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吾不过是句玩笑话,你不必太上心。适才我对鄯校尉还夸他们来着,你治兵布阵有一套啊。留下‘他们’给使君瞧瞧,使君岂不愈发赏识于你?”臧霸随手指向百步外的墙后铃楼飞檐,若曹宏真使的是龙游七星阵,那里才是真正的斗尾“摇光”,必伏有弓弩手。然后目光炯炯别有深意的凝视曹宏,臧霸这是穷之以辞,以观其变。
“……臧将军过奖了,快请里面入座。”曹宏眼中掠过一丝喜悦,随即满脸羞恼交织,强笑导引,“臧将军,王大人和赵大人几位正谈着北方战事,本州当何去何从乃当前难定之事,他们都想听听您的高见!使君也想尽快做出抉择。”
“吾哪有什么高见,且听使君说罢了……”臧霸有些诧异:在觥筹交错烛影摇红间商讨军政大事,难道是徐州惯例?夫军事政事者,当于州(朝)所正言以说。这不光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不让所议之事始于懈慢,更是振奋官场风气之必然。臧霸为何会有如此想法,这是因为史畴和他闲话时说过:有一次曹操在辕门外小宴诸将,刚开席便得探报上千黄巾出了苍岩谷。曹操立刻罢席,便要返回中军帐召开会议。当时曹洪建议就在席间商定,不必多走那百八十步路。曹操就时翻脸,责之,“商议国事当清心而正言,岂能苟于酒肉浊邪之地?觥筹之所焉有明智慧言?吾军中不留借酒藏拙的混事南郭,不拿出真本事,休想饱食安迁。你看看典韦步卒起身如今已累功迁至假司马,再看看你自己近年来寸功不建,惭不惭愧?!”曹洪汗流浃背,伏地认罚。见到为曹操倾家荡产同时也是曹操最信爱的曹洪的狼狈样子,在场之人无不悚然,又兴奋不已,因为曹操同时也公开了他衡量部下的尺度,不是任人唯亲,而是任人唯才。躺在功劳簿吃老本是不行的。只要不断立功,士卒也能脱颖而出。臧霸明白这多少有惩一儆它借以朗清军风的因素在里面,但“觥筹之所焉有明智慧言”无疑是睿智英明的。袁隗传授给臧霸的权谋之术中有这么一条:醉以酒,可观其态度。正如陈登在醉醺之间便忘了请黄阿牛进府里等,表明他内心里根本就瞧不起那些个百姓。莫非陶谦想把我灌醉来测明我对他的忠诚程度?臧霸皱起眉头,心情复杂的觑向曹宏:元龙来信说你藉挑拨我和陶谦关系而升官,表明陶谦确是对我心存忌惮,那你究竟是曹操的间还是王公的间呢?
曹宏不解其意,乃小声通报秘情:“使君似有改盟之意。”又望了望门里,对鄯昌道:“云崖兄里面坐。”鄯昌矜持的点头道:“请!”便随臧霸走去木门。曹宏去栏前喝退一众手下之后乱步跟了进去。
臧霸绕过一丈高的白莲碧水屏风,便见地上满铺香芷草编,东侧坐着王朗赵昱汲廉,隔着一张空案坐着张昭,其下亦空二案想是留给糜芳和陈群的;西侧上首空着一案,其下是州司马窄融、参军许耽,隔一空案(鄯昌)是章诳曹豹二将,皆起身注视过来,乃道:“吾来迟一步,累诸位久候,失礼失礼。”言罢大步走到西首坐下,含笑应付几句许耽等人的寒暄,便对身边的窄融道:“在后面加三张小案。”
窄融不假思索的顺口便道:“属下这就去办。”
柯宇龙云葛无异异口同声道:“谢主公。”
时战争频乃,州牧乃掌兵权,故其下有两套班子,一为监察系统有别驾治中,一为军事系统有长史司马参军等(相当于总后总政总参的角色)。骑都尉本是监羽林军的京官,食比(照)二千石,山东兵起后各州皆置其职以督领骑军,陶谦为显示诚意故许臧霸以二千石(月增二十斛),并授其掌全州军事,但毕竟窄融所任的司马是和骑都尉是并行的职守,而且臧霸也还没有正式建衙掌军分置曹掾,这声“属下”喊得太过突然,而骑曲侯柯宇这声“主公”回的更是刺耳。阁内立时一片寂静,兼着长史的赵昱更是双眉一跳。
曹宏走到张昭上首正欲跪下,闻言迟疑了下,侧目看了看柯宇三人,腾地一下弹直身子,道:“窄司马你坐,我去我去。”立刻走出孤芳阁对着长廊大声吩咐下人快办,然后回到座前对着所有人一一颔首,这才跪坐下。
其他人案上都是黑漆木碟,惟独臧霸和陶谦的案上分别摆的是碧玉盏和白玉盘,可谓是亲疏等级分明。臧霸便饶有意趣的看着分盛腌桃条和酸梅子的淡碧色玉盏,静候。
一袭白衣的张昭拱手道:“臧将军久违了。”
臧霸回礼道:“子布兄多日不见。兄台的儒谈雅风,霸常自慕念,未知何日有缘能与兄同堂鹤列共报朝廷?”你既然不出仕徐州,到此为何?
张昭微微一笑,一捋长须,道:“昭意疏性懒,难承政事之重。或进言一二,得使君采用,昭便心满意足了。意在山水,何求于仕途?”
臧霸暗忖:张昭似乎发问,意在武道,何求之仕途?呵,挺了解我的嘛。“处江湖之远,犹怀庙堂之忧黎庶之患,子布兄之进言当旁观者清字字珠玑。霸在外其间耳闻目睹四方战事百姓艰难,有感徐方兵弱将寡实难偏安于海东,是为外患;本州四五十万流徙当中夹有不少黄巾余孽,本州亦散落不少黄巾部曲,是为内忧。内忧外患,何当理先?霸愿闻先生发聩之音。”
“内外忧患皆害州不浅,然其轻重,当明晓天下局势而后动谋。昭孤陋寡闻,窃以为袁绍袁术兄弟当为本州潜在大敌……”
许耽插言道:“袁公路远在南阳,且与本州素来交好,子布所言……”说着摇了摇头。
张昭含笑目视臧霸,待其解说。
“许参军说的是眼下,而张兄说的是日后。”臧霸道:“虽则本州交好袁术,他也有遣朱治入徐助战之举,但其人野心颇大,不会老老实实的呆在宛城无甚动作,此番南犯无功,其必东攻陈国北伐陈留,以袁术群下智力战力而论,皆难完胜。其若真的进攻陈留,袁绍必然兵援张邈,而刘表亦会攻打宛城,可以预见只要袁术发动中原争夺战他便会失去南阳。狗饿极了便四处咬人,失去南阳的袁术不再是本州的朋友,而变成首当其冲的敌人了。”
“臧将军分析得极有道理。”赵昱赞同道,“袁术这人的确野心勃勃,上月他还私表郑太出任扬州刺史,他对徐州的觊觎之心昭然若揭。天不遂其所愿,郑太没入扬州境便暴病身亡,也有说他是被毒死的。不管事实真相如何,总之朱治这招棋袁术是下废了,他暂时是不敢攻荆望扬了。据闻他已在襄城、叶城、古城一带集结重兵,锋向陈国和汝南二地。”
臧霸心中一痛,油鼻子你怎就死了呢?怎糊里糊涂就死在路上了呢?这这这究竟是谁干的?
王朗早就注意到臧霸异样的神态,道:“哦,臧将军,听说你和郑太私交甚好,郑大人亡故我们也觉得可惜啊。”
“你你你们不晓内情,”臧霸瞪了眼虚情假意的王朗,透了口气,道:“公业乃霸城刺董的策划人之一,可惜功败垂成,他被迫远遁南阳,为袁术强留。公业出为扬州刺史概因其弟为袁术质,他不得已啊。万里伤心永诀别,九重黄泉会有期!公业一去,天子痛失良臣,我州痛失强援,霸,痛失好友啦……”臧霸口里不尽事实,但最后那一声叹息,发自肺腑,无比惋痛。
王朗没想到臧霸会直诉哀思,看着两粒豆大的泪珠从臧霸微闭双眼角上滚下,落在那一抹浓胡之上浸消,内心涌上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猜疑、感动、动摇、糊涂,思念。
“万里伤心永诀别,九重黄泉会有期。”以张昭学问通天也不知语出何处,当为臧霸率性咏出。既然今生再无可能会面,那只有等我死后走遍九重黄泉把你寻见。确是感人至深。张昭捋须之手一顿,复重捋到底:“臧将军性情中人也……”如果这种表情、心情都能装出来,臧霸便不是人而是魔鬼了。
皇甫龙云内心也在黯然复述这十个字,泪水堵住了他的双眼,朦胧中他看到他的母亲绑在车轮上给人一鞭一鞭的抽打着,直到含泪西望永诀别。朦胧中一方布巾伸过来,这是柯宇的关心。
谁无伤心离别事?阁内空气滞流,沉重无比。
这时,糜芳走了进来,环环施礼,道:“诸公,糜某这边有礼了。”曹宏忙大声招呼他入座在张昭下首。气氛立时又热闹起来。
赵昱忽地手拍木案,道:“不该啊!”他是当时有名的孝子,内心也有感触冲突。
王朗和张昭各是一惊:不该什么?
赵昱却不解释,道:“本州大敌当属袁绍,其若统一北方势必南拔中原东取徐扬。臧将军刚从北方归来,还望详说冀兖二州战事。”
臧霸深吸口气,重重吐出,道:“去冬界桥一战,曲义连破公孙瓒。瓒军败还蓟。绍遣崔巨业将兵数万攻围故安,无功南还。瓒将步骑数万人追击于巨马水,大破之。乘胜南攻,目前正在平原激战。”臧霸顿了顿,因为他想到刘备关羽张飞这三个兄弟正在那里浴血奋战,“据吾所知,攻打公孙瓒的部队以韩馥故将为主,虽有沮授督阵并无决战之心,这场战役难以在短期内结束。而且袁绍把战火引到平原还有个鲜为人知的心思,根据青州兵马的动向观之,吾以为袁绍是想把滞留平原济南济北三国的青州张铙黄巾一举推进兖州,甩给刘岱去应付。”
袁绍的定策就是把黄巾赶去兖州,让刘岱头疼,让张邈眼热趁乱进攻兖州,最好曹操刘岱张邈张铙四败俱伤,袁绍再回师南下。袁绍对打败公孙瓒充满了信心。但是他低估了张燕的能力,和刘备军队的战斗力,而且曹操的动作也太快了,加之长安局势动荡,他也必须给予关注,谋而后举。当然这是后话了。
“兖州形势:刘岱与绍、瓚连和,绍令妻子居岱所,瓚亦遣从事范方将骑助岱。初战袁绍小败,公孙瓒乃命刘岱遣返绍妻,刘岱连日不决,乃问东郡程昱。昱言‘若弃绍近援而求瓚远助,此假人于越以救溺子之说。公孙瓚非袁绍之敌,今虽坏绍军,然终为绍所擒。’刘岱从之,乃遣范方。后几日,公孙瓒果大败北走。袁绍闻之,借乘胜之威接回其妻,意在警告刘岱。而与此同时,曹操围魏救赵连破黑山干毒、眭固部,又击匈奴於夫罗于内黄,皆大破之。东郡势力膨大,刘岱无奈生咽下袁绍的警告,不敢妄动。曹操也按兵不动。陈留张邈兄弟本意曹刘相争,他渔翁得利,兵发百里无奈又退回陈留。吾以为袁绍公孙瓒近年内不可能决战定乾坤,我州将有二到三年的中长时期不必担心北面来的进攻……”
“原说要我的高见,原来臧将军心中早有定论:外势如此,近二三年内,当以本州内政为要。”张昭笑道:“兵之胜败,本在于政。好!”一语注脚。
臧霸笑道:“这次北上能和糜家二位宗主达成共识,是吾最大收获。子季,你来介绍一下吧。”
糜芳不想呆在东海做富家翁,想着做官体面才随臧霸来的彭城,可没想到好端端的臧霸竟会让他来发言,不过成为诸位官家关注的焦点这种感觉倒是挺刺激的。糜芳跽身凸胸挺了小会,发觉脑袋里持续空白,这才真的傻了,嗫嚅道:“臧将军,还是你来说吧。”
臧霸淡淡的道:“吾倒给忘了,子仲和你一文一武,‘政’事非你所长。”他这是一语双关。糜竺糜子仲箭法超群,武艺远在糜芳之上,看在糜竺面子上,臧霸还是给了个台阶糜芳下。“龙云你来说。”
皇甫龙云起身,平视一遭,朗声道:“徐州内政当以怀柔流徙为上策。数十万流民聚居在徐州中部彭城下邳一线,单靠零碎差役和各大家赈济施粥是无法维系治安的,一旦为黄巾蛊惑利用,将直接危害兵政中枢。流民要的无非是有田地可耕耘,有工役可补家,有茅棚可遮雨,有女人可暖脚……”
“透彻!”王朗瞿然而叹。
“这是臧将军的原话。”皇甫龙云少停,道:“徐州中南部皆已开发,各大家也不肯损伤原有雇佣的利益,把田地湖泊给外来流民耕作经济;徐州道路四通八达,城垣高耸宏伟,一时也没有多少差役可工,如果不能养家活口,流民们势必不安躁怨,戾气郁积就会爆发民变。几十万火星就在身边集会欲燎,试问何人可高枕无忧?”
许耽冷笑道:“有甚了不起的,造反一个杀一个,造反两个杀一双!张角如何,还不是被皇甫嵩砍了头!”
“皇甫将军兵法天下第一。”皇甫龙云硬朗朗回了一句。
许耽暴怒,道:“你这小孩!”
鄯昌解释道:“此子名唤皇甫龙云,不可轻慢。”随即暗叫不好,皇甫家暗助臧霸之事就此暴露。
皇甫龙云一怔,自己实不该意气用事。见臧霸侧身示意续言,不免有些羞愧,快言道:“臧将军和琅琊相阴(德)大人、东海相刘(馗)大人、东海糜家、琅琊诸葛家都已谈妥,决定增立邑镇、开发沂蒙山矿和东海盐田,并兴修渠网、改良湖田、增开海渔,以吸引流民北上,而且短时期内流民也有工可开,而此间费用由官府和诸葛家、糜家共同承担,并由官府出面协调二国粮价,当然这也要徐州各地的支持。东海相刘大人期冀此次大迁徙能免却彭城直面之忧,更可在数年之间令到琅琊东海富比临淮。”
赵昱暗忖:太常信中说要提防二臧密谋徐州,而臧霸的重点也放在了内政上面,可他这次数十万百姓北迁的大手笔无疑是相当高明且具实施性的,不好加以反对,而且关乎琅琊东海二国的切身利益,他们必会全力争取,自己该如何行事呢?赵昱突然想到了袁术去岁歉收的教训,眉骨一耸,臧霸下一步便会建议陶谦加强沂蒙一带的防守以保民。臧霸坐大沂蒙,那这数十万百姓随时可以变成他臧家的子民,只要臧洪打下北海,海岱便尽入其囊。可任着流徙在手边燃烧,也是不可容忍的,难道真如许耽所言用武力剿杀?可流民不同于黄巾,四五十万啊……杀得完么?【宗愚突然骂道:你赵昱杀不完,有人杀得完!!】
“一旦袁绍腾出手来,岂不给他做了嫁衣?关键在于华费群山和琅琊北面的防守能否抵住袁绍和孔北海的进攻。”张昭一句话落到实处,他没赵昱想的复杂,他是布衣百姓,更有儒者仁心。北海国和琅琊国相邻。
“臧青州亲口允诺不夺北海。孔北海乃圣人之后,名重一时,不侵夺别国不加兵兴军,害之不义。臧青州也有留着北海袁绍便不能过多调用青州兵马的心思。”臧霸道,“吾已和华费孙观联络过,其兵一万倚靠山险足敌十万大军,只要军备供应及时,他这个徐州骑都尉会一直做下去。呵呵,其实泰山不必守以重兵,有孙观足够了,屯兵多了,怕是刘岱应劭他们几个便要攻了。北面交战年年,兵械、粮食供应肯定不足,咱们徐州就是所有诸侯的兵库粮仓,谁都要求咱们。哪个要来打咱们,自然就会有帮手出现。咱们只管闷声发大财吧。”
窄融许耽等人面带喜色的交头接耳起来。
张昭拊掌赞道:“臧将军能从兵法、经济、敌对心理入手一策免忧,真不愧是王司徒的高徒。陶使君许你出掌本州军事,是选对了人了。”
赵昱尴尬的附和两声。
“逼民造反而后屠之,是在座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王朗严肃的道:“臧将军此策虽未行之,已令群将欣喜,朗深感欣慰。朗必全力推动其实施。”
臧霸微微一笑:“治中大人有劳了。”阴德刘馗二相瞒着南边早已投入大量的智力和物力去运作此策了,近千名能说会道的使者已经南下,他们将在徐州各地民间展开游说。去了有一线希望,不去连希望都没有,只能造反,除了光棍谁个真的想造反啊?就算陶谦反对,百姓也会趋之若鹜。民心向背,陶谦真要强禁,只会爆发起义,这会彻底破坏各大世家的利益,他陶谦敢么?
“好好好!”陶谦鼓掌从屏风后转过来。其后便是青年陈群,和两名淡妆红衣少女。
看到陶谦成竹在胸的样子,臧霸大感诧异,你这只官场老狐狸要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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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三国志曰:王郎字景兴,东海郡人也。以通经,拜郎中,除菑丘长。师太尉杨赐。赐薨,弃官行服。举孝廉,辟公府,不应。徐州刺史陶谦察朗茂才。
注2:后汉书、三国志曰:昱字符(元)达,琅邪人。清己疾恶,潜志好学,虽亲友希得见之。为人耳不邪听,目不妄视。太仆种拂举为方正。会黄巾作乱,陆梁五郡,郡县发兵,以为先办。徐州刺史巴只表功第一,当受迁赏,昱深以为耻,委官还家。徐州牧陶谦初辟别驾从事,辞疾逊遁。谦重令扬州从事会稽吴范宣旨,昱守意不移;欲威以刑罚,然后乃起。举茂才,迁广陵太守。贼笮融从临淮见讨,迸入郡界,昱将兵拒战,败绩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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