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酒”字。漠然像看到救星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几步来到门前,刚要抬手去敲房门,忽然觉得眼前发黑,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早晨,一抹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白纸斜照在他的脸上,睁开第一眼,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自己身边,老人年纪很大,满脸皱纹,皮肤又干又瘦,就像东北的土地一样,泛着阵阵黝黑。手里拿着一杆硕大的烟袋,咕噜咕噜地抽着。看他醒了过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句:“兰子,把饭端过来吧,他醒了。”
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女,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虽然不大却活灵活现,一条乌黑粗大的辫子从脑后甩过来,斜搭在肩膀上紧贴在胸前,走起路来一甩一摆煞是好看。默然接过来盛着高粱米饭的海碗,把嘴贴在碗沿上,连声谢谢也顾不得说就是一阵狼吞虎咽,眨眼吃得碗底朝天,啧啧有声,最后又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直到不剩一粒米饭,看得旁边的姑娘一阵哈哈大笑。从此以后,陈默然每次吃饭都是一粒不剩,并且像他的父亲陈太云一样,养成了饭后舔碗的习惯。
肚子里有了底默然这才感到浑身充满了力气,连忙爬起来跪在土炕上,向老人家答谢救命之恩。老者把他搀了起来,说一看就知道你是关外来的,家里熬不过,闯关东来了吧?我也是几年前才来的,老家住在河南,42年闹蝗灾时家里断了顿,这才迁徙来了,在这里开了个小店,虽然收入不多但足以维持温饱。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暂时住下,撞到一起就是缘分,反正我这里还缺个跑堂的伙计。陈默然连忙说,愿意!我可以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我有的是力气,什么活计都能干。
从此以后默然就在这个并不起眼的小店里住了下来,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堂堂嘎子沟陈家门里的二少爷,竟然在关东做起了酒馆里的小伙计,真是造化弄人。救他的老者叫陆有才,那个给他端饭的姑娘名字叫素兰,是陆有才的独生闺女,刚刚十九岁。
两天以后,陈默然终于走下了土炕,身上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显得精神抖擞。现在的他竟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勤奋,早上起来。很自觉地拿起了笤帚,把屋里院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陆有才的尿盆也帮他端了出去,然后又把院子里的两口水缸挑满,。素兰看着里外忙活的漠然不由偷偷得笑了,说我爹真是有福气,竟然救了个不要钱的长工,顺便把院子拐角的鸡窝也一并修了吧。刚刚来到陆家酒馆里的漠然显得彬彬有礼,像个文静的处女,只是憨憨笑了一声说,应该的。
眨眼到了吃饭的时候,仍然是高粱米饭,一家人坐在饭桌前,陆有才吃饭的声音很响,噼里啪啦的,不住往嘴里胡噜,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恨不得拧掉脖子往肚子里倒。陈默然忍住笑,不住给他夹菜,素兰却不吃也不喝,瞪着一对大眼,笑眯眯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只好端起碗走到了门外,靠着门墩吃了起来,眼睛向素兰瞟了一下,他看到素兰还是手托着下巴,不住向他这边张望。
陆家小店一向没什么生意,最多是几个过往的客商小住打尖,要上一壶清酒,叫上几碟小菜,吃完扔下几个麻钱,拍拍屁股就走。默然的工作是打杂,沏茶倒水抹桌子扫地,虽然累了一点儿但心里感觉却十分的舒坦。
时光如水日月如梭,眨眼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他和素兰的关系也日益亲密,两个人以姐弟相称,几乎形影不离,时间长了就变得不再拘泥,甚至开始嬉闹斗嘴。素兰的脾气很倔强,一副说一不二骄横跋扈的样子,无论吵架还是辩理总要站到上峰,一张粉红的小嘴巧言善变,直到把默然说得膛目结舌哑口无言才算作罢,这是河南妹子特有的也是讨人喜爱的风格。看着一对男女开心活泼的样子,有才老汉常常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偷笑,心里也开始荡漾起来,他老早就想着给素兰找个上门女婿,将来自己身边也好有个依靠,而陈默然正是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素兰虽然任性了一点,但对默然非常的好,每次吃饭的时候总是把最好的菜留给他,自己甘心只喝白饭。每次进城她总不忘买点红枣或者蜜桔,偷偷藏在怀里,到家以后亲爹也舍不得给,趁人不备时暗暗塞进默然的手里。默然接住还带着暖暖体温的红枣和蜜桔马上就呆住了。面对素兰的好意陈默然心里虽然激动却感到一种惴惴的不安,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老实说他从心里只是把素兰当做姐姐,他尊敬她,关心她,却完全没有什么非分之想。陈默然不傻,从素兰的行动和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对他的那份情感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一个姐姐对弟弟的爱护。无论从那一方面说自己都不可能娶她,小翠刚刚死去不久,春凤的尸骨未寒,在嘎子沟的时候王半仙就说过,自己的命太硬,就连小翠这样的白虎都被克死了,虽然他向来不信什么鬼神邪说,确实也不愿再看到一个这么好的女人折在自己手里。况且他亲手杀死了六个日本兵,恐怕已经成为通缉的要犯,万一那天被他们抓住肯定是凶多吉少,他更加不忍心让素兰变成一个孤苦的寡妇。三姑的命运常常令他叹息不止,这样的悲剧不能在素兰的身上重演,所以他暗暗打定注意,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向她表明一切,免得夜长梦多。
东北的夏季同样是酷热难耐,当太阳升上头顶时身上的汗就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刚刚吃过早饭,有才老汉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家里的酒不多了。每次进酒都是他和素兰一起去的,就是到城里的酒铺,那里有装现成的酒坛子,只要用独轮车推回来就可以了。今天生意不错,有心自己到城里走一趟,可又怕耽搁了家里的买卖,素兰看到了父亲的为难,格格一笑说道:“你不是养了个不要钱的长工吗?我陪他去一趟不就结了。”陆有才满口应允,酣然一笑道:“默子,看来要麻烦你走一遭了,会推山车嘛?”陈默然笑着说:“会,在家里学着推过,放心吧,出不了事≈ap;quot;有才老汉关心一声道:“路上慢点,早去早回。”
独轮车是一种山地特有的交通工具,前面只有一个轱辘,这种车很难驾驭,没有推过的根本无法掌握它的平衡,陈默然是少爷的身子,独轮车只是见过,从来就没有推过,每年的春秋两季,他只是看家里的佃户收割庄稼或者拉水送粪的时候用过,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直直的,走起路来胸脯高高隆起,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看着令人羡慕。他把车辕提起来,学他们的样子把小车拐出了街门,刚刚走出门口车把就歪了,一个跟头就把车扔在了地上,看得素兰不住哈哈大笑,骂道:“想不到我爹花钱养了个饭桶,连山车都不会推,还是我来吧。”说着过去一把将车拉了起来,四平八稳向着大路上走去。
进城的路上,两个人肩并着肩,有说有笑。素兰当起了向导,向默然介绍着一路的风景,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树,其实东北真的很美,春天来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山楂花、杜梨花、就会白皑皑地开满一片,四野香飘;秋天的时候山里的野果子熟了,一簇簇的茹子像樱桃一样鲜艳,吃在嘴里甜在心里;野椹长得跟草莓一样,又有些像桑椹,酸酸甜甜,百吃不厌;杜梨熟透的时候颜色有青变红,最后完全变黑,轻轻一捏能流出像蜂蜜一样的浆液,甜得沁心,摘回家放在房顶上暴晒,几天以后就能品尝到美味可口的杜梨干,放在嘴里比蜜桔的味道还要好……。陈默然目不转睛听着,觉得特别新鲜,可惜的是自己逃难来的时候不是秋天,还在茂密的山林里迷失了方向,并且差点饿死。
东北的天好像比华北的天更加湛蓝,几片乳白色的云朵轻轻飘来飘去,一会变成一座城池,一会儿又变成一群野兽,一垛棉花,一簇高粱,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翩翩而来,又匆匆离去。一只画眉落在树梢上“啁啾”地叫,似乎在呼唤另一只伙伴。远处的丘陵此起彼伏,在阳光的辉映下显得朦朦胧胧,像画里的风景,色彩丰富得很。几颗高大的槐树长在狭窄的山道旁边,树冠很大,茂密的枝叶直插云霄,岁月的沧桑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喜鹊在上面编了好多窝,成百上千只麻雀把这里当成了家,叽叽喳喳地叫着,呼啦啦飞走了,呼啦啦又回来了,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在地上,像撒了一片洁白的珍珠。
默然现在才感到,原来东北的夏季比他想象的更加美丽。
一路走来,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素兰的衣衫早就湿了,薄薄的衣衫紧紧地粘在身上,勾出浑圆诱人的曲线。汗珠顺着黑黑的刘海滴了下来,滑过像桃子一样红润的脸颊,滴到随着身体来回晃动的胸部上。默然赶紧把眼光移向一边不敢再看,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素兰娇红的脸庞,陈默然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痛,连忙说道,别累坏了,还是我来推车吧,你歇一下。素兰的脸上一红,竟然变得有些扭捏,说,怎么了?怕累坏了我?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别把车扔进山沟里。默然说,我想学推车,你教我,素兰笑了笑,只好把车交给了他。其实学习推车并不难,只要放松自己把握好平衡就行。默然很聪明,一会儿的功夫就学会了,推得四平八稳。素兰赞叹一声,你真行,不如我坐上,你推我走吧?默然求之不得,点点头笑道:行!
日当中午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城里,走到酒铺的门口素兰还是懒得下车,陈默然停下,笑了笑说:“你倒轻巧,已经到站了,还要坐到什么时候?”素兰一阵脸红心跳,嘴里赫然蹦出一句:“我想你,推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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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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