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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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永夜
    “刀魔大名远播,贫道亦常闻小婿元龙提起,闻名不如见面。”

    “哦,元龙大哥真不够义气,呵呵,大喜也不通知我一声。”臧霸暗地一惊,大哥真娶了柳如嫣!多年未见,时势巨变,臧霸对陈登如今的政治选择全然不知。

    “刀魔神龙入云,不见首尾,焉能找寻?上月陶使君迁去彭城,途经下邳时,正好小女过门。席间谈及,方知你早来了徐州。元龙他还直说你把他忘了,要带兵去陈留兴师问罪。”柳无衡笑言。

    “亏是未去,否则便空跑一趟。”

    “刀魔突现身于此,令贫道始料莫及。非是从西京而来?”

    “道兄明鉴。”臧霸边说边在考虑对葛无异的处置,柳班二人无疑是来要人的。“长安那边刚过去一场风波,董卓安然无恙,还捕抓了一些涉嫌大臣。据说何顒大人被废武功,还关进了大牢。”

    “可惜功败垂成,致令老贼猖狂。”柳无衡语气不再稳和。

    “其间有个变数,若非京兆第一高手柳疏出手襄助,董卓也不会轻易脱身。”

    “柳疏?他缘何要助国贼?”

    “谁都想不到,这柳疏竟是董卓的女婿。”

    “原来是是这样……”柳无衡嘴角一颤。

    “柳疏死了,为心爱的人去死,也算死得其所。”

    “鸿毛一身轻。”言罢,柳无衡面沉如水,眼望泥泞大地,一阵静默。

    柳无衡缘何京兆口音?臧霸感到柳疏柳无衡二人关系绝不简单。

    这时天空忽又飘起了小雨。

    臧霸的面前,雨丝沿着一罩无形的琉璃冠,滑落去别处。班知味收敛不住的气场暴露无遗。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龙泉呛吟,弹出半口,史畴右手虚握剑柄,目锋如射,待弦而发。

    二军交战,定有死伤,只不过孙坚不是死在阵前,而是遭人伏击,更有江湖复仇的意味在里头,柳班才会来要人。真是普通将校士兵死在阵中,其亲人亲随找谁去复仇?姑小百合是为越山而死,罢了……

    想到这里,“吕公,”臧霸把马鞭递给葛无异,“柳道兄,这是刘使君的亲将吕公,原是武极道场的人,方归于我门下。”

    柳无衡抬起头,目光复凝,道:“阁下就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吕公?”

    葛无异拘谨的接过马鞭:“在下乃黄祖将军帐前骑将吕忠明,见过二位高人。”暗舒口气。

    臧霸接话道:“二军对垒,兵刃交接,死伤难免。死者自归去,生者且后来,终归黄土一抔。”

    柳无衡脸色立变。

    不待其言,臧霸一指史畴道:“柳道兄,这位是我义弟,东郡曹太守手下虎豹骑副督史畴。惠言,这位柳道兄可是江东魏伯阳大师的高足,这位你当是认得,雒京鼎鼎大名的汤官丞班大人,也是魏大师的徒孙。”

    史畴闪目见班知味的气罩已然破碎,遂含笑施礼:“早年随恩师珩公去广陵赴魏大师邀约,孰料中途变故,遂未能得见魏大师和道长的出尘雅风,今日遇上,一偿宿愿,实乃三生有幸。班大人,幸会。”旋即思忖:此二人一官一道,地北天南,因何结伴而行,因何对付葛无异?柳无衡的修为似乎比我还高,他何不一剑了结葛无异,却要跟踪到此?是不能为之,……昨夜自己曾离开过葛无异半个时辰……还是要看清吕公背后还有谁?那么大哥又在向我传递什么,莫非柳无衡他们的主子是孙坚?史畴进一步想到身为柳无衡女婿的陈登,他会不会也倾向孙家……看来大哥的徐州之行必不平坦。

    柳无衡直是措手不及,他原以为既然寇越山没死在孙坚手里,那么臧霸便会为了孙坚的死而交出凶手吕公,但臧霸却收了吕公做弁从,明白无误的表明他已接手刺客盟。相传寇奴和曹操私交甚好……他看了看史畴,这个武功略逊于不知的汉子,暗忖:我等暗助孙家打天下的事,绝不能让他知道。

    想带走葛无异,就必须给出另一个理由。可这理由去哪里找呢?

    臧霸哪容他从容思维,转对班知味笑问道:“班大人,莫不是忘了在下?”

    班知味恨恨然的将目光从葛无异身上挪开,对臧霸道:“寇司马,一别三载,你风采依然啊。”

    “有人想我死都想了二十几年,可惜我还活着。”

    柳无衡身子一震,面如死灰,魏伯阳去铁索龙泉炼寇奴,门下除了周无妄和张燕便只有他知,连孙策都瞒着。可寇奴还活着,魏公却音讯全无,孙策找遍了并冀兖徐也找不着,而周无妄更是无端暴病死在了琅琊。难道魏公反遭了寇奴毒手?若是为此,寇奴此际不动手已是万分客气。眼前只能放弃吕公了。

    “……臧霸将军,可知贫道师尊现在何处?”

    “魏大师不合染恙,却巧袁本初亦好丹药,便留在魏郡休养炼丹了。许是入了迷,便忘了告诉你们众弟子。”

    “邺城。”柳无衡释然,活着就好。

    班知味不解,乃问:“请问魏师祖所患何疾?”

    “被鬼迷了心窍,把内力全传给了我。”臧霸一语括之,看看阴雨天空,又看了看柳无衡,道:“柳道兄,吾尚有事,先走一步。择日再会。”说完,对葛无异喝道:“牵马,回城!”

    时机已失,勉强于事无补。连魏公都着了此人的道,我等焉能侥幸得手?柳无衡和班知味交换下眼神,悔不早早下手,道:“臧霸将军此去徐州,和贫道见面的日子多着呢。告辞。”

    臧霸冷峭的笑笑,和史畴葛无异穿竹林北去。

    步出竹林,向东走上矮丘,其下是四车官道,从北面巍巍的襄阳城出来一直往南,远远的两只毛驴驮着一老一小行走其间。

    老者峨冠葛袍,漫声唱着:“歌噪兮雨木摇摇,虚里兮万里迢迢。”

    小童褋衣垂髫,浑不管冷雨侵寒,口里快活跟唱着,“……雨木摇摇……万里迢迢……”

    臧霸注目有时,直到蹄声听不到为止,方叹声道:“虚里兮万里迢迢,世事一寝长梦耳。那骑驴老者是位高人啊。”

    “大哥,这老头是昨日迁来襄阳的,名叫司马徽,号称水镜先生。据说学问很大。”史畴点头道:“晚上宋忠带着十来个文人过去驿舍拜访,离开时口里直是称道。”

    “他们这是去哪?”

    “刘表和他谈论一番之后,就把镜湖边的庄子给了他隐居。该是去镜湖。”

    “……去镜湖不走这条道,想必是去宜城拜访老怪的。”葛无异忍不住插言道。

    “啊,失之交臂。”臧霸心有不甘的回头又看了会,虚里无言有风,“那孩子倒是蚤灵。”

    刘表对荆州二镜可谓是恭敬,但看上去对臧霸却不太客气,恰好来敏从安陆接来了黄琬家眷定居襄阳占住了礼仪,更是迟迟不予接见。这也好理解,一则臧霸并不能完全代表徐州,就是陶谦也不能完全代表各大家族的利益;二则刘表和袁绍是盟友,而陶谦和袁术、其故吏公孙瓒田楷是同盟,万一消息走漏,刘表不好向袁绍解释,这是他的难处;当然司马徽的意见,他也不能不加以理会。但由于有皇甫嵩这层关系,刘表还是给予臧霸一行低调但特别丰盛的接待。

    是夜刘表在蒯良的保护下便服巡访城内民情,经驿馆别门来到钟鼓楼下的杨府。傍晚吕公前来辞行,言说遭遇孙坚武士的袭击,亏是臧霸出手方侥幸逃脱,树大招风他是再也不能留在襄阳后,他决定跟随旧主臧霸去徐州。因为黑木令的关系,刘表心里早对李儒的真实身份产生了怀疑,吕公的请辞更让他确信这点,很难说刺杀孙坚就没有李儒的因素。虽然蒯镜奇遣人带信过来说臧霸刚去过长安行刺董卓,他和独孤野绝对不是一路人,但刘表还是有所顾忌:他俩毕竟是亲戚,还是有联手为祸的可能性。对于当年的寇奴假面韩遂和李儒在雒阳整出的那些事,刘表记忆犹新。那么如今的臧霸是否还与独孤野结盟,王允在其间又起着怎样的作用,这是刘表急于要弄清的,他可不希望皇甫嵩上当受骗。

    那知臧霸不谈王图霸业,只请教安置流民之法,这让刘表大为诧异:此人志在徐州!陶恭祖气量狭小,必容不得此人。据蒯镜奇说过刀魔寇奴的武功独辟蹊径、独出心裁、独步当世,行事为人独行特立、独行其事,乃“五独”之人。自备完足之人,很难甘居人下。莫非臧霸欲起军功独霸徐方,否则这个徐州骑都尉问此情何用?刘表既希望臧、陶争权致令州内乱,又希望徐州能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

    安抚流徙绝非一时之功,更不是骑都尉责权能为。徐州不比荆州地域广大湖泊众多有大量荒地可供流民开垦,那里历来富庶,州里湖地农商各业早被几大世家兼并垄断干净,臧霸行荆法势必和各大世家产生激烈冲突。黄巾不平,流民不安,陷入内耗纷争,三五载内徐州将无力进取天下。天下精兵当属丹阳和泰山,兖州刺史刘岱便是泰山人,而刘岱过去北方便是袁绍的大将东郡太守曹操,北伐不可取,正因如此陶谦真要兵出徐州,其首攻当为丹阳豫章二郡,进而与荆州接壤。刘表瞬间定策,至高利益就是荆州的安定。

    刘表乃合盘托出,“荆州治理流徙,其首要乃是丈量土地,案比流徙,新起邑镇,部民开垦荒田,开发江沔湖泊,向东一直扩展到夏口。夏口现为水贼盘踞,当安抚为先,毋急攻,后以田资分化招降之。。南向,从江陵向汉寿以南垦田,直到岭南和交州接壤,十数年间把江南四郡全都变成鱼米之乡;其次,吸引四方商贾、匠人作坊入住,兴百业,扩城建、通道路,以工役资民,农闲时分还要想方设法增置其它富民途经;其三,兴办州学,教化四方……”刘表顿了顿,又不无憧憬的道:“收募散秩,建立典藏,使荆州成为大汉的学术中心。北方战乱不息,只要荆州相对安定,将会有数以千计的儒家学士来我荆州避乱,荆州将人才济济……”语气一转,“当然任贤、立制、明政此三者缺一不可。”

    臧霸佩服之余,也不由兴叹:“使君若逢明皇德主,必为一代名宰。”

    “治世何其难也。宣高过誉了。”刘表淡淡笑言:“吾之所以坦言以告,全为宣高爱民之心打动。且作私人交情,不涉二州盟事。万不可让陶恭祖知道才好,不然他会以为你在暗地反他。”

    臧霸若有所思,刘表所言确有道理,道:“霸出任徐州骑都尉乃万岁亲允,霸为国臣,非陶使君私表之家臣,并无君臣之分。座师王公和陶使君交情非浅,霸既徐州为将自会顾此情,不会内乱害州。”

    刘表颔首叹道:“宣高如此老成,实徐州之福。吾实是惋惜,还是陶恭祖和你有缘啊。”只要你退让一步,陶谦就会步步进逼,徐州有好戏看了。

    二人虚言一二,刘表便起身告辞。人各有志,既然吕公要走,刘表也不挽留,并作出了安排。是夜一具无头尸体被人发现,据衣着配饰武器判断,他就是吕公。刘表下令厚葬。

    既然收容下葛无异,便不可能去庐江拜祭孙坚了。此前,尚书郎临湘桓阶因父丧还乡里,遇战滞留,他原是孙坚举的孝廉,“冒难诣表乞坚丧,表义而与之”。孙贲方可以治丧为名,尽收其兵,不料袁术黄雀在后,仅令孙贲带千卒扶灵车东去舒城,他把程普等一干大将全数软禁在了宛城。

    次日,百骑渡汉水,一路疾驰,于月底到达彭城。

    盘桓二日。听取鄯昌对徐州将士的评介之后,臧霸遂向陶谦告假,因为独孤氏即将临盆,而且有消息说独孤朝已然亡故。陶谦正好要派人去琅琊游说诸葛家出山佐治,便委任臧霸,公私皆顾。

    臧霸乃留下鄯昌负责打点局面,密令盖刚盖贲混入徐州黄巾,便带着杨同柯宇龙云及中军廿骑北上琅琊。臧霸此行还有个重要目的,就是他准备以徂徕山和孙观所割据的华费地区为基础,在泰山郡中南部和琅琊郡西北部分别购地并田,营建邑坞,网点联片,从而尽快建立起他自己的小块领地。以杨同的干练、梁习的政才,加以孙观军不间断的抄略恫吓为配合,一年之间当可成具规模。泰山兵以刀弓为著,故而臧霸留下了鄯昌,而带走了柯宇。

    徂徕山,又名南泰山,处山东腹地,方圆万顷,北距泰山八十里,南临曲阜百三十里。山势雄伟,重峦叠嶂,幽深绵延,泉穴众多。“徂徕之松”,立足崖绝,倔强峥嵘,《诗经》留颂。“徂徕夕照”更与“泰山日出”齐名于世。

    位于徂徕山南麓的独孤峰,其夕照之美不亚于之。1

    大片大片的红霞在西去群山上空燃烧着,红得眩目摇神,红如中平五年中秋那件嫁衣。

    独孤峰峰顶,王越坟旁新起二茔,其中一座丹书“先父独孤朝讳明胜公之墓”,另一座墓碑被重重虎纹白绢包裹住,看不到上面的字。

    一只大手按定在缠绢活结,冷冷如铁。

    静静霜夜,泠泠泉流,这只手终于垂了下来。

    臧霸仿似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皓月清风冷透窗,翡翠居里生着炉火,独孤萱仍不由自主一阵阵寒凉,她轻轻抚摸着小腹,为了孩子不可以哭,但两行泪仍不由自主的潸潸流下。

    她什么都可以原谅臧霸,惟独一件事不可以……

    剧痛突如其来,独孤萱大声呻吟,颤声道:“来人啊……”

    守在厢房里的丫鬟、接生婆子闻声而动,一片嘈杂。

    月落西山,山雾从山腰婆娑的飘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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