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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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湘西王”魂归故里(2/2)

    此时,在所有人的注目下,黄永玉老人缓缓走到陈渠珍墓前,他默默地读着自己亲笔写下的“墓志铭”:

    寥天一庐祭

    这里安眠的是湘西凤凰百姓难忘的陈渠珍先生。先生是卓越的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二十世纪初,国内军阀混战时期,由于先生的精心维护,未受骚扰,湘西百姓得以享受三十余年安宁太平日子。抗日战争初期,在民族大义激发下,上万湘西优秀子弟浴血献身嘉善战役,不朽的英灵都是先生几十年一手培养的骨肉勇士。抗战晚期直到胜利,民生凋蔽,国步艰难之际,先生满身风雨受命回归湘西,重新协助梳理山河,抚慰伤痛,百姓生活得以喘息廻旋,费尽了先生移山心力。先生治军仁,为政宽,工作务实,教子有方,生活简朴,博学渊雅,见解宏阔,无愧人称山水精英。先生青年时代,远戌西藏,参加驱逐英帝的战斗立功累累。其间结识藏女西原,二人深情渡过无数生死经历,我们塑造西原的铜像挨在先生身傍,陪伴先生俯览日新月异的故乡。祝愿世人的爱情地久天长。

    辛卯春同乡后学子弟黄永玉 敬誌并书

    这段墓志铭,陈晏生早已熟知,他觉得黄永玉老人为父亲写的墓志铭,完满地总结了父亲的一生的功过。老人把父亲誉为“卓越的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这使陈晏生感到无比欣慰。老人对父亲主政湘西的政绩做了公正的评价,指出父亲并为抗战培养了众多的湘西籍战士。更对父亲青年时代远戌西藏,参加驱逐英帝的战斗表示敬佩。陈晏生想,如果父亲地下有知,他一定会无比欣慰的。

    他正想着,迁葬仪式开始了。

    参加安葬仪式的上百人排列成行:黄永玉和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领导、凤凰县的领导站在前第一排:陈晏生和子女、还有幸存于世的兄弟姐妹及其家人站在后面,其他参加仪式的亲朋好友的人则挤满了整个墓园。

    仪式第一项是将陈渠珍遗骨安放入土,当陈晏生和亲人们将父亲的骨灰箱放进墓坑的那一刹那,一件只有的神话传说中才有的事发生了:两只黑色的蝴蝶突然从墓坑飞了出来,它们在墓地周围盘旋飞翔,翩翩起舞,现场所有的人感到无比的惊奇,这使他们突然想起了梁山伯和祝英台的传说故事,也使他们联想到了陈渠珍当年的一段类似经历。旁边已有人拿出相机对准两只蝴蝶拍照,想留下这颇富传奇色彩的一幕,遗憾的是,两只蝴蝶飞得太快,一下了就飞进树林里消失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使仪式停顿下来。

    接下来是黄永玉讲话,陈晏生和亲人们怀着无限感激之情,静静地聆听着黄老先生的话。黄老先生除了颂扬陈渠珍一生的功绩外,还第一次对外界披露了珍藏在他心中的一件往事:

    原来,在他年幼时喜欢画画,但家境贫穷,无法跟师学画。一个偶然的机会,陈渠珍得知此事后,把黄永玉送到附近一个苗寨的画庄里学画。他之所以有一生的成就,始于当年陈渠珍送他到苗寨的画庄里学画。1952年,黄永玉正好从在湘西,陈渠珍正好要离开沅陵,那一天,黄永玉看到沅陵好多百姓自觉地为陈渠珍送行,黄永玉也去了,他在人群中看见陈渠珍在向送行的人们示意,黄永玉也向陈渠珍招手,但没能说上一句话,成为黄永玉终身憾事。他没有想到的是,六十年后的今天,他竟然站在了恩人的墓地前

    所有的人,都被黄永玉述说的这个珍藏在他心中数十年的故事深深感动,陈晏生和亲人们这才明白,黄永玉老人老所以投资数十万元,亲自策划为父亲修建这座墓地,并亲笔写下“墓志铭”,除了崇敬父亲的人格和业绩外,是为了报答儿时父亲送他进画庄的滴水之恩。

    陈晏生的眼睛都湿润了,他只觉得心中突然涌起来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他连忙忍住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古训啊!可如今还有几人记得?

    在黄永玉之后,中共凤凰县县委书记罗明和中共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州委副书记兼州委统战部长郭建群也相继发表了讲话,罗明代表凤凰县人民政府,代表凤凰全县人民,热烈欢迎陈渠珍老先生魂归故里;他对陈渠珍老先生的一生作出了正确评价和高度赞美,令在场的陈家后人倍感欣慰!郭建群代表自治州州委、州政府,向为湘西解放和地方经济发展作出贡献的陈渠珍老先生致以敬意和悼念,并向陈渠珍老先生的亲属致以问候。

    两位领导的讲话,令陈晏生和亲人们泪流满面。陈晏生的心里,涌起来一种不知用何种言语来形容的思绪,他想起自己和家人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因为父亲的经历而蒙受的磨难。

    陈晏生一共有十四个哥姐,除了早逝的和个别一直远离家乡的哥姐外,其他在湖南和凤凰家乡的哥姐,都因为父亲的牵累备受磨难,有的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作为父亲最小的儿子,父亲去世时陈晏生才两岁。由于父亲一生两袖清风,去世后未留下半点财产,母亲带着他和四岁大的哥哥,靠帮人洗衣服,选猪毛,锤石头来维持生活。 1962年,林彪死党周赤萍(原福州部队政委)的《擒魔记》问世后,街邻街房都知道他是“湘西王”的小儿子。街邻们认为他是湘西“大土匪”“大军阀”的儿子,逼得他不得不改名。在文革中,他当过知青,直到 1978年才回到长沙,进了街办工厂做木工直到退休。他觉得,两位领导这番讲话,算是松开了套在他们心头几十年的沉重精神枷锁。

    黄永玉、吴启雄、罗明、郭建群等人手持鲜花,一一向陈渠珍墓地鲜花,随后是陈渠珍老先生后人和各界人士,不一会儿,鲜花堆满了墓前空地。

    经过六十年漫长岁月,陈渠珍终于魂归故里。

    安葬仪式结束了,然而,另一个高潮才刚刚开始。

    人们抬着一具精心雕成的铜像,来到了陈渠珍的墓前。

    这具精心雕成的铜像,如真人般大小,铜像是一个年轻秀美的姑娘,从装束上看,还是一个全身藏装的姑娘,她伏在陈渠珍老先生的墓前,双手俯在头前,极为虔诚地在向陈渠珍老先生表达衷情。墓地前不明内情的人顿时心生疑惑:陈渠珍老先生这样一个湘西汉子,与这样一位美丽的藏族姑娘有何种关系。

    看着这副情景,站在一旁的陈晏生内心激动万分,因为在父亲的人生中,曾经演绎出一个催人泪下、圣洁而又凄美的汉藏爱情故事:

    1909年,因英印军队入侵而逃离西藏的十三世达赖喇嘛,在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分别去世后,从北京起程返回西藏。为了稳定西藏局势,清廷下令皇族协统钟颖率兵两千入藏。二十七岁的父亲也随军入藏,父亲在驻防藏中工布地区(今林芝)时,与十六岁的藏族少女西原喜结连理。在之后收复藏东地区的战斗中,西原两次救了父亲的命,辛亥革命爆发后,父亲不想卷入各派势力的争斗中,于是带着西原和湘黔滇籍官兵一百多人离藏,在穿越藏北羌塘无人区时迷失方向,食粮殆尽,只得沿途茹毛饮血,吃掉同伴的尸体,甚至准备吃掉西原带出来的藏族仆人。多亏了有高原生存经验的西原照应,父亲才没有葬身羌塘高原。 经过七个月惨绝人寰的跋涉,一百一十五人最后仅剩下七人。在抵达西安后,与父亲陈渠珍同甘共苦的西原竟然患上了天花,不幸去世。

    上世纪二十年代,友人将西原的遗骨带回湘西。父亲出城十里相迎,并请了高僧为西原进行了七天七夜的道场,后将西原的遗骨运回老家凤凰安葬。最令陈晏生感动的是,父亲作为一名军人,必中却柔情似水。为了西原,父亲一直到四十多岁才另娶侧室,生儿育女。1936年,父亲被何健赶下台后来到长沙居住,父亲饱蘸着对西原深深怀念之情,写下了回忆录《艽野梦尘》,记录了父亲与西原的那一段可歌可泣的汉藏爱情。此书直到二十一世纪后,还被国内多家出版社重印出版。

    陈晏生双眼模糊了,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泪水。想起父亲富于传奇色彩的一生,想起父亲与西原这位怀念一生的红颜知己,陈晏生的心在隐隐作痛,西原的墓葬在1958年“大跃进”期间时被夷为平地,墓碑也被淹埋在一口水井下面。但是,陈晏生想,她得到了她生前所希求的与父亲长相厮守的承诺——尽管是在天国。父亲这样一个普通的湘西汉子和西原这样一个普通藏族女子,用他们的生命,演绎出了一个催人泪下、圣洁而又凄美的汉藏爱情故事,随着时光的流逝,将永远流传在后人的心中,并传颂千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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