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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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回 山下有泽
    众人眼前这个头顶进贤两梁冠,腰带七尺斩蛇剑,中垂百雀飞月章的徐州刺史陶谦,年过花甲,白眉浓耸,细眼隼寒,颧颊嶱嵑,其少年时以不羁闻于县中,年十四犹乘竹马戏谑,邑中童子皆随之。长大刚直,不屈于人,曾因轻视张温统军西征,被温徙边。后与温相见宮门,犹自不服。张温不予计较,笑其痴病未除。二人乃和好胜初。他的确是安排好了一切,下决心不让臧霸有机可乘。

    “使君大人您何时到的?”曹宏惊呼道,赶紧起身迎接。众起,躬身施礼。陶谦一一顾瞰,示意曹宏导引陈群之座,然后缓步中行。那两名美貌少女在众人诧异目光的注视下佩鸣环响如两朵姗姗桃云跟着飘上正中方台。陶谦转到案后一端云纹青裙,坐下道:“诸公安坐。”二女分立其后左右,乌丝云盘珠钗缀里,都把头低着。

    “使君大人,”之前全无言语的彭城相汲廉于座中故作惊讶的道:“适才臧将军的高论您都听到了?”

    “是啊,好啊……”陶谦拉长声音道:“臧将军为了徐州,的安宁和存亡,可谓是竭精殚智、不辞劳苦。老夫很是感动!” 臧霸起身拱手道:“使君过奖了。得使君赏识重用,霸敢不尽心用力?”陶谦绵里藏针微笑道:“臧将军何必客气。徐州上下一心乃‘朝廷所望’。宣高请坐……”

    臧霸瞿然生惕,稳稳坐下。

    陶谦续道:“适才老夫闻子布与宣高对言内外何先理之,心下也有个考究……”

    曹宏抢道:“请使君明示。”

    “徐州强敌外伺,境中不宁,为今之计当何以出?”陶谦左右看了看,见张昭捋须以待、臧霸侧身相对,其他人都洗耳恭听的模样,乃道:“刚(强)国者兵也,兵者国之爪也。故老夫以为:外有敌国,内有‘隐忧’,其计当先自强!徐兵强则我不畏人而人必畏我!”

    陶谦笑眯眯的起言、寒煞煞的罢语让所有人都始料莫及。曹宏张着大嘴,“啊啊”,屁股落踵。

    陶谦的“强兵为要”和臧霸的“内政为要”截然对立!

    臧霸铁胡一颤,淡淡的冷笑挂上嘴角,突然间孤芳阁里静得只听得到他一人平静的呼吸声。

    张昭暗忖:虽说强敌环伺却非近日之忧,臧霸所议应为上策。内政不废强兵,并无绝对冲突,陶使君缘何将此二者对立起来,更让臧霸难堪?陶使君对臧霸不满通过上次曹宏突然升迁已有所表明,今日分歧更见明朗,将帅不和非徐州之福。他方欲言,却看到皇甫龙云刚跽身却被臧霸回目阻止而讪然坐下,心一动:景兴说过皇上想留臧霸在身边重用,蛰伏多年的皇甫家更直接派员助之,想必是皇上和王司徒的意思。皇上的意思应该是希望臧霸带兵西征平乱,臧霸不会不明白,可他偏偏要去东海琅琊搞内政,浑不言职守、强兵之事,这是为何?看着稳如泰山的臧霸,张昭又陷入了迷惑:臧霸大奸若直,还是禀性正直?难道臧霸心里并不在乎孤立西京的皇上,他一味邀取民心,想的只是割据事哉?张昭心底浮上来一阵冰寒:臧霸以刀法享誉中原,无非是一武夫,心里又岂会真的装载着民意民心?转念又一想:文先(杨彪)仅说臧霸娴于兵法,并未提到他也精通内政,臧霸陈表徙民之策,说明他背后一定有高人,这个人非其师王允莫属!(张昭当然想不到传授内政给臧霸的人竟会是荆州刺史刘表。)文先说王允主政西京真的是夙兴夜寐不遗余力,其实他内里和皇上是一门心思的要除掉董卓,他的忍辱负重连文先都不得不敬服。如果说王允勤政是为了麻痹董卓,而臧霸远去琅琊搞内政会不会也是王允一招棋呢?皇上下月纳妃无疑是刺董的时限,臧霸到了沂蒙山沟里便可脱出董卓伏间的视野,可以从容的选择最佳时机出现在长安。张昭七绕八弯竟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他微笑着捋须静观,臧霸要的不过是障眼一叶,不会和陶谦爆发冲突的。

    王朗迟疑着率先打破沉默,道:“兵弱于外,亡国之本;内政不理,心腹之患。朗以为今时天下纷乱,强兵和富民不可偏颇。”陶谦冷笑道:“景兴,你这中庸之言实乃井望之思。”陶谦以井底之蛙比喻王朗,未免过于严厉和无理。王朗闷闷一气不再言语,他知道陶谦为着自己要全力推动北迁之策而心怀不满。

    非吾主也……张昭腹里一叹。

    汲廉冷笑一二,乃道:“使君大人,廉对东海琅琊二国之前景亦充满了期待,但思前想后不禁一阵害怕,实不敢苟同。”说着望了望陶谦身后二女。

    陶谦矜然道:“明则,直言之。”

    汲廉仗着陶谦撑腰,而臧霸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便道:“使君移治彭城是为了应付豫州兖州的紧张局势,却消弱了对东海琅琊二国的控制。臧将军适才所言臧青州和孙都尉如何如何,廉不以为然,廉以为北面门户还是由自家兵马掌管稳妥一些。这是一怕。”见陶谦颔首,续道:“廉也不是眼红北面二国,只是担心本国百姓人云亦云跟着流民过去,……当然把本国治理好了,即便有金山在郯北,百姓也不愿轻易迁徙,故土难离嘛。但如今兵荒马乱的强军当然是第一要务,不是廉自找借口,说来惭愧彭城国实在是治理得不怎么样。使君大人若要处罚,廉认了。”

    陶谦道:“这也不能怪你。彭城国和豫州(沛国)接壤,军资调用自然不能少。”

    汲廉谢道:“多谢使君大人体恤下官。彭城国人口在徐方五郡国中最少,又是唯一面临战争压力的郡国,”他没意识到这话潜意识里已认同了臧霸关于北方无战事的说法,“以各种名义陆续迁去广陵下邳二地的人口已有一万四千三百余口,若臧将军所议得以实施,等若火上浇油,这形势任其下去,廉真有些担心彭城国会外强中干不堪一击。我朝赋税除开赀算(财产税)有近七成出自人头(税),大批百姓迁走等同抽干本国的精血。一个空虚的彭城国,又如何成其为徐州西门?啊……请臧将军三思。大汉立朝之时,萧何定《九章律》禁民迁徙。虽时过境迁,但迁走流徙兹事体大,万不可鼓吹,更不能由官府派户曹掾出面安排。廉虽是站在本国立场上说这番话,但数十万难民北上,沿途势必滋扰乡里,而且他们的口粮也极成问题。徐州东北一线,黄巾此起彼伏,烧不断根,万一被他们利用,恐怕会酿成巨祸。廉绝不是危言耸听。。”

    陈群拱手道:“文长不才,敢问汲相以为当如何安置散在下邳广陵的那四五十万流民?”

    “全部编进下邳户籍……呵呵,”汲廉打个哈哈,道:“文长所问,非汲某当谋之事。”话锋依旧冲着臧霸。

    “兵法有云:兵之要在于修政,政之要在于得民心。”臧霸冷冷的道,他内里对汲廉使出的而陶谦必然会采纳的杀手锏确是吃惊不小恼火得很:不让户曹掾出面,流徙即便入了下邳户籍,也拿不到更籍文书,沿途县邑便可不闻不问,更可以违律之罪拘之。东海琅琊二国接纳他们就只能暗中进行,一旦迁徙受阻群情激愤后果将不堪设想。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汲廉不卑不亢,不知所云。

    臧霸深愠,道:“汲相,‘地广人众,不足以为强;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为存政者,虽小必存;为亡政者,虽大必亡。’不知此话您听过没有?”(张昭暗叫声好:臧霸这声“您”无疑是说给陶谦听的。)“彭城国若军民上下一心,又岂会有迁籍之民?”臧霸将目光从汲廉眼里移出,高望斗梁,道:“而据霸所知彭城国逃籍流民还远不只万五之数。汉书载有‘惟吏多私,征求无已。(民)去者便,居者扰,故为流民法,以禁重赋’。我朝历有把户增口增作为衡量政绩的尺度,正如汲相所亲言,你的精力还是都放在彭城国百姓身上为是。”

    彭城国人口流失不是迫于战争压力,而是迫于以你为首的彭城国官吏的压榨勒索。臧霸这话骂得可够狠的,因为户增口增同时还是衡量廉政的尺度。汉代百姓迁徙别地甚至出游都十分困难,手续复杂,还要缴完当年全部税赋,而光从汲廉口里飞出的以各种名义迁走的彭城国百姓便足有一万四千三百余口,天知道汲廉中饱了几个私囊。再加上臧霸说的私自逃籍的,总人口四十九万的彭城国流失人口估计有四到五万人,十去其一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看着汲廉刷的一下脸色紫红,额上青筋爆跳,身为彭城百姓的张昭暗叫痛快。无官不贪,臧霸戳中了汲廉的要害,搅起了他心底恶臭污浊的淤泥沙,把他呛得够呛。

    陶谦不怿的道:“臧将军,汲相就事论事,你不要动气伤了同僚情谊嘛。”

    臧霸洒然一笑,道:“霸以为军务自然不能荒废,但流民问题必须得到妥善解决。想必使君心中已有安民之策。”

    陶谦笑道:“这不老夫把文长带来了。”

    陈群乃道:“宣高久违了。汝南徐太守乃广陵人士1,心中无时不刻不在担忧徐州移民潜患。来前,群已和陈阀主商议过了,陈阀主亦赞同徐太守的意见,那就是鼓励流民向南走,渡江过去扬州,彻底远离战火。徐陈二家愿意负担沿途护民赈民的一切耗费,对愿意留在下邳广陵的流民二大家也愿意尽量给予安置,说来具体措施倒和适才那位少年……”

    臧霸道:“皇甫龙云。”

    “得罪。”陈群对龙云拱拱手,又道:“徐太守的意见和皇甫龙云所说的‘增立邑镇、开发矿盐,改良湖田、增开海渔’完全契合,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

    把流民当瘟神一样送走就是徐璆的高见。此刻,臧霸内心深耻之,倒不是因为徐璆破坏他的割据计划,东北二国吸引流民的决心和措施绝对不会因此而放弃。日后臧霸才真正懂得徐璆的深意。

    “移祸江东,好一条妙计!”臧霸拊掌赞道,转目看到陶谦欲言又止,索性道:“若能一并夺了江东岂不更好?”

    陶谦哂然一笑,道:“老夫已表陈瑀为扬州吴郡太守,住广陵海西,专督其事。陈瑀乃陈元龙从兄,想来他也不会损害陈阀的利益。臧将军可否满意老夫的安排?”

    “使君眼光独到,霸佩服。”面对陶谦的咄咄紧逼,臧霸措手不及,不禁暗吸一口凉气,这个老狐狸果然狠辣。但他万万想不到陈登和徐璆会来横插一杠子,再要坚持北迁之策已不明智。还好吾早备下了密蛊:“使君,其实霸今日赴宴,也是来请辞的。”

    “臧将军又要去哪里?”陶谦一喜一惊。

    “陈留襄邑。霸欲领军会合朱(俊)车骑。”

    “好!”张昭赞一声。

    “好!”赵昱同样失声道,“臧将军……好!”臧霸去陈留就是去对付李傕的,只要李傕不能西返,杀死董卓的风险就能降到最低点。因为弘农的张济早前已向少帝承诺,有他在牛辅不敢乱来。赵昱瞟了眼王朗,恰好他也望过来,二人会心一笑,看来臧霸不是种公所担心那种人。当然臧霸即便有野心,但他被陶谦逼出了徐州,也就闹不起多大浪花来。

    “今天下形势宛如衡木,京兆为一重,兖冀为一重。天子行权则西重,天下有望重归和平稳定,徐州当无忧;帝不成帝兖冀称王则东重,战乱甲子不能平息,徐州必危难。”

    “故,臧将军明里去陈留襄助朱车骑,暗里故技重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臧霸起身向西一礼,又回对陶谦道:“霸以为:皇上如能铲除奸患,重振皇威,号令天下,徐州当一劳永逸,这才是徐州最大的军事。还望使君允同!”不管你是刘幽州刘益州刘荆州刘兖州还是袁冀州陶徐州都是汉室臣工,只要汉帝威重,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否则就会陷入不义,可群起而攻之。

    陶谦本来是想联合兖州刘岱进而沟通袁绍的,此刻他放弃了。能把臧霸赶去陈留,陶谦就心满意足了,乃问:“不知臧将军欲带多少人马过去?”

    “霸请二千六百骑兵随行。本州余下四千余骑兵由鄯校尉督领,暂屯于下邳良成,居中接应四方军事。”良成地处下邳东海二国交界。

    “没问题。老夫本属意在良成为将军起建府衙,这不正好。”

    “霸再请使君遣使带上贺礼即日启程去长安,并使人扮成霸的模样随行。这是皇上所期待的。”

    “这个老夫也早有准备,”只是还没提出来你自个先提出了,“赵别驾乃长安种公的门生,又是徐州重臣,足以代表老夫足以代表徐州。”

    “昱遵命。”赵昱吃了一惊,没想到陶谦竟要连他也赶出徐州去。2

    “老夫想着本州长史一直空缺,此番元达一走,便更要选出个人来,啊臧将军、元达你二人给个人选。”

    “张子布!”赵昱道。

    “曹宏曹都尉。”臧霸淡淡的道。

    窄融大失所望。

    臧霸见赵昱眼睛一瞪,便解释道:“适才在阁外见到曹都尉布下的驭龙阵只把霸吓了一跳,敲山震虎哈哈大家作为呀!”

    “不敢不敢……”曹宏忙不迭的道:“臧将军可是在说玩笑话。不成的不成的。”

    “老夫倒觉得臧将军的意见值得考虑。”陶谦弄不清臧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沉吟着道:“好吧,就委命曹宏暂行徐州长史,委命糜芳暂行彭城都尉。糜家这次为徐州费尽周折买回五百良驹功不可没,老夫还想请糜子仲出任徐州别驾呢,哈哈……”

    曹宏欣喜无比,糜芳更是大喜过望离座大声感激。

    臧霸暗自冷笑。

    陶谦笑霭霭的对臧霸道:“臧将军,老夫知你不好女色,但男人大丈夫若无女人侍寢,是谓孤阳不长有悖伦常,”回首左右,“清荷,香芷,快拜见臧将军和鄯校尉。”二女敛袂施礼,羞答答的飞看二人。

    臧霸嗯了声:“名字儿好,人也清丽。”

    鄯昌显得有些拘泥:“使君大人……”他可以为追随臧霸而休妻自然不是贪恋女色的人,但这两个少女确是清丽绝俗,雪白玉洁的肌肤红彤彤的衣裙,无不灼刺着鄯昌的眼睛,让他心动。

    “她俩皆是曹都尉替老夫重金买来的清倌儿,这容貌臧将军你二人也看到了,老夫有意把百合送给臧将军你,把香芷送给鄯校尉,二位将军不会拒绝老夫一番美意吧?”

    臧霸呵呵笑了笑,道:“多谢使君了。可是送给臧霸由霸来处置的?”

    “处置?哈哈哈,当然当然。”

    “那好。云崖你怎不谢过使君?”

    “昌深谢之。”

    陶谦乐呵呵的示意二女过去。

    “来来来,葛随你来。”臧霸把葛无异叫到鄯昌旁边,道:“葛随,吾把清荷许给你了。”

    “这这如何使得?”葛无异脑袋一懵。

    陶谦微怒:“臧将军,这又何必呢?”

    臧霸含笑道:“使君不知霸这个手下的能耐,故而惊怒。其实在霸知道的徐州高手里面,单论剑法尚无人堪与葛随一战。”

    满座皆惊:难道这个畏缩的中年男人是徐州第一剑客?但以臧霸在武林中的地位,他不像是在说谎。而且这话一出口,葛随将会面临徐州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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