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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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永夜(2/2)
上来,臧霸稳步下山来到翡翠居外,紧闭的朱门内传出簌簌人声,他嘴角微一抽搐,静默片刻走上台基,轻轻的拍了拍门。

    “来了……来了……”门仆的声音疲倦而散漫。

    “……是主公么?”这是华东的惊呼。

    “开门。”

    “是是是。”华东手忙脚乱的抽去上下门闩,拉开大门,看到臧霸一脸霜色,只觉一股子寒意涌上,不由得畏缩的道:“主公,夫人生了,是个少爷。主公,太夫人和堂主夫人都都过来了。小的正是要去山上……,可不您就来了。”太夫人就是剑尊王越遗孀,堂主夫人则是独孤家新寡。

    臧霸瞟了眼迟明天空,暗忖二位老夫人来得倒早。

    “是不是太夫人要你上山的?……她是如何说的,你照直讲。”

    “是。太夫人说,‘华东,烦请你去峰顶把臧将军请下来。’她就是这么说的,就在小的过来之前说的。”

    “嗯,带路。”臧霸明白,臧将军三字表明在独孤家心里寇奴已经死了,杀死寇奴的正是寇奴的妻子独孤萱。

    走过圆月门,来到惨败的花园中,臧霸见堂屋外站着高亮孙相二人一脸悲愤,乃立住身形目视高亮静待其言。高亮到底稳重些,躬身道:“高亮见过将军。”孙相含气侧头示意:“太夫人和堂主夫人在屋里。”

    臧霸环视半周,一双双闪烁眼神不堪其压皆移去别处,院子里一片死寂。厚厚的棉布帘子掀开,从里面走出采娘来,面容苍白,她敛袂道:“妾身见过老爷。”臧霸迈步走上青石台阶,道:“母子都平安?”“都好都好,老爷快进屋去,外面冷着呢!卷娘陪着小姐怕是还没起来,已经叫人过去唤了。”说着采娘撑开帘子。一眼望进去,大案上供着一方紫檀木镶金匣子,其后是一乌漆灵位,上书“先夫寇奴讳宣高牌位”。

    “呵呵……”臧霸怅然若失的一笑,一低头走到屋里。采娘高亮孙相和华东随之进去。

    “霸见过二位老夫人。”

    “臧将军请坐。”王老夫人手指对面和声道。她年过花甲,仪容光洁,衣饰素净,言谈举止之间自有大家宗主的奕彝神气。

    臧霸再礼,然后扯下腰悬看刃,到供案前将之放下,回身跪坐在案前的布垫上,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灵位,跽身道:“霸坐于此,言为心声。”

    王老夫人闻言一怔,转目其媳。

    “臧将军,知道那匣子里的是何物事?”独孤夫人一身素缟,满是憔悴,她方过四旬。

    “乃明胜公与霸的承诺。”

    “臧将军以为此诺应否继续下去?”

    “霸之所以未上鸣雁山,乃为国事,西行刺董。”

    “记得你对二叔承诺过什么?董卓登基之前,绝不去长安!”

    “霸行止于霸城,未入长安。”

    “你……”

    “野佬化名李儒助纣为虐,祸国殃民,人神共愤,我和他的承诺在数以十万计的枉死亡灵面前,轻如毫毛陨叶。”臧霸不期然间显露峥嵘。

    独孤夫人吃惊的一退身子。

    “大丈夫行事磊落干净,霸问心无愧。”臧霸仰视在场。

    高亮为臧霸正气所逼,不由得毛骨悚然,冷汗潸潸,他猛然间感到独孤阀主兄弟采用种种手段只为报复家仇原本就是错的。

    孙相大声道:“那珩公和独孤堂主的仇还要不要报?”

    “要!”王老夫人硬气的接话道,“当然要,但我王家的事不需要外人帮忙!”目光越过臧霸头顶,道:“我那死去的孙女婿不愿帮手,老妪也不曾有一句埋怨,原本就不关他寇家的事。”

    臧霸缩目而视。

    从里屋过来一连声洪亮的哭啼,哇哇的,颇有些尊狂。

    王老夫人沉默下来。

    “老夫人,非是霸不愿助手,事情另有原委。袁绍为剪除孝灵帝爪牙,乃用传国玉玺诱使蒯镜奇提供毒物,由孝灵帝亲自下毒害死的珩公。袁绍才是主谋!二位老夫人可知此情?”看到众人一并惊诧,“莫非野佬并未全盘告知?”见王老夫人缓缓的点了点头,臧霸实不解李儒之谋,续言,“孝灵帝已死在袁绍和魏伯阳手上,而袁绍……野佬定计在其到达权力巅峰前夜方摧毁之,给予他最大的痛苦!而魏伯阳是否参与谋害珩公之事,霸暂不清楚,但霸已废其武功。蒯镜奇一身毒功,霸无十分把握可以杀之,且老怪行事虽然乖张,其内心对珩公实是异常敬重。鸣雁山一战,不只独孤堂主去了,当世高手也去了不少,终成一场混战。据前辈蓟子训所言,独孤堂主为文丑重创以至于无法化解蒯镜奇所下之毒方才亡故,此情野佬应该说得很清楚吧?”

    “……”独孤夫人看了眼王老夫人,道:“二叔遣人过来说老爷是被蒯京毒死的,没说别的。”

    王老夫人定定的看着臧霸,良久颓然一叹,对高亮道:“小亮子,你去一心堂思剑斋把那把断肠剑拿来。”高亮领命而去。

    臧霸知道有个谜底要揭开了。

    “我儿明胜热衷权位,才会着了他女婿寇奴的道,以为有那物事就能成非份之事。唉当年要不是皇上赐婚,他才不会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后来知道他也是名家子弟才勉强接纳,却被那娃儿记了仇了。”王老夫人自顾自回忆道,“所以对我家的事一直爱理不理,对凤凰儿也是爱理不理,凤凰儿跟着他跟守寡有什么两样?他这娃儿没良心啊。当年要不是珩公救他,提拔他,他能有今天?老头子说那娃儿铁胡剑眉杀人眼,不是千里侯就是大将军,他倒是没看错人。要说啊,还是怪明胜瞧不起人,早早答应了凤凰儿的亲事,也就省得让那丫头夺了他的心不是?”

    独孤夫人强颜劝道:“婆婆,都是过去的事了。”

    “还是老头子说的对,‘记忆是把刀’,那娃儿丢了兰丫头,就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可凤凰儿偏偏就对他动了心,满天下的找他,在广明湖呆了好几个月就为多看他两眼,这是凤凰儿命中注定的姻缘,推都推不掉的。后来皇上不知怎么的就赐婚了,老头子想反对也不成了。人说隔代亲,凤凰儿有什么心思都不跟你这做娘的说,只跟我这老婆子说,呵呵,凤凰儿傻呀……”

    这时臧霸听到了极其低微的悲泣声,心里充满了愧疚——

    “我能不悲伤么?”看着臧霸的那对眼睛,是如此的伤心欲绝——

    “你休了我吧!”从耸动香肩后杀过来的话语,是如此的决裂——

    “主公,夫人请您务必上山顶一趟。”华东带的话是如此古怪——

    那漫天燃烧的红霞,是如此的冰寒。

    “采儿,去看看孩子,看看夫人。”臧霸摸了一把胡须。

    采娘正思忆着跟随左兰夫人的日日夜夜,闻言忽地便抽泣起来,捂着嘴跑进了里屋。

    “臧将军,”王老夫人端容正色,道:“老妪和你做个交易,你若答应,我王家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你打江山。”

    “太夫人!”孙相急声道。

    “霸还是那句话,‘红尘富贵,如絮花飘忽,但鱼池莺谷香云路,非我所欲行,霸行霸业,意在百姓福祉。’”臧霸大声复述他对独孤萱说过的话,满室轰鸣。

    “臧将军瞧不起我一心堂三千弟子?”

    “非也。”

    “明胜无子,独孤家已然绝后。”

    这个老太太话里的机锋让臧霸直觉胸口一闷,道:“野佬尚在人世,怎能说‘独孤家已然绝后’?”

    “我家老头子为何不要明胜替他报仇,而隐令醒樵去做?哼哼,因为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那场杀局就是袁绍布下的!小野他不是我亲生的,他是珩公抱回来的。”

    臧霸大吃一惊。他恍然记起王越临终前说过——“宣高,我不行了。他们……他们的主子和蒯镜奇肯定是一路的,此人与……有……”“是不是袁绍?”王越却道:“大些巍巍,大些崔崔……噫,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墓,累累……”王越至死都在想法子表白忠诚为王家为独孤朝开脱他所不知的罪名……

    “珩公对你有恩,你总不能让他绝后吧?说到这份上,臧将军该是能体恤老妪此刻的心情。”

    臧霸口中泛起苦味,自己的儿子要送给独孤家,别人家的儿子要认做亲生,他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指着身后,道:“这事得他说了算。可他已经没了……”

    王老夫人喜道:“多谢臧将军成全。”独孤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今生是不会再嫁人的,臧霸活着一天,也没人敢娶她。除了这个新生婴儿,世上再无独孤一脉。

    臧霸苦涩的问道:“老夫人,此儿可曾取名?”

    “独孤绝。”王老夫人把这“绝”字吐得异常清晰。

    “独孤绝?!”臧霸虎地跳将起来。

    案上看刃嗔然弹出半口。

    里屋那边又是一阵哇哇大哭。

    “字永逸。独孤永逸。”

    “永忆……”

    “永远的永,飘逸的逸。”

    “啊……”

    臧霸长叹,径自走进里间,走廊那头卷娘正牵着潮儿走过来,便停下脚步看着她俩,这几天潮儿都在一心堂没过来。听到潮儿怯生生的仰问卷娘:“二娘,那人是潮儿的爹吗?”臧霸大声道:“潮儿过来,让爹抱抱。”潮儿一下子把身子缩到卷娘后面,探出小头来,道:“不嘛不嘛。”“老爷,小姐她……”卷娘十分难堪,怕臧霸怪她不会带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卷娘,你先带潮儿去别屋里玩。”

    说完,臧霸掀帘走进卧室,绕过屏风来到床边。

    四目相对两无言。

    ——紫竹院,春夜静谧,圆月高悬,王萱平静的话语如凉风拂过,寇奴蓦然发现最懂自己的人原来是她。是谁拨动了心弦?是风是云是月。

    谁能说独孤萱就不是臧霸心底的永忆?拥有记忆,是一个多么令人痛苦的禀性。没有记忆的人才能享受永恒的逍遥,这是很多年前陈实说过的,放下记忆何其难为!

    终于还是臧霸先开了口:“永逸这孩子哭声好大,隔着两层帘子都听得到。”

    “我叫人昨日里把‘涨’潮儿抱过来了。”独孤萱轻轻的道,“你好久都没看见过她了。”

    “萱儿。”臧霸虎躯大震,喜悦涌上心头,蹲下身握住妻子温暖的小手。

    “我只能这样做,……”

    “我懂。”

    “我,真的不希望你卷入世俗纷争,可你是个男人,你有你的大志,你有你的部下,很多时候你都身不由己的被迫要做出取舍,舍弃的东西有时会比得到的更珍贵,但你别无选择。”

    “萱儿,只有你最了解我。”

    “潮儿和绝儿长大以后,我会告诉他们俩,臧霸,他俩的父亲,是一个好人。”

    “好人?只给我这么低的评语?”

    “有女有子不是好人么?”独孤萱忽然止住笑容,她不该笑的,敛容道:“好了,去看看永忆吧,奶奶和娘说这孩子由她们来带大,怕是很多年你都不能看见他了。”独孤萱眼中忽起泪花,“潮儿你要带走么?”

    “潮儿随我去费县?那好……”潮儿和绝儿长大以后,我会告诉……是何意思?女人心,海底针。

    “不……求你。”

    “可她不姓独孤。”

    “……”

    “为何一定要离开我?”

    “我爹一直都在等你亲口对他说愿意和他一起去杀蒯镜奇,可是他最后还是失望了,他只能独自行动。”独孤萱轻吐一气,从臧霸握中抽出手来,道:“是你间接的杀死了我爹。”

    臧霸知道这是个死结,打不开的死结,即便独孤萱再怎么爱他,这结终究打不开。“郭汜袭击我军以拖延我上山,山上则提前比武,两相错开。堂主易容成我表明野佬本就不希望我上山,只是他没想到我会去长安,否则他也不会带吕布一同过来。”这是臧霸情报不确切。

    “原本你就在骗他,而二叔也在骗你。”独孤萱中止了这不愉快的话题,“去看看孩子吧。”

    但愿时光流逝能消磨掉这死结,臧霸起身过去摇床,看着儿子那透红的脸蛋,宝石般的眼珠,如剑的双眉,漂亮的发际。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像我,臧霸想记下孩子的每一寸,可这孩子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越陌生。臧霸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他不为独孤家用三千武士换走这孩子,为了是他残忍的永远的伤害了一颗爱他的心,而这创痛他也感同身受,这是独孤萱对他的报复。

    独孤萱看着臧霸厚实的背影,心底想着另外两个女人:一个是宜城疗伤的师奈何,他的丈夫竟然可以为了这么一个下贱女人而去和自己的杀父仇人交好,这才是独孤萱彻底割舍臧霸的原因,她依然爱着臧霸,但她无法直面这件事;一个是远在汉中的张玉兰,他的二哥张卫还在山外镇上等着臧霸的答复,到底娶不娶张玉兰。

    “让采娘和卷娘去徐州服侍你?”

    “……那就采娘吧,我看潮儿和卷娘挺亲的。”

    臧霸怀揣断肠剑带着采娘离开了翡翠居,到山外镇上婉言谢绝张家的美意,和柯宇龙云葛无异三将会合,带着人马往费县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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