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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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回 潜流
    春三月中旬的某个清晨,下邳铁官府后花园里湿雾未尽,假山丛中龙蛇剑舞,大早起来练剑是陈登自幼养成的习惯,风雨无阻。陈登正自酣畅淋漓之际,却被一阵急促而近的脚步声所败坏,极为扫兴的推剑入鞘,从斜枝上取下布巾轻抹额上细汗,骂道:“小舌,是天塌下来了,还是隔壁阿三活过来了?癫癫狂狂的,究竟何事把你气成这样?”

    陈小舌是陈舍的远来投奔的侄子,颇得陈登喜爱,他闻言一怔,心里的怒气立时消去大半,正儿八经的答道:“回阀主,天还在咱顶上盖着呢,隔壁阿三小的也不认识,只不过有人在咱铁官府门口的石狮子脚下撒了泡猴尿。小的这不急着请您过去瞧瞧,”

    “这年月啥怪事都有。”陈登把布巾甩给陈小舌,张开双臂。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儿,您还一定得去。”陈小舌边说边给陈登披上鹤羽敞麾。

    “吓,陈侗怎闹出这等糟心的事儿,”陈登接过蓄心剑挂好,“他是不是不想过了?”迈步向大门方向走去。

    “侗倌他哪敢啦,不管他的事,据说是……”陈小舌跟上去急急切切的欲说原委。

    陈侗乃陈府门官,却也是个有品秩的官儿,秩百石的啬夫。说来也是陶使君恩泽,在陈府里上得台面的大小都是官,出得陈府走在大街上那都是昂首阔步光堂光堂的。

    “行了,爷知道那厮狗眼看人低。你要再为他说项,就叫你这长舌舔那泡猴尿去!”

    “阀主您还是饶了小的吧。”陈小舌咋舌一笑。

    二人绕过绘着千鹤松山的影墙,便见朱门大开,二尺门坎里外十来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正交头接耳的在听一个三十来岁的黄瘦汉子飞沫解说。陈登一声清咳,道:“怎一个一个都堵门上了,陈侗……你这门官儿是怎么做的?”

    那黄瘦汉子身子一颤,堆起两朵笑云便斜着身子过来道:“主子,惊了您练武可是?小舌就爱嚼舌头,您甭管他,就是件小事,侗子一个人就能摆平。”众家丁呼的一下全围过来,躬身行礼。

    “哟哈侗子,你做了官人也长进了?邀这多人门上,示威啊?!”陈登端了端长袖,见陈侗脸色一白,又道:“狗才,何事闹腾你也给爷说说。”

    “主子,不就为了矿上招工的事,那个黄阿牛昨个晌午就在府外候着您老了,后来您回府时酒还没醒,要他在门外等着,说是沐浴后一会就见他,您忘了不是?”

    “陈侗你怎不叫醒老子?”陈登记起是有这么一回子事,不过他倒是真醉忘了。黄阿牛是下邳附近司州流民的大哥,他和豫州及南阳流民大佬宫倍还有下邳江湖老滚刀阙宣为了争地盘夺差役打过好几回了。这次徐州接到陈留太守张邈的一张急单,要在一个月内送去陈留一万把长刀和三十万矢铁箭,陈登便命人四处张贴布告以招雇葛峄山坊间临工,因司州人手巧,而且巩县铁匠(在当时)的冶炼技巧也相当高,陈登便属意这次招雇以司州人为主,招工的制铁官们自然不敢违背,但近三十万流民和原住贫民们眼巴巴的就望着陈家赏口饭吃,还不一拥而上,这两天招工处门外打得不行,官府都弹压不住,只好请陈登出面调停。陈登已分别接见了宫倍和阙宣,本说好下午单独接见黄阿牛的,不巧陈群游历经此,叔侄多年不见自然要痛饮一番,却是忘了黄阿牛。陈登暗叹:自己忘了要他进府里等,他便一直等在门外,真是一头憨牛……

    “小的可不敢扰了主子好梦。……再说这个黄阿牛横竖都看不顺眼,打下午起便骂骂咧咧的说爷不讲信用,小的听着就上火,一时小气就把他晾着了。”

    “他人呢?”

    “给小的骂跑了。”陈侗看到陈登惊笑即止,感到有些不妙了,勉强道:“他不过是个讨饭吃的叫化子,昨晚上就睡咱大门口憨屁连天,还还在石狮子后面撒了泡尿,我我能不骂他两句么?”

    “讨饭吃的叫化子?你知道这个黄阿牛是什么人么?他是一十二万司隶流民的老大!亏是你还老是出去晃悠,都晃到婊子裤裆里去了!”

    “可他昨晚上的确是找小的要饭吃过,我没给他,他又不肯走……我真没看出来……”陈侗哭丧着脸,心说这下可完了,再也见不到小翠花了,今后他哪敢上街啊。

    陈登这才明白黄阿牛是饿着肚子等到的天光,这回人是得罪到家了。他透了口气,道:“那泡尿是咋回事,你怎发现的?”

    “大早我打开门,见他提着腰带过来,就感觉不对,于是跑过去一看,唉他真的在那……”

    众人走出大门,见左侧那尊石狮子座下和挨着的高墙上倒真有些溺痕,众家丁哄然骂起。

    陈登觉得黄阿牛乃一方头领行事却如此不堪,似乎说不过去,不过黄阿牛无非也是个农民出身,小处随便倒也可能,便道:“小舌,你去闻闻那是不是白水。”

    陈小舌挠挠头,在一片幸灾乐祸声中挪到墙边,蹲下身使劲嗅了嗅。

    不待他起身回话,陈登骂道:“陈侗你这狗才倒是要躲哪去?”

    陈侗黄脸惨白,浑身打战,道:“小人没没去哪……”

    陈小舌道:“没一丁点尿臊,不是尿。”

    陈登笑眯眯的从陈侗把拢把拢手指,道:“过来,跪下。把故事再编一次。”

    “爷饶命呀,”陈侗噗的一下跪下,三膝赶做两膝的过来,仰看着陈登道:“爷饶命呀,饶命呀。”

    “小舌,叫人把杠架和铁鞭拿出来。” 陈登说完,俯视陈侗道:“是你泼的水对不对?”

    陈侗悲声喊道:“冤枉冤枉,”又低头伏地道:“早上小的一开门他就提着裤子从街尾跑过来,见我不是来传他进去的,就破口大骂起来,小的一时气不过就说他在咱铁官府门外撒尿,这是对阀主的大不敬,想见阀主等下辈子。他就跳起来骂我娘,说我冤枉他。这时陈卫他们几个就过来了,大伙儿出去一看,就是这印子。他说不是他撒的,我说是他撒的。后来陈卫就熊了起来,他见势头不好就跑了。陈卫赶着追过去,没回呢……”

    陈登失笑道:“陈卫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陈卫是铁官府护院头领,在下邳算得上一把好手。众人说话间,他回来了,被左右抬着回来了,沿途洒下斑斑血迹,两只手无力搭着,料是被人折断了。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陈登怪笑两声,待担架近前,从陈卫身上拾起一纸血书,上曰:

    “久闻陈元龙剑法高明,阿牛不才愿请赐教。允,则午正城南圯桥一较高下!”

    陈登眉头一皱,黄阿牛不但识字而且字也写得剑拔弩张颇见功底,不好轻与,但见左右皆悲愤于色,乃道:“笑话,给爷下战书?!不压压这股子邪气,这些刁民他们还真反了天。”

    这时陈小舌指挥着抬出一丈高的十字杠架,见陈卫惨状,惊疑不定的道:“阀主……”

    陈登本是要当街鞭打陈侗给黄阿牛一个说法,但此刻已不需要了,再鞭打陈侗不异于示弱,黄阿牛区区贱民他哪配!陈登双手一背,道:“陈侗你是我铁官府的人,这情势赶你离开下邳,是要你的命,爷不是无情之人,你去兵械库点仓罢了。今个随陈卫追打黄阿牛的人,赏银十两,罚扫庭院百日。小舌你去葛峄山唤陈舍回来,这门官给他做了。谁要跟来,谁要敢告诉老阀主此事,爷灭他全家!”说完,施施然的望南城而去。

    沂水在良成(城)西南分枝为大小沂水,分别行西汇入泗水,形成一个三角地带,下邳城在此三角正中,其泗水西岸便是营铁重地葛峄山。【秦汉下邳县(国)治所在今睢宁西北,到了金朝方移治今古邳镇。位于沂泗交会处,自古常为淮北战场。其西葛峄山产铁,汉置铁官署。】联通下邳和南面诸县的便是架在小沂水上的圯桥,圯桥南北便是司州流民聚居所在。

    前段日子,徐州刺史陶谦左眼睑下面那根血管跳动得厉害,若是有一刻钟不跳倒让他觉得奇怪和不适起来。这肯定不是好兆头,陶谦如是观之。直到有日偏司马曹宏挑明,陶谦方才省悟此情竟是从臧霸离开彭城去泰山那时开始的。闭上双睛就彷佛看到那对淡褐色的眼睛望着空处,余光却定格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让陶谦遍体生寒。曹宏说与会所有人都有这种感觉,所有人的都在臧霸的视野之内表现得手足无措,只有两个人除外,那就是治中郯城王朗和他的挚友彭城张昭,这两个徐州儒家的领袖人物。因为曹宏说了真话,次日他便荣任彭城都尉。

    王朗1是故太尉杨赐的得意门生,和长安一直都保持着不间断联系,而白衣张子布是陶谦欲举而不得的茂才(秀才)。陶谦对于迟迟不肯就范的张昭不请自来突然出席为臧霸设下的接风筵颇感不快,这说明在张昭心中臧霸的地位要比自己这个刺史还高。陶谦心里还有这样的猜测,臧霸有可能在长安和杨彪等人达成了某种约定。

    不过,陈登迟几日过来彭城告诫陶谦,对于臧霸不可等闲视之,也不必过于提防,张子布无邀出席一事可大可小:大者,这是张昭在挑拨臧霸和陶谦的关系,必须查出幕后阴谋;小者,据说张昭出席是王朗力请的缘故,是他的面子大而不是臧霸有面子。

    陈登转嫁矛盾到王朗身上的说词,虽然很有道理,却让陶谦更感不安:臧霸在徐州的重要人脉就是他的义兄陈登,下邳陈阀新主。陈登因新婚故未能到会,却能捕风捉影到自己的不快而赶来力挺臧霸,也充分表明陈家在徐州势力之深广超乎想象。

    陶谦决定利用手中权力,不给臧霸任何染指徐州的机会。既然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陶谦便赶去广陵见别驾赵昱。赵昱是太常种拂举的方正,算是其门生。2他和朱治联军正在清剿徐扬交界处的黄巾残余,已接近全胜。陶谦便和赵昱商谈徐州下一步的军事动向以试探其对臧霸的认同程度,出乎意料的是赵昱对臧霸孤身西行大为激赏,对其功亏一篑不胜惋惜,仅仅在谈到臧霸因私北上时才流露出些许不满,那也是期冀臧霸能为徐州多做些事。赵昱这番话让陶谦狐疑满腹,他感觉应是赵昱得到了长安种拂的密令,而臧霸肯定也在长安得到了某种承诺,便不敢再深谈下去,匆匆赶回彭城去布置,岂料返程一路平安,臧霸并未杀他个措手不及,稍后郯城过来的消息说臧霸老老实实的在东海琅琊一带游说糜家和诸葛家,无甚异动。

    一切都尚在暗里潜流,徐州政局目前是风平浪静。唯一的浪花就是在下邳暂行督事的校尉鄯昌打遍一应军方将领之后又连败各路武林高手数十人,成为风云一时的响亮人物。徐州军队里无甚份量的骑兵,一时间成为新募兵的首选兵种,没有战马骑乘都成。之所以说是浪花,这是因为陶谦觉得鄯昌越有名对自己反而越有利。

    昨日晚间,臧霸和东海糜家的二当家糜芳从北方归来。臧霸未能说服诸葛家出仕徐州,不过他说动了糜家出资从青州刺史臧洪手里秘密买下一千幽州战马,这是臧洪配合袁绍大军作战在东线打退公孙瓒所表青州刺史田楷所缴获的战利品。臧霸带了五百匹战马南下,还新募了五百泰山兵(皆是孙观手下),对陶谦也算有个交代。当年臧洪举阀北上将几乎全部田地湖泊折价卖给东海糜家,臧戒北迁也如法是为,致令糜家田地从琅琊直达广陵一举成为徐州首富,糜竺捐钱置马算是还臧霸一个小小人情。

    此前陶谦便已获知臧霸休妻与独孤家决裂这一江湖显闻,见其抑郁寡欢的样子,便定在今日在彭城最有名的香满楼设宴为之庆功洗尘。当夕阳从西城墙头抽走最后一缕霞光之际,听到一阵蹄响近来,鄯昌率先迎出楼来。他从下邳兵营赶来不久。只见他三岐金盔、鱼鳞金甲、镏金腰束、大红披风,煞是威风。

    “云崖你好威风啊!”臧霸眼前一亮,脱口赞道。

    “主公取笑鄯昌来着。”鄯昌轻声说了句,见臧霸头安玄武冠,身披青棉甲,外罩滚云袍,足蹬快哉靴,不过寻常武者打扮,但其高大的身躯、晶莹如冰的双眸和含威不露的铁胡,浑然而成一种强烈的气势,夺人心目,“您才……”钦佩的道:“主公您才真个威风。。”

    “元龙过来没有?”臧霸问道。

    “早上鄯昌去铁官府时他已经离开了,下人们都不知他的去向。鄯昌倒是遇上他的远房侄儿陈群,说是主公的老朋友,就一块过来了。陈群去学明院会陶使君,都还没过来。”鄯昌手指西望。

    “好。”臧霸迈步走上青云台阶,“总不能让使君等吾。”

    柯宇龙云葛无异皆冠顶银盔,青灰锦袍裹身,三尺龙泉腰悬。齐齐跟上。柯宇道:“云崖兄久违了。”鄯昌道:“自家兄弟,客套什么?”说着凝视下葛无异,然后微一颔首。葛无异心里暗惊,这个鄯昌气势好生惊人!不由暗忖:臧霸的徒弟柯宇武功不弱于己,泰山郡大将葛老根更是凶猛,自己要不拿出些真本事,在臧霸跟前还真立不住脚。

    鄯昌落半步跟着臧霸,道:“王治中、赵别驾、窄司马、汲(廉)相令和曹(宏)都尉已在席上就座。许耽章诳曹豹这三个草包也都来了,说是要一瞻主公风采。还有张子布也被陶使君请来了。”

    “彭城地面的地头蛇都到齐全了,想必使君有重要事情要宣布。”臧霸停了脚步,回身问道:“赵别驾缘何也在此间,广陵黄巾可有肃清?”

    “广陵黄巾半月前已全数肃清。”

    “朱治何时离的广陵?”

    “走了有二三十天。”

    “适才赵别驾可有问及下邳附近流民的情势?”

    “倒是闲扯了一二。”

    臧霸若有所悟,道:“走吧……”

    下邳城外聚集着近三十万各地来的流民,他们和原住民之间经常火并,内部也不时爆发大规模的打斗,故而陶谦才把徐州骑兵调去屯守。而赵昱是徐州有名的扫黄急先锋,曾被原徐州刺史巴只表功为第一。臧霸觉得赵昱离开广陵来到彭城,其下一个目标步或许就是下邳那些不安分的流徙。据二盖此前密报,当地已产生出了阙宣黄牛宫倍这三个民间领袖,正在相互谈判之中,一俟谈妥,他们随时都有揭竿起事的可能。

    五人走楼梯,登上二楼,经过一条架空长廊,来到独立花园正中的孤芳阁。孤芳阁下面树立着三人一组的枪兵,来回巡游着五人一组的刀兵,总共约有五十来人。

    葛无异停下来左右俯瞰,忽然有种枪如山刀如流的奇怪感觉,忙赶上臧霸道:“主公,无异闻着这园子里透着一股子邪味……”声若蚊鸣。

    “你这是小题大做,”臧霸回顾道,“他们是……”闪目廊下又不由一怔,这不是当年在陈留和师傅王允及曹操查漏补缺共同研发出的龙游七星阵么?!继而淡淡的道:“大题小做。”侧转身对着一脸不解的鄯昌道:“云崖,你看底下这些个士卒站如挺松,行如卷风,更难得行止如一,连看都不看咱们一眼,丹杨兵果名不虚传啊。”葛无异暗忖:看都不看咱们一眼,这话表明臧霸原也不把这园子里的任何人放在眼里,同时也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多话,底下这些人个个都竖着耳朵在听。

    鄯昌把住朱栏,探身看了看便不屑一顾的道:“他们是曹宏带来的守卫。嘿,难不成有人敢来行刺不成?他真是多此一举。”

    “小心行得万年船,曹都尉对陶使君的这份忠心你也不必看轻。廊下这阵法攻守皆备,端是变幻莫测,非兵法大家莫能为之,没想在此间竟有幸得见。听说这曹都尉上位挺快的,以此观之倒真有几分手段。”臧霸察觉十步外的胡桃木雕花门后有了低微动静,便暂时放下对曹宏何以会用龙游七星阵的的疑惑,“有人出来迎接了。可是曹都尉?”

    听得一声尴尬无比的清咳,随之门被推开,曹宏快步迎出,拱手道:“臧将军。”他是个三十五六的高挑男人,五官极是端正,但天庭不饱,体态削瘦单薄,尤其一对眼珠子灵活顾盼显出这人为人圆滑精明。小而周到,大而无用。臧霸微一颔首,也不回礼,含笑道:“曹都尉,你这‘驭龙阵’是卖弄给吾看的,还是防备着刺客的?哈哈,要是被人以为这是陶使君安排的,难免会议论使君行事太过小心。在治所城里宴请一干州官部将都如临大敌,岂不被人笑掉大牙。要我说,曹都尉你这回可是殷勤献过了头?”他故意把阵名说错。“区区小艺,贻笑大方了。”曹宏谦卑的道:“说来惭愧,小心翼翼是宏一贯作风,今番确是过了头,让臧将军您多心了。还好没给使君看到……呵呵,有您这一代刀霸在此,谁个敢来生事?这就让他们散了。”葛无异心说原来这些刀枪并不是针对咱们的,我这忠心也表错了地方,不禁有些懊恼。

    “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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