月亮离着人特别近,天空也分外清朗。

    臧寇抱着臧艾在高树之巅跳纵,臧艾咯咯笑着,漂亮的眼睛追着月亮赛跑。

    他终于笑累了,倦了,在臧寇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臧寇心里酥痒痒的,孩子是那么小,像个狗娃。

    雪雁施展轻功也上到树冠顶上,坐在臧寇身边,靠着他的肩膀。

    夜风吹到三人身边,变得柔和起来,清扬扬的。

    雪雁满腹心事的看着百星闪烁的夜空,看着看着,泪水无声落下。

    远处,有萧泣追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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