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距离天地重开。已经过去千年。
天山之下,地底深处,炙热的气流卷着密密麻麻的火星,在空旷的地洞中翻滚呼啸,岩浆湖已不似千年前那样平静,一望无际的湖面上不时喷起数丈高的融岩,带着团团火云,又散成万点红雨洒落湖面。整个岩浆湖,就好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孩子。
唯一平静的地方,在这岩浆湖的中心,湖面还保持着冷却的黑色。
陆压端坐在这里,追寻他最后的一丝希望……让母亲重新回到这世界上。
千年之前,父神盘古告诉他,太昊的灵魂便藏在某一粒黑火中,然后,就猥亵的躲到一旁看好戏去了。陆压这一千年中,便被牢牢的栓在了这里,除了短暂的外出,端坐的陆压已经成为这里固定的景象。
这场枯燥的几率游戏终于即将完结,倒霉的陆压无疑是抽中了下下签,几乎所有的黑火都被他吸收殆尽的时候,即将崩溃的陆压猛然从最后的一丝黑火中嗅到了太昊的信息,欣喜若狂的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将这粒黑火死死的保护起来。
仔细的搜索之后,陆压颓然坐倒在湖面上,他环抱着自己的双肩,浑身无法控制的颤抖着,胸间被他不敢去面对的悲恸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从紧闭的双眼和瑟缩的鼻子里汩汩涌出。
在灵魂中盘旋了千年的希望和寄托,在这一刹那间破碎了。
太昊的灵魂的确被全数吸纳在这粒黑火中,但它不像陆压的灵魂有锁魂光的保护,虽然没有散逸,但早已经随着黑火内部能量的搅动变的散碎不堪。
陆压把那点点滴滴的记忆收成一团,这是一团根本无法理清的记忆,他设法读懂里面每一个片段,却发现,自己对母亲的了解是那么的浅薄!原以为,母亲对自己的爱和眷顾可以使自己永远幸福,可是自己竟然从没有想到过母亲的痛苦!
那记忆中,有温馨和幸福,有对父神的思念和对儿女的担忧,但占据了最多记忆的,竟然是无法排遣的寂寞和孤独!还有对世界的无奈和失落的痛苦!
母亲的灵魂,其实是最坚固的牢笼,去掉那种种的痛苦,母亲只会变成一个错乱的白痴,若保留那些痛苦,即使陆压有回天之力,能够把太昊的灵魂重新一丝不差的接续,重生的母亲只能面对灵魂永恒的禁锢!
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胸中的悲恸终于可以宣泄出来,“啊……!!!!!!”陆压不由得猛然扬起头,发出一声惨嚎,父神!你,太无情了!
饱含力量的嚎叫震碎了地底脆弱的地方,一声声“嘎、嘎”的裂响在地洞中回荡,无数碎石像瀑布一样从洞顶倾泻而下,岩浆湖处处窜起十余丈高的喷涌!
母亲为了自己,为了种种难以割舍的顾虑,已经放弃了她最向往的自由,陆压无法再为了自己的幸福感而剥夺她下一次生命中的自由,这是一次艰难的抉择,是尽全力使母亲恢复以前的样子,还是放弃让母亲复活,以她的灵魂为种子,让她享有一次新的生命?
能量在手中涌动,锁魂光在其中穿梭,最终,陆压洗去了太昊过往的记忆,将太昊的灵魂重新包裹,又改变了天山地底的维向结构,千里大地之下,所有的热量都会缓缓向这里聚集,为太昊灵魂的成长提供能量。
陆压选择了让太昊享有新的生命,抛弃掉过往的种种负担。当这一切做完的时候,陆压心痛有如撕绞,他知道,一个永恒的伤痕深深的刻到了他的灵魂里,他,是一个亲手杀死了母亲的人!他自以为是的剥夺了母亲复活的可能!太昊究竟想拥有新的生命吗?还是更看重过往的历程?陆压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陆压没有可以询问的人,他只能把自己的意愿加于太昊的灵魂,违背理想和“杀死”母亲的双重罪恶感,使陆压万念俱灰,灵魂中更含有对盘古父神隐隐的憎恨!他对这世界再无可恋,天外的星空又一次向他发出难以拒绝的召唤。
陆压身形一幻,闪出地底,出现在天山上空。千年时间使大地得到足够的复苏,其时正值初夏,茫茫大陆,尽染青翠,天山雪线之上,依旧银妆素裹,山顶明丽的湖泊散发着清冷的氤氲。雪线以下,片片隐约的果林点缀在森林之间,猿啼虎啸,煞是热闹。
陆压隐居的居所就在天山的山腰上,因为他常年在地底收取黑火,居所寂寥凄冷,但却不脏不破,慈航几乎每个月都要到这里洒扫一番,陆压对此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心里的羁绊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多了一层又一层。
陆压的神念扫过山腰的石屋,屋子里却有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凳上。陆压刚刚被折磨的破烂不堪的心中,立时冲过一股暖流,稍稍煨热了他的心,但他却不想立刻回去,因为,他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
东方,大地郁郁葱葱,自从天地重开之后,气候变的温和了许多,灾害也少了。千年前,禹带领人族疏导河道,治理洪水,陆压本希望他在工程结束后可以自由自在的享受安宁,可是,出乎陆压所料,禹竟然完全没有时间再修炼,所幸定海神珍内的金灵对禹很有好感,乐意为他所支配,否则禹根本拿不起这个工具!
禹以一具凡人之躯完成了疏通天下河道的惊人伟业!在他弥留之际,陆压想帮他再造躯体,给他永生,可是禹拒绝了。
那时候,白发苍苍的禹牵着陆压的手,用尽力气说道:“师父,永生是一种极至的痛苦,您的好意禹心领了,我已经完成了心愿,当年,禹希望把人们永远置于自己的羽翼下,……禹错了,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呵呵,师父,我很高兴,这一闭眼睛,再睁开,就是新的世界了……”
禹死去了,安详而幸福。皋陶早就选择了修炼,去了西昆仑,天天和九天小鹿混在一起,起了个法号,叫南翁。伯益被禹的儿子启杀死,陆压当年给他的一点点火力救不了他的命,而启,正是伯益的妹妹阿萝和禹的儿子,他杀死了自己的舅舅,做了人王!
人间王朝更替,在陆压眼中如过眼云烟,那是他们的自由。
成汤灭夏桀,立国号商,传至今天的帝乙,与西面渐渐强大的周国征战频繁,互相掳掠人口、牲畜,而商和周的高层,隐隐约约充满了截、阐两教的面孔。
还有共工,共工这家伙千年前从陆压这里讨得一副八维躯体,在人间痛痛快快得玩儿了将近一千年,但二十多年前却又找上陆压,说做神仙太无聊,要求陆压帮他转世成人,他要做一个普通人,有滋有味的活上一辈子。陆压满足了他的愿望,共工托生到中原北部的一个贵族家庭中。陆压很奇怪,难道做人真的那么有滋味吗?也许吧……起码不用背负那么多的记忆。
陆压深深吸了几口云天之上清凉的天风,返身向山腰的石屋落去。
中原的商王朝此时根本看不出来衰败的兆头,一面和西方的周征战连年,一面又四处开拓,一副气势汹汹的劲头。在那里,所有国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和贪婪,只有很少的智者心中,才有忧虑的存在。
北方的初夏气候很是不错,一场朦朦的小雨刚过,尘土都化作了脚下的薄泥,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嫩叶的香气。
踏着湿软的大路,一队身着青黑色皮甲,扛着青铜长戈的军士步履匆匆的向北进发,队伍长达三、四里地,大约共有六、七千人。行军的速度很快,但这些士兵的眼中并没有厌烦、疲惫和恐惧,瞳孔里面互相映照的是金银的光芒、牛羊的肥硕和女人的,低低的说笑间回荡着疯狂和贪婪的兴味。
打仗确实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因为要直接面对死亡,但跟着一个常胜将军,去征伐一个弱小的部族,抢掠他们的财富和女人,却是充满乐趣的事情。
队伍前端三分之一处,一名黑甲将军端坐在一只碧眼金睛兽上,肩头停着一只三尺来高的雄鹰,鹰眸四顾,咄咄逼人,将军一手收缰,另一手攥着一只酒袋,一仰脖儿,清冽香浓的烈酒汩汩灌进口中。
这将军名叫崇黑虎,名字虽然威猛,但人却生的七分俊秀、三分棱角,他是沧浪郡崇候家的青年骄子,据说出生的蓝光满郡、火云当空,异象雄奇无比!黑虎自小力大无穷,又有一苍鹰落于黑虎居室屋檐之上,此鹰爪尖嘴利,羽似钢甲,弓矢不能伤。黑虎便与这苍鹰一同长大,他聪慧无比,至十六岁时,竟然文武双全。崇家世代军旅,黑虎随父出征之时,一鸣惊人,六、七年后,竟也成为一方名将。
此番出征,目标极弱,乃是国境东北五百里外,长白山中的一个小小部族。这部族与世隔绝,崇黑虎到现在也不明白征伐那里有什么价值,可是在威严的旨意下,只好带着六千老军出发,希望一战而定,早日班师!
“咕咚……”又是一口烈酒下肚,浓烈的酒气充满胸臆,竟有些呼吸不畅,“咯……”黑虎打出长长的酒嗝,脑子里一阵眩晕,身体随之前后一晃,“扑啦啦”肩上的雄鹰急忙拍打翅膀,稳住身形。
“操你个老天爷,今天你算开眼,以后天天下点小雨,哼哼,老子就半个月不骂你!”崇黑虎已经微有醉意,青草的香气和酒气混合后,回荡在口中、鼻中、肺中,让他感到非常惬意。
一片薄云不紧不慢的飘在空中,如果是有心人,就会发现这片云彩一直跟在队伍之后十里左右,不管风向如何,都不会改变飘移的方向。
云中,四名人族修士半卧在云间,比之崇黑虎更是舒适有加,一名猪腰子脸的修士自言自语的说道:“这就是帝乙最有前途的将军?哼,一个酒鬼带着一群土匪!不过……让他们充当吸引注意的角色,确实再好不过了!哈哈……”
另外一名中年修士却摇了摇头,这人生的八字眉,苦瓜脸,但更显得稳重,只听他说道:“李炎!你万勿小瞧了他,别看这小子疯疯癫癫的,但打起仗来却有一股疯劲儿!只要他在前一冲,敌军未接战便先自胆寒!当年秦完上师曾经检查过他的体质,并非天生灵人,真是奇怪,这次掠夺月族幼儿,都动作快点儿!”
苦瓜脸刚说完,他旁边一名修士立马接上话头,这人长得一张马脸,说话哼声哼气,“哼……老杨!你是老人,知道的多,以往掠夺幼儿,交给商军有成了,我们一手付钱一手收孩子,今天为什么特地让我们跟着来?”
那苦瓜脸的老杨眉头又锁紧三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唉……见机行事吧!”
“嘎啊……!”云下一声鹰鸣,接着一团黑影直破长空!四名修士急忙扭曲空间,隐去身形。
老杨偷眼向下面的队伍望去,只见那崇黑虎竟然醉到在地,一群兵士正七手八脚的扛他起来。
崇黑虎打出一连串的酒嗝,含糊说道:“老子先睡了,有事能办的自己办,乱吵老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说完,头一歪,沉入梦乡。
“啊嚏!”崇黑虎的喷嚏惊醒了他自己,侵入帐篷的阵阵寒意使他一阵瑟缩,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口中干的冒烟儿,迷迷瞪瞪的爬起身来,四处寻摸,终于捞着了他的酒袋,提将起来“咕咚”又灌了一大口,一口酒气呼出,脑筋竟然清醒不少。
崇黑虎定定神儿,拎着酒袋,“呼啦”掀飞帐篷的门帘,钻出帐外,这才发现天空中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
四周一顶顶帐篷错落有致的广布在泥泞的草地上,每个帐篷里都有桔红色的火光,崇黑虎四顾一看,中军大帐就在左前方不远处,帐中还有火光,想是还有人,“恩……”崇黑虎暗自点头,“多亏了苏护这小子,老子才这么自在,嘿嘿,走,看看他去!”寻思着,向大帐走去。
沧浪苏氏也是当地大族,世代做崇家的幕僚,虽然名义上有主仆之分,实则早已通婚多年,世代联姻,同辈男儿,皆有兄弟之亲。苏护也是苏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武功超群,骑战之技隐隐还在崇黑虎之上,兼之行军练兵、策划谋略样样精通,崇黑虎之所以能够在军中如此逍遥,还真多亏了他的能耐。
早些年前,在崇家和苏家的长辈眼中,苏护肯定会比崇黑虎更有出息!可是随着这一代孩子年龄见长,崇黑虎竟然一支独秀!更被看好的苏护不知被黑虎的什么魔力迷住了,任劳任怨的做着崇黑虎的副手,多少次带兵的机会他都不去!
苏护比黑虎小一岁,长得白白净净、清清爽爽,剑眉星眸、雄姿英发,相比之下,崇黑虎七分柔弱的脸配上他九分粗暴的性格,倒显得有些邪邪的病态。
“忽……哗……”大帐的厚帘被掀起,一阵冷风带着一蓬雨粉扑到皮革的帐壁上。苏护抬头一看,正是崇黑虎带着一脸歉意的干笑走了进来,苏护自然不会责怪他,笑道:“二哥,你醒啦,我们已经到了长白脚下,明日就可以进山,只是这天气……阴雨连绵,二哥,旨意如果催的不是很急的话,缓两天再进山吧!”
崇黑虎嘴角一咧,从牙缝里迸出字来,“直娘的贼老天,刚夸过他,就他娘的抽风!兄弟,不成啊,旨意严令我们两个月班师,沧浪走到这里就用了十天,不说这茫茫大山路径难寻,班师的时候不是回沧浪,而是带月族妇孺回朝歌,那还不得走上个把月?时间不够,明天就得进山!”
苏护微微一叹,“这也没什么,我们沧浪郡的子弟,倒不会被这小雨难倒,只是……,二哥,这掳掠蛮夷部落的事情,我们没少做,但我一直不明白,那些夷崽子,跟小野狼儿没啥区别!朝廷要去干什么?”
崇黑虎往地下一坐,再灌一口酒,这才说道:“兄弟,你不是不知道吧,那些夷崽子都被朝中的那些国师啊上人啊什么的收走啦。”
“我知道!但是那些神棍要去干什么?”
“小时候,家里就来过一个上人,还要收你做徒弟哩!哈哈,要不是哥哥我,你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山里给人家端洗脚水了!你说要去干什么?!”崇黑虎哈哈笑道。
苏护莞耳,还记得他七岁的时候,一个长的像头猪的家伙,自称什么金鳌岛炼气士,死乞白赖的要收自己为徒,长辈对那家伙恭敬有加,自己一百个不愿意去,可是谁理会小孩子的意见?亏得二哥藏了个大棍子,趁那猪头不注意,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要说那猪头还真有点本事,挨了一棍子只不过晃悠了几下,接着暴跳如雷,拔剑要砍二哥,长辈竟都不敢劝阻!二哥也很神异,听说他生下来的时候怀里竟抱着一个小葫芦,后来那葫芦就一直挂在二哥腰间。眼看猪头的利剑就要砍上二哥的脑袋,葫芦里突然射出一条金光!一闪间就把猪头连人带剑切成数段!
长辈见人死了,不敢声张,偷偷把人埋了,收徒的事不了了之,随后又有上人找上门来,但死不见尸,没有对证,再加上崇家、苏家又是朝廷重臣,只好作罢。只是,二哥的葫芦却被长辈收了,不知道藏在了哪里。
从那以后,苏护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二哥混,这几年看来,还真没跟错人!
崇黑虎坐在地上,又灌了一口酒,说道:“好了,兄弟,我再去睡会儿,你也别多想,明天一早叫我!”说完,爬起身,走出帐外。
苏护目送黑虎出帐,又低头看案子上那张粗略的地图,心里却寻思:“上人们要夷崽子真的是做徒弟的吗?”想到这里,他脑海中浮现两年前在朝歌附近看到的惊人一幕。
那时候苏护刚跟从崇黑虎上交了一批夷虏,傍晚时候,黑虎已经醉倒,他独自一人在朝歌附近纵马散心,却在城西北面鹿山脚下发现了一个山洞,洞中阵阵恶臭扑鼻。苏护急忙回马奔远,他刚一走,却看见几只野狼嗖嗖的向山洞里窜,他只当那是狼窝,谁知那些野狼入洞即出,口中却多了一团团的东西。苏护好奇心起,下马摸近观看,那些野狼口中叼的竟然是一具具孩童的尸首!
群狼叼出一批尸首,并不马上嚼吃,却丢在地上,复窜进洞中,不多时,又衔出一批童尸,如此数次,最后三十多具童尸堆成三尺多高的一叠,狼群这才围聚一起,大快朵颐。那些尸首中有几具尚没有完全腐烂,苏护看得清楚,发辫都是夷狄装束!都是献给或卖给上人国师们的夷崽子!
那深洞之中,童尸不知还有几许,而就在这山洞的上方,鹿山的顶部,一座高大的楼台耸立云霄!这楼台名叫鹿台,正是王上帝乙赐给国师上人们居住,享受供奉的地方!
“忽……哗……”一阵疾风又将帐帘掀起一角,雨丝淋进大帐,凉爽的气流将苏护的神思从回忆中唤回,苏护自失的一笑,摇摇脑袋,卷起地图塞进怀中,也自出帐去了。
陆压推开石门,慈航静静的坐在石屋的角落里,从屋顶天窗照下来的阳光,在地面铺成一块明晃晃的光斑,金朦朦的光柱横挡在门口的陆压和阴影处的慈航之间,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但接下来的情形,打碎了陆压的回忆。
“啊!你回来了!”慈航一下子从石凳上跳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陆压虽然知道她常来洒扫,但今天,还是第一次在这石屋中出现在慈航面前,从前,他都是在外边静静的等待慈航离开。
慈航站在屋子深处,不知该迎上前还是站在原地,很是窘迫。陆压轻轻一笑,大步走进屋子,突破阳光的障壁,来到慈航的面前,慈航微微有些局促。
“我……我的事情做完了,以后都不用去了……”说到这,陆压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扯了一下,鼻子里一酸。
“你娘复活了?!”慈航以前从陆压嘴中知道太昊的事情,急忙问道。
陆压猛地把头转过一边,嘴唇死死抿住,说不出半个字。
慈航心似灵犀,急忙闭住嘴,身子微微后退。
谁知陆压随即转过头来,脸色已然回复平静,展颜笑道:“娘亲……她会享受一个新的生命,忘却过去的种种痛苦,你说,这样好吗?”
“好!当然好!陆压……”慈航迟疑了一下,在陆压询问的眼神下只好接着说道:“陆压,你知不知道,人没有希望的时候,生存是一种痛苦?”
陆压坦然说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这世界上希望还有很多!你没看到天上那些星星吗?”
慈航摇摇头,“我……我不想要天上的星星……”
“哎?天上的星星本来就是要不到的呀!慈航,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去看看那些星星都是什么,你……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慈航猛地抬头,惊讶的看着陆压,眼中三分喜悦、三分兴奋、四分不信。
陆压等了片刻,不见慈航回答,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轻轻问道:“你不愿意?”
慈航小心翼翼的问道:“一定要离开这世界吗?希望……人间就有啊……”
“哪里还有?!”陆压意兴萧索,“娘亲没有了,共工也不再是共工,禹也死了,少昊大哥……少昊大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千年,大家都在变化,只有我,也许我在地底坐的太久,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我现在只想离开!”
“陆压,我这一千年每个月都会来这里,我想……你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陆压点点头,“当然,你说吧,什么事?”
“其实……我很想陪你去探索天外,那是……那是我全部的希望!可是,元始师尊的教导养育之恩,慈航不能不报答,虽然跟随师尊多年,慈航一直没为师尊做过什么事,陆压,我等了你一千年!你能不能等我一百年?十年也行!让我用这段时间报答师尊的恩情!”
陆压的表情苏展开,笑意浮起在脸上,“好,当然可以,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等你一千年!这……不也是新的希望吗?”说着,陆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递给慈航,“拿着这个,想要找我的时候就用能量把它炸开,恩,我也许会到处转一转,我怕你找不到我。”
慈航接过玉石,微红的粉面带着轻松的笑容,“我先走了,这个月,该我在周国轮值。”
“好,我会去看你的。”
“是吗?别让我失望……”
慈航走出石屋,顺手带上石门,留下陆压一个人站在屋子里。感应到慈航飞远,陆压轻轻一笑,自语道:“哪会那么久?我这就去看你啦……”一晃身,从天窗窜出屋子外,悄悄的尾随慈航而去。
“扑!……扑扑扑!!”
“好啦!小铁你滚一边儿去!”崇黑虎闭着眼睛,一把将正用翅膀狂拍他脑袋的黑鹰推出三尺,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发现一丝晨光从帐帘缝隙中射进来,天已经亮了。
崇黑虎只要是出征在外,披挂从不离身,一夜熟睡,酒已经醒了不少,他一骨碌爬起来,推帘走出帐外,黑鹰小铁随后钻出,扑扑翅膀,一声清鸣,展翅直穿云间。崇黑虎的视线跟着翱翔的小铁,转至空中,阴云早已不见,千里天青云淡。
营盘上空的一片白云中,四名尾随的修士正在抹去额头的汗水,马脸修士喃喃骂道:“哼……这老天还真不开眼!咱们截教的事他也不给个方便!还得老子来推云见日!哎……老杨,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哈哈,老马你在说笑吧!”猪腰子脸的李炎接言道:“老杨啥时候都是这张臭脸!听说……嘿嘿,当年被狼撵的!啊哈哈哈……”
老杨苦笑一下,慢条斯理的说道:“小李,你当年不也没少被狼撵吗?不说这些,我确实有些担心,好了,但愿我多虑了,来,快快打坐恢复一下!”
老杨、老马、李炎三人并排立在云中,四人中最后一人一直默然不语,跟在这三人身后,他面容线条柔和,阴柔好似女人,皮肤闪动着诡异的光芒,目光冰冷无情,似乎对眼前的一切不闻不问,但他额角的数滴冷汗却暴露了他紧张的心情。
太阳渐渐升起到树梢,雨后的空气更加清爽,茂密的森林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崇黑虎和苏护依旧坐镇帐中,四只各一百人的搜山队伍钻进密林之中,它们两两相依,互为照应,每过一刻钟,各队便会排遣一人回营报讯,报讯者向崇黑虎汇报完毕后再去追赶队伍,直到留在队伍中的人数少于七十人,各队方可回营。
崇黑虎领兵做这种事情不只一次了,对付山里的部落,搜索队同大营保持联络是最重要的,这样的方式,来回联络的士兵可以遥遥相望,不易出现被伏击还浑然不觉的情况,虽然这样做搜索的范围会大大缩小,但稳扎稳打却是崇黑虎看似疯狂的作战方式背后的要诀。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共有三十多个兵丁先后从一股潮气的森林中钻出来,跑进一股酒气的中军大帐,再返身一头扎进森林,带来的消息都一样,没有异常发现。
目标村落的位置是随着圣旨一同交到崇黑虎手中的,就画在苏护面前那张简陋的地图上。又过了半个时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再没有半个兵丁钻出森林。
苏护的眉头紧紧皱起,崇黑虎噌一下站起身,拉苏护走出帐外,向森林上空一颗小小的黑点连连招手,那黑点正是神鹰小铁,小铁在高空猛地一降,直下千丈,在大约五里外的一片森林上空回旋。
这山林麓幽深,从山腰到山脚处较为平缓,但自山腰到山顶却极为高峻,高峻的座座山头之间,连成一片峻岭。无疑,敌人和战场都集中在那曲折阴暗的山坳中。
崇黑虎绰起早已摆放在手边的黑色大枪,高声叫道:“卫军守营!黑虎军、翼军,披蓑衣,跟我上!苏护,你留下守营!”
苏护一点头,“二哥,你放心!若有不利,尽快退回!”
黑虎把左手中的酒袋丢进苏护怀里,笑道:“你放心!我还惦记我的酒呢!定会速战速决!”说完,带着三千黑虎军和一千六百翼军钻进森林。
崇黑虎的部队因为经常掳掠山中部落,人人都备有一袭蓑衣,这蓑衣先以藤篾织就网格,到达林边后,在把新采的绿叶编进去,有很不错的伪装效果。
当崇黑虎发现第一具商军尸体的时候,大队刚刚进山一里地,透过丫丫杈杈的枝干,还能隐约看到营地的大纛。一只手工削成的利箭穿透了这名商军的咽喉,把他钉在树干上。
黑虎顺着箭尾看向此箭射来的方向,又一挥手,几名轻装持弓箭的翼军矫健的爬上了百步内所有可能射出此箭的树冠,可是,他们没有任何发现,那些树冠上没有任何痕迹。
空中的小铁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似乎在催促崇黑虎赶去,崇黑虎只得放过此处,率军全速向小铁盘旋的下方跑去。
一路之上,发现了三十多具商军的尸体,等到他们赶到小铁指示的地点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战斗仍在持续,但是,却不见敌人!地上一片尸体,夹杂着残肢断臂,鲜血肆溢,腥气漫空。尚且生存的二百多先遣商军正互相厮杀在一起,个个面目狰狞,眼珠子鼓出一块,道道血痕从眼角滑下,有如魔怔!
赶到的大军见此情景,不禁个个发抖,这些身经百战的军士不怕血战和敌人,但这种诡异的怪事却是他们最忌讳的。
崇黑虎目光一寒,将长枪向地面一插,冲上前去一声暴吼!“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声音远远传出数里,初夏的绿叶都被这吼声硬生生从枝上震断,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一圈淡淡的、很难看见的蓝色波纹随着吼声扫出,所有人都觉得脑海中一凉,接着,那些场中撕斗的商军不约而同的垂下双手,呆呆的静立在原地。
崇黑虎抽起长枪,向前一挥,喝令道:“左翼军,把他们捆上,带回营去,回营后松绑疗伤,不要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只说是昏倒后被你们救起!右翼军,一丈一人,散开,黑虎军,随我走!”
诸军迅速行动起来,那些刚刚住手的先遣商军似乎还在梦中,痴痴傻傻的呆立不动。崇黑虎冲空中的小铁挥手示意,小铁一个转折,当先向山林深处飞去。而崇黑虎并不在地面带路,他把长枪丢给亲随,纵身窜上一颗大树,此间林木茂密,他便从一个树冠跃至另一树冠,盯着小铁的行踪,而一部分散开的右翼军士,也窜上树冠,在树冠间跳行。
如此前行三里,空中飞翔的小铁突然猛降高度,这时,一根利箭从前方林中射出,直奔小铁下腹,小铁斜冲,再向反方向斜上盘旋,不但轻易避过这一箭,连后来从林中窜出、意在封死小铁去路的两箭也一同闪过。在树冠上的崇黑虎抹了一把冷汗,就在他要松口气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飞在空中的三根利箭突然在空中优美的画出弧线,向同样松了口气的小铁攒刺!
小铁生就异种,从不知什么叫恐惧,看着这三根挑战自己空中霸主权威的利箭,不由得大怒!这次不躲不闪,待三箭飞到之时,一振铁翅,将三箭拍成碎片!接着,一声怒啼,向林间急扑下去!
崇黑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由得心里大急!小铁虽然钢羽铁骨,但它一个牲畜,怎能斗得过狡诈的人类,尤其这诡异的部落还会异术!他也不在树冠上窜了,跳下树来,夺过长枪,喝令道:“右翼军继续戒备推进!黑虎军随我,快!”同时向小铁扑落的地方飞奔过去。
密林中荡漾着诡异的寒气,这种寒气并没有带来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带来那种让灵魂颤抖的阴寒,军士们明明靠的很近,却都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身边的战友全都在可望而不可及的远方,那种孤立无助的的感觉使军士们充满了恐惧。
然而,崇黑虎的感受却与众军士截然相反,飘荡在林翳间的陌陌寒气,使他感觉非常舒适,有一种身心俱畅的爽快,但手下的部队和他的距离却越拉越大,这使得外粗内细的崇黑虎警觉起来,此时部队行踪已露,时刻处于对手的眼皮底下,再偃旗息鼓已无必要,回头看看军士们恐惧的神色,崇黑虎向后大喝一声:“黑虎军紧靠聚集!把沧浪曲给老子吼起来!”
又是一圈隐约的淡蓝波纹随着黑虎的吼声扫过,林中的神秘寒气被猛地吹淡许多,军士们精神一振,仿佛隔绝了许久的阳光又射在自己身上,笼罩自己的寒意不知所踪。三千黑虎军迅速的靠拢在一起,扯开嗓子放声大吼起来,三千人汇聚的声浪惊的四周林鸟大群飞起,黑压压一片。
“东海滚荡,云掩穹苍!
风雷塞耳,日月无光!
四方无路,万里汪洋!
只求独木,破浪还乡!”
歌声雄浑豪迈,自然而然的,一股刚阳之气自黑虎军阵中透起,密林之中就好像埋下一轮不见光芒的太阳,四处寒气骤退!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中蓝光一闪,接着,传出一声人类的惨叫,伴着一声高亢的鹰鸣,小铁“扑棱棱”振翅飞起,崇黑虎看得清楚,小铁利爪中居然抓着一颗人头!
小铁“呼”的落下,将人头扔在地上,然后便神气的立到一旁。崇黑虎拾起人头一看,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头颅,死亡使他的眼睛失去神采,但从扭曲的面容还是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怒!这种愤怒已经无法使崇黑虎的心里产生半点儿涟漪,然而这头颅的额心,竟然嵌着一小块晶莹的蓝色玉石,这玉石,吸引了崇黑虎全部的注意力。
从军这些年来,崇黑虎可以说是杀戮无数,心中对于这些“猎物”早就没有半点愧疚,可是,当这块蓝玉出现在眼前,崇黑虎惊觉一股无法压制的负罪感涌上心头,他的脑子里有些慌乱: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想这些?有罪?这怎么会有罪?!
崇黑虎双臂一挥,将那人头远远的扔了出去,这等邪物,越远越好!雄浑的沧浪曲在耳边唱的越来越响,军士们用着歌声驱赶恐怖,崇黑虎心中一惊,这仗不能再打了!他的军队表面上还能坚持,可实际上,士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崩溃,更可怕的是,自己这个主帅的心智,也已经被深深影响。
大枪向后一挥,崇黑虎喝令道:“黑虎军,回头,撤回大营!右翼军殿后,徐退!”没有半分迟疑,三千黑虎军外加八百右翼军轰然转向。
然而,敌人岂是任你来去的?就在全军转向的一刹那,周围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潮水似的破风声,经验丰富的老军立即判断出这是利箭破空的声音,翼军闪身隐在树后,小盾挡在身前,而黑虎军则聚成一团,盾牌向外,结成一个龟甲阵。“轰!”的一声,所有这一切都在瞬间完成,难得这三千多人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
一根根利箭仿佛毒蛇一样从林隙枝杈间钻出来,没有一根保持直线的轨迹,全在充满障碍的林间自由飞行,一时间,钻出的箭矢竟达两百多枝,这些尚在疾速飞行的箭枝一根根像长了眼睛似的,觑准盾牌间的缝隙,猛地扎了进去!
“噗!噗!噗!噗!”,箭矢穿入血肉的声音带起声声惨叫,将部队的歌声全然打乱,掩盖在歌声下的胆怯无法抑制的爆发出来,登时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歌声一歇,四周随即涌来滚滚蓝雾,发散着刺入骨髓的寒冷,将部队逼到崩溃的边缘。
崇黑虎抬手将小铁托入空中,叫道:“回营,让苏护坚守,不得离营!”小铁振翅向大营飞去。黑虎这才一抖钢枪,寻着蓝雾的来源钻去,他不知为何,隐隐的可以感知这蓝雾的源头,别人眼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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