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随着往复的歌声,鹅黄的倩影如同被雪白的羽巾托起,翩然起舞,时如琼花飞落,时如仙岚飘扬,直分不清是玉人舞玉带,还是玉带牵玉人,舞姿中仿若化出青山千里、流云漫天,又忽而缩至一瓣轻盈的落花,让人想要捧在怀中轻轻怜惜。
一曲清越的箫声却不知从何时已响起,涤荡在歌声和舞蹈之间。箫音并没有如随凤之鸟般随沉随浮,而是为云朵般的歌声、舞姿勾勒出蓝天,为仙雾般的歌声、舞姿勾勒出群山,为清泉般的歌声、舞姿勾勒出石岸,为落花般的歌声、舞姿勾勒出冷雨,仿若宽广的胸怀将玉人儿温柔的拥抱,但心灵却可在那恢宏的天地间驰骋。
陆压此时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地、魂在何方,只觉自己那五维本体已化作一维细线,彻底揉入玉人柔媚的眼波中,再也拔不出来,找不到影。痴痴傻傻之间,猛听到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才回过神来,急忙用力鼓掌。
阿瑶含笑含情的深深看了镇元一眼,娇俏的跳回自己的坐席,镇元目光灼灼的消受了阿瑶的视线,完全没有陆压色授魂予的丑态,将玉箫插回袖中,潇洒坐回席位。
阿瑶轻饮了一口玉液,娇声道:“人家唱累了,下面要听少昊师兄和陆师兄的故事哩,快快讲来!”
少昊听罢曲后,只是伏案大嚼牛饮,让人觉得适才的歌舞有对牛弹琴之嫌,只听他满口是食,含糊说道:“让陆压讲!陆压讲!”
元始笑道:“陆师弟,你进来就没说过话,这次是轮到你了,怎都不可以推辞!”
陆压因有阿瑶在前,口舌紧绷,但又不好拒绝大师兄的提议,只好硬着头皮从头讲起,从战场遇象救少昊,讲到救堤疏洪开河道,从被困不周山讲到自湘南北归,只因对面一双乌溜溜可爱天真的大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几次心中慌乱,口舌错位,但也三重五复的补救了回来,随后越讲越顺溜,到最后竟也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待讲完败祝融回河洛归昆仑,陆压端杯饮酒润口,对面小阿瑶轻拍桌面,气道:“那湘君也太可恶了,枉称大神呢!竟作出这等无德的事来!”
镇元立即接言道:“某些神灵久居高位,自命不凡,本无甚德行,人类归德于他,他却以为己之固有,残暴灵虐,肆无忌惮,视人类为草芥,想想便让人扼腕!”
阿瑶听罢,撅着小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眼中现出崇慕的神色。陆压自始自终注视着阿瑶,起初还不觉如何,而到此时,方感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镇元、阿瑶、元始你一言我一语数落起湘君的不是来,间或少昊插言两句,但听到陆压耳中,却都朦朦胧胧、全不真切,眼看着阿瑶和镇元眉目传情越发频繁,口中酒食越发不是滋味儿。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元始言道:“陆压师弟,陆压师弟?!”
“啊?”陆压猛省过来。
元始眼中飘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味道,笑道:“陆压师弟出神了……师弟你尽管放心。若那湘君敢来为此滋事,师兄定会护你周全!”
陆压忙谢过,又听元始续道:“今日时辰不早,陆压师弟、少昊师弟先回殿休息吧,镇元师弟今日便住在我处,也好与他讲解山中之事,镇元师弟先送阿瑶师妹回西峰,然后再回来,顺便认认西峰之路。”
镇元与阿瑶自然欢喜应是,陆压心中却咯噔一下子,只觉一股酸意直上心头,似欲冲出头顶,勉强压制下,一想却没有任何理由赖在人家身边,只好拱手告辞,头也不回的飞向离殿。少昊也即告辞,追陆压而去。
而镇元和阿瑶却说说笑笑之间,悠然飞往圣母峰。
半个时辰之后,镇元自圣母峰返回,步入乾殿,广成已在殿门处等他,见是镇元,也不多话,将其引入乾殿下方一处密室,即转身离去。密室中,元始负手而立。
广成退出密室后,镇元脸上已无半点拘谨之意,轻笑说道:“二哥,今日之事怎么样?”
元始脸上挂着得志的笑意,言道:“不错,阿瑶那小丫头看上四弟你了,下一步计划便方便了。”顿了一顿,又问道:“大哥那边进展如何?”
镇元略一思索,沉声道:“进展顺利,只是陆压正是其中关键角色,我们今日之事得罪与他,对大局会不会有影响?”
元始笑容不减,言道:“无妨!陆压修为虽然尚可,但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孩童,不会偏离我们给他铺好的道路……”
陆压、少昊二人离了乾殿,披着月色向峰南飞去。夜幕下的东昆仑树影婆娑、薰凤习习,拂在身上畅快惬意,但却无法驱散陆压心中的烦闷。少昊适才玉虚酿灌的多了,飘飘悠悠的,嘴里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陆压细听之下,无外乎“睡他娘的两百年”之类的呓语,无奈之下,陆压先送少昊回巽殿安睡,自己却并不返回离殿,转身向圣临峰主殿飞去。
夜色中,巨大恢宏的主殿更显得神秘肃穆,百丈高的漆黑穹顶挟着空旷与寂静,仿佛要兜头压下,让陆压感到一阵阵的落寞与无助。行走在宽阔的殿堂中,孤独的脚步声远远传开,陆压突然感到恐惧,自己好像并不该来着一趟。
伏羲的神念从虚空中荡来,扫过陆压,温柔、醇厚的声音在陆压耳边响起:“这么晚了还来看你母亲么?去吧,人书还在原处。”陆压闻声答“是”,径向存放人书的左偏殿走去,心头不免有些感触,虽然师尊从没留难过自己与母亲相见,但这究竟算不算的上是一种恩德呢?为什么自己心中总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人书静静的浮在面前,陆压操控它打开一条通向其内部空间的门户。从前,陆压对于控制它的方法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修为进入五维,始可窥视其中一些玄奥。人书之中至少禁锢了上千个不同的世界,这些世界的维度从二维到自己所能认知的五维应有尽有、情境不一,此外还存在自己无法探知的高维世界。
这些世界以一种玄奥的方式排列、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至高维度的统一结构。无数巨大的能量核心排列、点缀在不同世界的结合部,形成世界间运转变换的枢纽,同时监控着内部世界中的一切。还有繁多的高维能量团凝缩成一维和二维的形态,构成人书的框架。一部人书中蕴含的空间与能量直可毁灭掉整个人间界。伏羲师尊教给自己操控人书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能量去刺激推动人书中的各种能量团,借之发挥出种种妙用,陆压清晰的感觉到,那些繁复到令人头晕的能量结构中,尚有千万种用法不为自己所知。
同一时间,乾殿之中,元始和镇元仍在彻夜长谈。宴席早已撤下,换以果品清茶。元始所用之茶又与一般不同,此茶名唤薰风螺,乃是昆仑中一种奇树“青花柏”的树叶。这青花柏并不像凡间之树般春季出叶、秋季落叶,也不似寻常松柏长出针状叶片。此树叶片在冬季长出,嫩叶既非阔叶也非针叶,却是如田螺般向内紧旋的叶蕾。
初春之际,叶蕾初绽,悬附于树枝上,就如团团青色的花蕾,青花柏便由此得名。由春入夏,叶蕾逐渐向外旋开,到盛夏时整张叶片便全部展开,以最大的面积吸聚阳光,而由夏入秋时,叶片则逐渐向内旋缩,至初冬时节旋至最紧,与初生时一般无二。一片叶子,若无外力将之取下,将永生不落。
薰风螺便是将青花柏叶在冬季时摘下,蜜制而成,取一颗叶蕾置入杯中,以温水沏下,叶蕾在温度和水的刺激下,会迅速向外旋展开,在杯中形成漩涡,蕾心所含蜜露亦会溢出,花草香气旋绕而起。只需将嘴置入杯边,不需吮吸,旋动的水流便会冲入口中,雨露清岚、花香茶气便在口中回荡,经久不散,煞是神妙。
镇元饮了一口薰风螺,大为赞叹,点头微笑道:“真是妙品!与大哥的鹤云香茶各有千秋!”
元始闻言,眼中流露出一种怀恋,叹道:“这薰风螺不过满足些口舌之欲,与鹤云香涤魂洗神之效相差以万里计,来到昆仑近千五百年,还是怀念鹤云香的味道啊……”
镇元动容道:“二哥和三哥忍辱负重,潜入妖门,恒心毅力弟弟由衷敬佩,好在如今我们根基已厚,拨乱反正之时指日可待,届时玉宇澄清、妖氛一空,正如以鹤云香浇洗世界一般!”
元始看着杯中已经完全展开、浮沉水间的叶片,低声道:“我们用两千年的时间泡了一杯茶呢……当年五方帝之战时,谁会想到强大的人类竟要被奴役两千年……,妖灵的强大,出乎我们的预料。靠一勇之力,是无法战胜他们的,如共工、刑天之辈便是,但也多亏了这些勇士,逐步消耗了妖灵原本的力量,使他们不得不重用人类。尤其千年前共工一战,更诛得女娲!我和你三哥灵宝本不受重视,但妖灵元气大伤之下,我们方得以渐渐掌握实权,伏羲和东皇太一开始允许我们收徒。如今共工一战的遗祸来了,而开启这个祸端的钥匙,据我和大哥多年的观察,便是陆压……”
镇元疑道:“大哥向我交待时,只说陆压与共工关系密切,是取得息壤的关键,但我仍不明白,陆压虽是天生灵人,但年仅二十许,与共工又有什么关系呢?”
元始闻言笑道:“四弟你出世较晚,又觅地潜修,故不知其中原委,共工之族原属当年赤帝赤飙怒一族,族长也是古老的天生灵人,只因其族困于深山之中,不谙修炼之法,两千年前,赤帝被屠灭后,这个小部族被伏羲寻到,轻松灭掉,可是伏羲不慎走了共工……呵呵,伏羲此人虽然多智,可是过于刚愎,不够谨慎……后来,共工将汇集全族命元的灵珠置于昆仑一峰之顶……这都是后来共工向大哥诉说的,共工潜入不周山后,大哥曾传信于我,要我寻得灵珠,用它培养新的天生灵人,壮大我们的实力。可是昆仑山维数极端复杂……你在大哥处该听过蛇妖维度之说……极难寻找,不料多年后,伏羲竟领回一名少年天生灵人来……便是陆压了,这陆压属性与当年赤帝一脉相同,皆属盘古大神心脏传承,是以我想,这陆压必是当年共工族人命元灵珠所化无疑!”
镇元恍然,说道:“共工多年来持息壤潜藏不出,又不许他人染指,我等欲取之,只有借助妖灵之力,而只有陆压,才是传递这信息的最佳人选,同时使共工心有挂念,日后妖灵取宝时,不至于毁宝自爆……”
元始笑道:“正是如此!不周山维度异常的消息,也是当日我透漏给伏羲的,并一力促使少昊前去,方能有了如今的局面。我们经营多年,一旦息壤到手,便可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势,可是,息壤一旦起出,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时再没有转换余地,所以时间必须拿捏好,尽力取得天、地、人三书,你的任务一定要当心啊!”
外界虽然夜色森然,但人书中的一世界里,仍是阳光明媚。青绿草原上,各种精灵可爱的小动物自由自在的徜徉吃草,太昊伏卧在草地上,仍是赤火金猊原身,自陆压记事起,从未见过娘亲化作其他形象。
陆压头枕太昊左前臂,仰卧在太昊大头之测,吸着新鲜空气,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太昊宽厚的右掌搭上陆压的额头,轻柔爱怜的抚摸他的头发,慈和的问道:“孩子,你怎么了?你的心里很不快乐……要不要娘捉两只丑八怪来,你揍它们一顿出出气?”
陆压嘴角溢出微笑,世界上只有大哥和娘亲对自己这样好,只有在娘亲身边才有这样安然舒适的感觉,轻声说道:“娘,我没事,只是有些事糊涂了……娘,我是怎么来到这世界上的?”
太昊沉默了一阵,柔声说道:“你是从一颗珠子里蹦出来的。”
陆压的微笑僵硬了,喃喃说道:“珠子吗?……珠子……”
太昊神色也有些黯然,说道:“不是娘瞒你,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儿,你当时还小,可是娘从来都当你是亲生孩子……”
“我知道,”陆压又笑了起来,“娘,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出世的,你永远都是我娘……”
太昊想了想,低声说道:“你不要想太多了,娘送你到你师尊那里,就是为了让你和你哥哥更强大,你哥哥天资有限,现在只有靠你了,总有一天,你一定要比你师尊更强大,知道么……”
陆压翻身起来,奇道:“为什么要追求强大呢?现在不是很自在吗?”
太昊深深看着陆压,沉声说道:“我们一家三口,都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如果不强大,是没有真正的自由的,懂吗?你的师尊太强大了,但他,和我们不一样,儿呀,虽然娘和你形象不同,但我们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陆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翻身躺下,希望在这美丽的环境中,在娘亲身边美美的睡上一觉。
太昊凝视着睡去的陆压,喃喃自语道:“当年,实际上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啊……”
伏羲将神念从人书中收回,轻笑道:“我的傻徒儿呀,人书中的一切,我都可以了如指掌……不能让陆压和元始走的太近,人类要分而化之才好控制,是镇元送阿瑶回西峰的吗?好……那就这么办吧……”
陆压只觉这一觉睡得很香甜,好像一切烦恼都被暖暖的阳光晒化了,而阿瑶则在云端中舞蹈,巧笑倩兮,梦中的一切令陆压迷醉,但伏羲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徒儿,出来到师父这里。”陆压猛醒过来,与太昊告辞后出了人书,发现外界天已经亮了,急忙赶到伏羲座下。
伏羲脸上堆着柔和的笑意,说道:“你从前修为有限,难以服众,离殿之中并未配给你多少神使使用,但现在你以修成五维体,该是多些人手的时候了,为师已决定,将乾殿的太乙、文殊、普贤、清虚四人划拨到你的手下,这些人修为均在四维以上,该是不错的帮手。”
陆压一怔,愕然道:“他们不是大师兄的徒弟吗?大师兄会不会有意见?”
伏羲笑道:“元始那里你不必理会,为师自有安排,另外,还有一事,不知你愿不愿意?”
陆压忙道:“师尊但凭吩咐,弟子无有不从。”
伏羲哈哈笑道:“是好事,你该高兴的,嗯……为师已和西峰圣母商量过了,想把西峰之徒阿瑶许你为妻,你可愿意?”
陆压只觉脑中轰然巨响,心脏跳动加速,几日来心中的阴霾被有如惊雷的消息炸的灰飞烟灭,万里晴空之下,世界是这样的美好,师尊是如此的可爱,笑意不由自主的浮上面容,拼命按耐之下,只忍得不笑出声罢了。一时间,陆压竟忘了回答。
伏羲见陆压的神色,心中已是了然,笑催道:“你愿意不愿意呀?”
陆压鼓足了劲儿才艰难憋出两个字:“愿意!”
伏羲开怀笑道:“哈哈,好,这事就定下了,待息壤之事一了,为师便为你二人成婚,但现在,你还要为为师跑一趟……”
陆压激动道:“弟子愿效命!”
伏羲微笑不减,仿佛永远这样温和,吩咐道:“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去东海碧游宫,送到你师伯东皇太一手中,同时将你在不周山所见告与他知道,你先回离殿收拾一下,等太乙他们到了,带他们一起出发。”
陆压此时脑筋已是无法多想,应道:“弟子领命!”说罢便轻快兴奋的离去了。
陆压去后不多时,镇元便走入殿来,向伏羲作礼毕,恭声问道:“师尊召弟子有何吩咐?”
伏羲笑道:“镇元,你的资质非常上乘,日后前途无量,昆仑尚要倚重于你,从今日起,乾殿中的广成、赤精二人便归属于你的坤殿,你带他们去西峰圣母那里,助她勘察地理,明白了吗?”
镇元倒没多问,依旧神色恭谨道:“弟子领命!”随即告辞推出。
东昆仑清晨的阳光很美妙,离殿主阁后的花圃中,陆压坐不下、站不住,只在花间来回踱步,侍女小蓉端着茶盘侍立一旁,正奇怪主人今日行为为何如此反常。陆压仿佛已经神游域外,双腿机械的来回行走,两眼发直,胸膛衣襟急速的微微跳动,直到晌午也没有平缓下来。
正午时分,四名修士飞落离殿主阁前,打头一人,相貌清俊,身穿黑白两色布块接成的道袍,边缘镶着金边,他一落地,便对主阁朗声说道:“属下修士太乙,参见陆压师叔。”
话音传入主阁,半晌没有回音……
太乙愕然,心中狐疑,转头四下看去,见一雪鹤精化作人形,正在打扫殿前场院,便走上前去,低声问道:“请问陆压殿主在家吗?”
那雪鹤精乃是昆仑收留的散修,不入昆仑门墙,见太乙问话,忙答道:“回这位上人,殿主今早刚刚回殿,小人并未见殿主再出去,想来应当还在阁中。”
太乙略略思索,复走回原位,躬身朗声道:“属下修士太乙,偕清虚、文殊、普贤,参见陆压师叔……!”
话音落后,又是半晌,太乙正欲上前入殿等候,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脸忙乱之色,却不正是陆压。
陆压见到殿前四人,前方打头的是太乙,随后的是清虚,其后并排站着两名修士,左边一人长得颇为粗壮,面目刚直,身上套着桔红色大袍,但较之他魁梧的身材,法袍便显得窄瘦了;右边一人面目慈和,体态稍胖,圆脸大耳,身披浅绿色纱袍。这二人陆压也见过,也是元始的徒弟,魁梧的名叫文殊,胖乎乎的名为普贤。
陆压满脸的歉意,说道:“四位来啦……,我刚才……刚才睡着了,没有听见……,让你们久等了。”
太乙明显在四人中地位较高,代答道:“师叔哪里话,晚辈等惊扰了师叔睡眠,乃是晚辈的罪过……”
未等太乙说完,陆压忙摆手道:“不,不,谁也没罪,咱们不提这事了,几位入昆仑都比我早,我蒙师尊爱护,收为弟子,确实在作不得什么师叔,以前见面不多,也就罢了,日后我等要长期相处,不如私下里就以兄弟相称,何如?”
太乙听罢神色一变,脸色越发恭肃严正无比,说道:“师叔此议万万不可,长幼师徒之序岂可偏废?师叔此议再也休提,否则小侄等只得……只得长跪以谢罪!”
陆压听罢,大感无趣,只好撇撇嘴巴,不再多言。随后,陆压带着四人在离殿众多楼阁中转了一圈,分配了四人日后修行之所,又带四人入离殿主阁中奉茶交谈。
陆压先是问了四人的修为,发觉四人修为均在四维以上,太乙还修出了五维的元核,算是跨入了五维的门槛儿,然后,又问起众人的爱好,谁知四人却异口同声说道,只愿一心寻道修行,如此,几人言语减少,最后,陆压无奈,只得中止了“茶话会”,带四人按师尊吩咐,离了昆仑,向东海碧游宫飞去。
陆压没有注意到,昆仑云端之中,元始和镇元望着他们远去的流光,互换了一下眼神,元始笑道:“伏羲还想分化我乾殿实力,离间我等,呵呵……已经晚了,更可笑者,他还想以阿瑶为饵,诱使你同陆压势同水火,以便日后控制你们,哈哈……岂不知如此正和我们心意!”
镇元面容却还有三分冷静,说道:“虽是如此,但也可见伏羲对二哥你已经生疑,我们务必更加小心在意才是……”
东海之滨,碧波万里、海鸟回翔,雪浪翻涌在礁石之间,发出大海特有的呼啸。此处乃大陆极东之处,并无沙滩,只有百丈峭壁与大海无言相对。峭壁之顶座落一座高大神殿,神殿基座高三十余丈,上有千余级台阶,神殿高达四十余丈,青砖碧瓦、四角飞檐,殿背大海,殿门朝向西边,一道人流自殿门延出,至殿下广场,每人皆手提肩扛着金属条块,运入神殿之中。殿下广场上车马成群,一片纷乱景象,而一道车流自广场延出,伸向西方内陆,绵延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每辆车上皆驮着极重的货物,在大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自昆仑出发已有一天,陆压等五人方飞到海滨神殿上空,陆压飞行虽速,却要迁就太乙等人。五人自千里外就发现了从四面八方汇集成的车流,一路不绝,直至神殿。太乙等似有所知,不以为意,而陆压却心下狐疑,但为了赶路,并没有去问个究竟。
又飞行个把时辰,几人以深入东海数千里。陆压曾随伏羲拜会过东皇太一,知道东皇居于东海三千里外的海底。那海底处原有一座火山,时常喷发,能量磅礴、维度混乱,东皇太一寻到该处后,施展神通压制住火山,又整理维度,用二维面隔绝了海水,就在水下建起一方神殿。神殿用采自海底火山的碧玉砌成,通体莹绿,流光异彩、美不胜收,故名为碧游宫。
东皇太一在东海落脚后,也收了不少精怪和人类作为弟子或神使,其中所收大徒弟名为灵宝,另有一得力助手名为句芒,手下精怪修士无数,势力颇为强大。
陆压等人认得地方,掐准了方位,便一头钻入海下。可能是受碧游宫的影响,此处海水极为平静,无风无浪,水下也无潜流,鱼虾海兽繁多,色彩斑斓,皆在水中缓缓游动。
不多时,五人潜下一千余丈深,本已漆黑一片的海底却从下方隐隐泛出碧绿光芒来,向光华隐现处再潜百余丈,陆压忽觉前方水流有异,忙止住身形,伸手一摸,触到一层柔韧的滑壁。陆压心知已到碧游宫禁制,便手按滑壁,掌中以柔和的能量震荡敲击滑壁,传入昆仑特有的信息。
不一会儿,那滑壁突然猛的向外一张,逼开海水,将陆压等人裹入其中,再向回一收,陆压等便进入了一个碧光闪烁的世界。
东海碧游宫果然名不虚传!陆压虽然已是第二次来此,但仍震撼于这海下的美景。只见嫩绿的底色中,碧游宫宏伟的大殿有如自一整块碧玉中精心雕琢而出,横亘于海底,宫殿四方以七彩卵石铺地,缤纷多姿的珊瑚琼草生长其中,绿朦朦的光华自宫殿玉壁中自然然的溢出,流转过周围空间,又汇入晶莹的宫殿,仿若一条条翠绿的光带,挽起海底七色的花丛。
陆压等人进入这绿色空间之时,早有数人在他们出现处等候,当先一人身穿黑色长袍,头顶一尺来高的玉冠,身后背着一口长剑,剑柄以绿玉雕成。此人长相清瘦,五官倒还端正,双眉斜挑入额,颔下三缕长须,面带微笑。陆压认识此人,正是东皇首徒灵宝。
灵宝一见陆压等人,便笑迎上来,寒暄道:“呀!原来是陆压师弟!什么事要你亲自跑来?也好,也好,你我多年不见,等会儿师兄定要好好款待于你!”
陆压忙谢过,答道:“有劳师兄远迎了,陆压奉师尊之命前来送信给东皇师伯,另有要事禀上,师兄好意,小弟不敢推辞,只是须先行完成师命方可。”
灵宝笑道:“那是自然,随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见师尊,”又吩咐身后一名黑裙美女道:“无当,你先回通天阁,准备宴席。”说罢,便引五人一路向碧游宫主殿行去。
正行之时,陆压想起在海滨所见车流,便问道:“师兄,适才我等来时,见东海边有千里车流络绎不绝,像是送什么东西献与东海神殿,却是所为何事?”
灵宝略一想,便答道:“哦,也没什么大事,师尊要制一定海神针,以便度量海天范围,同时也可镇压火眼,便命天下人族献上精炼的五金之属,以作炼宝之用,那海边神殿正是为收金所建。”
陆压恍然。
不觉之间,碧游宫大殿已在眼前。
东皇太一,乃是与伏羲同级的大神,传闻能够掌控天维、吞吐日月,其得意神器东皇钟,内含洪荒世界、无数凶兽,有运转时空之效,东皇太一持之在东方的大地和海洋树立起无上权威,人类、精兽无不唯令是从。千余年来,东皇埋首编制天书,用以记载、整理此世界天空的维度结构,据说若编制完成,与西王母的地书、伏羲的人书相结合,便可纵观寰宇、掌控世界。
东皇已经很多年不理世事,只是偶尔发布神旨,令其所控制的种族或献物资、或出劳力,以助天书编订。千余年来,碧游宫上下皆由灵宝和句芒打理,灵宝主外,收服精怪、辅助人王。而句芒主内,宫内事务、工程督建等事便是他的责任。
与几年前初来时的懵懂不同,陆压再见这位据说神通尚在自己师尊之上的大神时,心中颇有几分战战兢兢,盖因这位大神性格稳重,沉默寡言,使得大殿内的气氛越发肃穆压抑。
“晚辈陆压,参见东皇师伯!”听闻东海规矩严,陆压没什么犹豫,直接行叩拜大礼,身后太乙等人也随之跪叩见礼。
“起来,伏羲何事?”东皇太一此时穿着紫金色金丝大氅,头戴与伏羲相仿的帝冕,端坐碧游宫主殿玉榻之上,看了陆压等一眼,金口微张,惜字如金的问道。
陆压等再叩起身,躬身肃立。陆压自怀中取出伏羲信笺,双手捧过头顶,答道:“师尊命晚辈将此信送与师伯亲启。”
东皇眼皮抬了一下,也不说话,手一翻,信便已到了他手上。陆压对他这手出神入化、举重若轻的置换空间之术自是钦佩非常。
东皇太一看过信,也不见动作,信纸便瞬间散作微尘、飘落不见,他沉思半晌,复开言道:“陆压留下,其他出去。”
太乙等人入门时间已久,对东皇说话的习惯早有了解,一起躬身告辞而出。
碧游宫门外玉阶上,灵宝并未离开,正独自一人等候在外。太乙四人出了宫门,见到灵宝,忙迎上前,躬身行礼,口称“师叔”,此时,四人本来冷漠严肃的表情已然化为亲切的笑意。
“不要多礼了,”灵宝见四周无人,轻声问道:“有何消息?”
“师叔,师尊和师伯已决定借妖灵之手开不周山,杀共工取息壤,那陆压和共工有莫大渊源,正由他向众妖传递消息。”依旧是太乙代答道。
“陆压……”灵宝沉吟问道:“他已是我们的人吗?”
“尚不是,”太乙低声说,“但他已见过师伯,只不知我们与师伯的关系。”
“哦……”灵宝表情变得严肃,“刚才句芒回来,一会儿可能会成为我们的不速之客,你们要小心应对……”
“息壤何状?详细道来。”东皇的声音好像中空的铁球相击,冷硬沉重中,还含着诡异的空旷。
虽然东皇收摄能量,并未放出任何威势,但陆压还是感到好似笼中鸟般的压抑,闻言忙将息壤形状详细道出,与对伏羲所言一般无二。
东皇一言不发听陆压讲完,再无可说之后,古板的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笑意,可惜陆压此时眼盯地板,并未看到,否则定会大为惊叹。
“你先住这里,出去吧。”
陆压一怔,但猜得是师尊信中安排,遂行礼告退。
陆压甫出殿门,灵宝等人便迎了上来,“怎样?陆师弟若无事在身,师兄那里酒席已备,只等为师弟洗尘。”
陆压忙礼道:“陆压确要住上几日,便叨扰师兄关照了。”
“哈哈,好说好说。”灵宝笑着引陆压一行向碧游宫南侧的一片楼阁走去。
西昆仑圣母峰主殿之中,西灵已经摒退侍者,正与伏羲密谈。
“此事尚有可疑,”西灵玉容并不见多少欢喜,清幽的声音也很平静,“息壤虽然可以生发空间,但据陆压所说,内中能量稀薄,不像是这个半展开世界的核心……”
“失去能量的空间核心却是怪异……”伏羲好像早已料到西灵会有此疑问,从容解释道:“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会像如今这样半展开的状态,这个世界质量已经释放,但不完全,可见当年展开途中发生了什么变故……,此类巧合宇宙中极为罕见,但由此产生的半展开核心不正是你我找寻的目标吗?”
“可是……,我们的目标是含有质量、能量,但展开途中意外封闭的空间核心,并不是这种失去了质能,只是不断生发虚空的东西。”
“不错,不错,”伏羲不紧不慢的说,“这个世界确实怪异,但收取这个没有质能的空间核心仍然大有好处,我们可以通过研究它,加快天、地、人三书的编订,三书完成之时,搜寻分离出去的质能核心易如反掌,更何况,那里还藏着共工的残魂呢……”话末提及共工,伏羲温厚的声音冷硬了起来。
“唉……,多年的辛苦得来这个不完美的收获,我只是觉得不甘心罢了……”西灵叹道,“即使没有息壤,单凭共工残魂的消息,我便一定要掀开不周山,消灭那厮为女娲报仇!”
伏羲沉默了一阵,又岔开话题,问道:“这两天,阿瑶情况如何?”
“阿瑶……”西灵凝视着伏羲,“你还问阿瑶?我就不明白,你明知阿瑶对陆压并不存在爱情,为何还硬要把她许给陆压?她虽然是个人类,但我很喜欢这个生灵,你如果没有合理的因由,休想我答应此事!”
“陆压刚刚带回一人拜我为师,名叫镇元……”
“我知道,就是那个你派来助我勘地的土属人类吧,倒是个好帮手。”
伏羲颔首道:“这小子来历不明,修为无师自通,竟已达到五维,十分可疑,要知道,即使是天生灵人,达到四维容易,可是五维之境没有引领是很难窥进的,只不过……这种人类我们平时找来都难,他自己送上门来,势不能推出去,我便收下了,他第一天来就和你家阿瑶打得火热……”
“那又如何?”西灵犹疑道。
“这些年来,人类中反抗我族的势力已经不见踪影,”伏羲沉声道,“但并不表示就不存在,镇元年纪不大,突破到五维必有高人教育,我怀疑他入昆仑另有目的,将阿瑶嫁给陆压,一是因为这两个孩子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以放心,二是引蛇出洞,看看镇元有何反映……”
“唉……”西灵长叹一声,从神色看像是已经认同伏羲所言,“阿瑶这两天心情极差,常暗自哭泣,她来求我,可是我不知你的心意,就没有答她,现在也只好委屈她了……,我会看紧镇元,多派他些事物,不让他有机会再接近阿瑶,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吧……”
东海碧游宫乃是座东朝西的布局,南侧北侧各有以玉石结合珊瑚搭建的楼群,北侧楼宇居住着内务神使,以句芒为首,南方则是灵宝等外务弟子的居所。
此时,南侧楼宇主阁之中,宴席已然排开,席前歌舞升平好不热闹。灵宝坐了主位,陆压则与灵宝同席共宴,太乙、清虚等人在下首另设一席,由灵宝众徒作陪。
席前歌舞的正是灵宝的三个徒儿,全是靓丽娇柔的女子。这三女陆压皆有印象,知道是灵宝特别钟爱的弟子,也是修行者中罕见的三姐妹。大姐云霄、二妹琼霄、么妹碧霄,云霄端庄雅丽,琼霄秀美清俊,碧霄娇媚可爱,各有不同。陆压眼观歌舞,心中却不免腹诽,这灵宝师兄确有些怪癖,与元始师兄截然不同,所收弟子大多是美丽女子,或者是化身美女的雌性精怪,如眼前三霄等美女,又如金灵、龟灵、无当等弟子,男徒却极少,摆上台面的只有多宝、赵公明等寥寥几人。
陆压下山时日不多,所历事少,心中倒没什么龌龊想法,只是觉得这灵宝师兄太会享乐了。
酒过三巡,三霄也一一上前为陆压把盏敬酒,陆压面红耳赤之间一一接过饮下,席前又换了一众螺女莲精清歌艳舞起来。丝竹嘈杂中,灵宝附陆压耳边问道:“师弟可知那定海神针之事?”
陆压怔道:“刚到时听师兄解释过,详情小弟却不知该不该问了。”
灵宝哂笑道:“没什么该不该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是没谱的事,只是那句芒先建言东皇师尊召河北之民建了观星台,搞得河水泛滥之时无人守堤,民不聊生啊……,当时我等却被那厮谗言于东皇师尊,支开去找寻海底精金,观星台还没落成,句芒这厮又惑言师尊炼制什么测天测海之尺,便用原来封堵碧游宫下火山口的金棍为胚,集天下五金之属熔炼精华,欲将那金棍炼为量天神物,唉……人间又要遭殃拉……”
陆压心中一沉,问道:“师兄为何不禀明东皇师伯,免去陆上人类之重负?”
灵宝不由得一阵苦笑,“师弟呀,东皇师尊是什么性子?只要是有助于编订天书的事,由得人类死光了,他老人家也不会皱下眉头!只恨那句芒,本是上古天生灵人,如今却肆意祸害起同族来!真是令人不齿……”
陆压虽然几年前随伏羲来过东海,但当时句芒不在,故此除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外,对句芒是毫无印象,经灵宝这么一说,陆压倒想起湘君麾下的祝融来,所行所为何其相似。不禁应和道:“句芒所行让小弟想起了湘君那里的祝融,这两人倒也相差仿佛。”
不料灵宝却肃容道:“那祝融师兄也见过,其品行与句芒或无二致,但师弟你可万万不要以为他两人修为相当,那湘君喜怒无常,生性多疑,祝融在他手下修练,事倍功半!但句芒可不同,东皇师尊虽寡言,但教育之事却颇尽力于他,使得句芒修为如今已跨入七维之境,师弟万勿轻视呀!”
陆压心下一惊,七维之境,那么自己的能量同他比起来,就如水滴比之大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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