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越来厉害,我只得去人医找堂弟诊疗。开好处方后,正置六月明媚的午后,又没有病员来就诊,便索性与堂弟侃起文学来。正在兴头上,一个身着洁白连衣裙的姑娘心急火燎的走进诊室,将挂号签往桌上一扔,气喘吁吁地说:“大夫,快救救我吧!”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极具磁性,惹得我仔细打量她:姑娘约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气质文静,红艳艳的脸颊上挂满细密的汗珠,使人联想到带露的国光苹果。姑粮神色十分慌张、侷促,要不是她扔在桌上的挂号签作证,蛮以为她是走错了门道来报火警的人。
不知什么缘故,我喧宾夺主起身倒了杯冷开水放到姑娘面前,说:“莫急,有啥病坐下来慢慢讲哈。”姑娘眼光一亮,感激地朝我点点头就抓起杯子一饮而尽,由于手在微微颤栗,水从嘴角流溢出來打湿了胸襟。喝完水姑娘安静了些,一双长大的凤眼熠熠生辉,坐在单椅上认真地期待着堂弟的就诊。
堂弟不紧不慢填写完病例,专注姑娘的脸,用聀业性的平静语气说:“你哪儿不舒服吗?”“大夫,我身上……”姑娘神色又突然惊慌起来,并神秘兮兮地瞥了我一眼,像怕我听到什么秘密似的靠近办公桌,压低嗓音对堂弟说:“我身上有一种特异功能,像眼瞳里装了台微型x光机一样,咔嚓一下,就能把人心看透,给我惹來了不少麻烦,也使我生活得很痛苦我被姑娘的话一下就吸引住了:哦!还有这种病例?
堂弟毕竟是神经科主治医生,听了她稀奇古怪的说法非但不惊讶,反而笑眯眯地对姑娘轻松地说:“没什么嘛,不要紧张哈,吃点药就会好的。”气氛松缓下来。姑娘慢慢将被自己缠成绞绳似的手巾平铺到桌面上,用纤细柔软的手指展平着,我才蓦然发现她长得很美:前额开阔,眉目清秀,不算丰腴的前胸随情绪紧张时一起一伏,一对精巧的轮廓在衣裙下时隐时现。“可是,这已经给我惹来了太多的麻烦!请帮我取掉這种功能吧。”苦难之苦又重新回到姑娘艳丽的脸颊上。“没什么,这表明你平常想事太多才出現的幻觉嘛,一会就会过去的。”堂弟对姑娘的话并不重视,语气仍然十分轻松。“这不是幻觉、不是!”姑娘竭力分辩着:“比方说我爸吧,他总喜欢在黄昏时藏匿在厚重的窗帘旁偷偷看街——我爸是部省级干部,我们一家住一幢临街的三层楼房——那分明是他的工作性质长期以來养成的一种窥视,戴顶鸭舌帽,像一个克格勃似的。有一次,我突然发现他被五花大绑着,不禁万分惊异。我爸平常连走路都很谨慎,生怕踩死只蚂蚁,说话都像念中央文件一样,一字一顿的,又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会犯啥罪呢?揉揉眼,爸分明还被绑着,就叫:‘爸,你咋啦?’等我冲过去为他松绑,他却刁着烟悻悻地走开,过后还叫人把我关在楼上,说我有病,不要我去逛街。大夫,这难道是幻觉么?”我和堂弟的目光瞬间碰到一起,交换着惊愕。
姑娘又打开了话匣说:“还有一次坐火车去上海。火车在一个小站上一停就几个小时,车厢里拥挤得像一匣火柴,比吐鲁番还热,人们从车窗内拼命挤出头來换气,晃动着口盅朝站台上拖着水管施水的人喊叫:‘我要水!快渴死人呐!’这时,我看见他们全变成了鸭子,跟贩鸭人竹笼里的鸭子一样,‘嘎嘎嘎’的叫着,马上就会挤破笼子扑地乱飞的样子,渴情万分紧急。”我和堂弟都被姑娘伸长脖子、模仿“嘎嘎”鸭叫的样子逗笑了。堂弟笑着说:“哈哈哈!有那样厉害么?”“咋不厉害!”姑娘剜了堂弟一眼又说:“你呆在这空调室里当然舒服,穿着白大褂,又不愁吃穿,哪知民间疾苦呀!我一看渴旱严重,就气势汹汹找到车长吼叫:‘你是一车之长,咋还坐在这里心安理得享清闲,看见那些快渴死的鸭了吗?’车长说:‘我管得了那么多吗,你是谁?’我愤怒已极,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你不管谁管?你这车长是干啥吃的?!’后來,我掏出身上仅有的两百多块往桌上一拍:‘快派人买饮料去!’说到这里,姑娘也不禁抿笑了一下,又说:“那家伙弄不清我的身分,可能以为我是什么大报记者吧,竟被我的态度镇住了,懵头懵脑地连连说:‘好好好!好好好!’结果等我回到车箱,我的提包却被人偷走了,弄得我像条丧家犬样一直饿到上海,搜遍全身仅剩的零钱才打了个电话,叫同学小胖去车站接我……你说这不是太痛苦了吗?”
姑娘的这番叙说,使我想起卡夫卡在《变形记》中描写过的恐怖的异化景象。小说描写一个疲于奔命的推销员格雷尔萨姆沙在一天早晨醒来,突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一条硕大的甲壳虫,受到家人冷漠和至死的悲惨故事。至今想起也毛骨悚然。我开始思索导致这位漂亮姑娘精神异化的原因……。
“还有什么感觉呢?”堂弟继续问。“其实我爸在三姊妹中最疼我,但我偏爱跟他顶嘴。”姑娘端起我为她倒的第二杯水喝了几口,才娓娓说道:“有次北京文博部门下来几个人,找我爸商量到发掘、考古的事。我正在,被他们叽哩呱啦闹得心烦,就说还到哪儿去考古?先把你们大干部的脑瓜子考证清楚再说,现存的古董呐!那几个干部可能顾及爸的面子,还傻乎乎直笑呢。过后我爸打了我,我一睹气跑到同学家住了几天不回家,吓得他派人四处找我,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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