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藏：1909
大清宣统元年（1909年）的阴历7月，因英印军队入侵而逃离西藏的十三世达赖喇嘛，在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分别去世后，从北京起程返回西藏。为了稳定西藏局势，清廷下令皇族协统钟颖率兵两千入藏。秘密加入同盟会的湖南籍军官陈渠珍和林修梅，作为这支清军中的一员，从成都一路西行，经过大相岭、泸定桥，到达了入藏必经的边塞小城打箭泸。
大清宣统元年（1909年）的阴历7月。
秋天的成都平原，正值一年中最酷热的时节，炎炎烈日下，一支人数约两千人的军队，正沿着成都至雅安、打箭炉1的官道匆匆西行。
这是一支进藏的大清新军，官兵们都身穿单薄的灰色军装，由于天气太热，官兵们都把大圆军帽取下来挂在背包上，虽然他们都已经剃去了象征满族标志的长辨2，但还是热得汗珠满面。长长的队伍中，除了背负背包、荷枪实弹的官兵外，还有数百辆马拉的车辆，上面满载着粮食、冬装、弹药和各种军需品。两千人的队伍和数百辆马车过后，路上卷起的尘埃，形成一股灰色的长龙，久久难已散去。
这支清廷新军，奉了朝廷之令，正日夜兼程地赶往西藏。它们之所以如此行色匆匆，是为了稳定大清的边疆西藏。
大清乾隆 21年（1757年），英国远征军在普拉西战役中击败了莫卧儿王国最后一支大军，确立了英国在印度次大陆的殖民统治后，便开始派人进入西藏。乔治?波格尔3、塞缪尔?忒涅4等人先后到了西藏。然而，由于大清帝国那时还十分强大，英国人根本上无法染指西藏。直到道光20年（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后，英帝国才真正开始了对西藏的进军。光绪12年（1886年），英印军队攻入原西藏所属的哲孟雄5隆吐，藏军发起了大规模的反攻，但藏军大败，哲孟雄成为英国的保护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第一次中英西藏战争。战争的失败，尤其是清政府在战争前后和战争中的软弱表现，极大地刺激了十三世达赖和噶厦6，在这种情况下，一直对西藏怀有野心的沙皇俄国乘机接近西藏。光绪26年（1900年），十三世达赖和噶厦秘密派遣使臣，携带十三世达赖的亲笔信前往俄国。次年7月，沙皇在首都莫斯科接见了十三世达赖喇嘛的特使。沙俄和西藏亲近的消息在英国引起了轩然大波，英属印度政府和英内阁对俄国这一举动大为震动，因为俄国与英帝国在与印度毗邻的西藏地区争夺势力范围，对印度将产生巨大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英国政府决定派遣使团和军队向西藏进军，第二次中英西藏战争爆发。
光绪29年（1903年）12月，一千多名英印军队在近万名后勤人员支援下，悍然入侵西藏。十三世达赖不顾清廷要其与英印军谈判的命令，决定集中全藏军队和民兵抵抗英印军。经过多次激战后，英印军于次年8月攻至拉萨城下，十三世达赖经青海、甘肃辗转到了大清的属地外蒙古7。英国原想趁机割裂西藏，后因中国的坚决反对和顾虑军事上的失败，加上俄、美等列强不满其独吞西藏，故与噶厦6签约后退出了西藏。
光绪34年（1908年），十三世达赖从外蒙到达北京，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分别陛见了达赖。其间，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分别去世，宣统皇帝继位。达赖趁时局混乱之机，于当年11月自北京起程返回西藏。在十三世达赖离藏之后，清廷为了稳定和控制西藏政局，先后派遣张荫棠、联豫等入藏办理善后事务。
当时，作为“川滇边务大臣”的赵尔丰，在康区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已有几年之久。康区数百年来都是由当地原民族的首领土司实行统治，这“改土归流”就是要将康藏的土司制改为流官制，流官由中央政府委派。改土归流有利于消除土司制度的落后性，同时加强大清对康藏民族地区的统治力度，但同时也剥夺了土司的权力，因而受到各地土司的激烈反抗。赵尔丰在康区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后，将康区改称川边。拉萨东面工布江达以东的地区，包括昌都地区，大部分都归川边管辖。由于赵尔丰在川边的改革赢得了清廷的赏识，十三世达赖和噶厦唯恐赵尔丰会继续向西藏其他地区推行改土归流政策，于是调集藏兵，企图用武力阻止赵尔丰由川边向西藏渗透。面对西藏当时的复杂局面，清驻藏大臣联豫奏请从四川调兵一协8入藏驻防，以起到震慑西藏的作用。清廷考虑再三，同意了联豫的奏请，并命令川边大臣赵尔丰越过金沙江，向刚刚改名为昌都的查木多和类乌齐挺进。准备与钟颖的新军会师于昌都，然后两军迅速推进到工布江达一线，逼近拉萨，于是才有了这支清军的入藏之行。
在这支队伍中间，两位年轻的军官并肩在马上骑行。左面一位军官年约二十多岁，清瘦的脸庞上，两只大眼睛透露出一股刚毅的神色，嘴唇上长出了一小撮细细的黑胡须，一看上去就知道是有意蓄留的，配上一身合体的灰色军装，倒使得此人看上去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样子。他叫陈渠珍，任援藏清军一标三营督队官9。
陈渠珍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督队官，但却在这支清军中有相当的人脉和影响。
陈渠珍于光绪8年（1882年）9月出生于湘西古城镇竿城（今凤凰县城）。
这凤凰县历史悠久，早在夏、商、周代以前，这里即为“武山苗蛮”之地。战国时期,属楚疆域。秦昭王30年（公元前277年）建黔中郡。秦王赢政统一中原后，把其所辖的广大地域划分为三十六郡，凤凰所在的黔中郡即为其一。元明两代，这里更成为威慑苗疆的军事重镇。清康熙39年，朝廷将其升为镇，镇竿成为清朝全国六十二镇之一。到了康熙43年，朝廷将辰沅靖道驻镇竿，镇竿成为全国八十九个道之一。雍正7年，朝廷在湘西北设永顺府，把辰沅靖道改为辰沅永靖兵备道，镇、道员均住凤凰，治辖范围覆盖湘西二十余州县厅，为全国八大兵备道之一。
陈渠珍幼年起即在家族开办的私塾中读书，后到凤凰学馆、芷江明山书院和沅水校经堂就学。陈渠珍从小在读书方面就有天分，深得老师喜爱。后来，他考入湖南武备学堂，在学堂中，知道了中国和清廷是怎么一回事，更知道了中国是如何受到列强欺凌的。光绪32年（1906年），二十四岁的陈渠珍从湖南武备学堂毕业，被分配在清新军第四十九标任队官10。他和大多数热血青年一样，秘密地加入了同盟会。光绪33年（1907年），他经湖北巡抚张学簪介绍，和同乡林修梅一起，一起去武汉投靠湖北巡抚赵尔巽。赵尔巽曾任过湖南巡抚，对陈渠珍、林修梅这样的湖南青年俊杰很是欣赏，于是便将两人介绍给自己的弟弟、负责川滇康边务的四川总督赵尔丰。但当陈、林等人到了成都之后，思想保守的赵尔丰因两人是湖南人，而革命党人多出于湖南，于是便对两人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没有立即重用他们。陈渠珍十分灰心，只好带着新婚妻子在成都等待机会。不久，赵尔巽调任四川总督，陈渠珍这才再次找到赵尔巽，赵尔巽随即任命陈渠珍为川军六十五标的队官10，陈渠珍上任后，被派往四川通向往西藏的重要途径百丈驿驻防。在百丈驿驻防期间，陈渠珍利用有利条件，从那些进出西藏的商贾宦旅和到过西藏的部下口中，了解到了西藏的山川地形及风俗习惯，并阅读了大量的有关西藏的书籍，对西藏的地理、人文历史和政治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此外，陈渠珍为人耿直，胆大心细，在所部的旧式官兵中有着很高的声望。加上又是秘密的同盟会员，因而在思想激进的青年官兵中声望亦高。
不久，清廷准备组织军队进藏。陈渠珍见建功立业的来了，于是，他向上司钟颖递上一份进藏的计划书。钟颖看过以后，对陈渠珍和他的这份计划书大加赞赏。马上召唤陈渠珍回到成都，与陈进行一番长谈，然后委任陈为援藏军一标三营督队官，和自己一起进藏。陈渠珍千方百计地将新婚的妻子送回老家湘西，这才踏上了入藏的行程。
与陈渠珍并行的另一位年青军人，是陈的同乡兼密友，也是他的上司、三营的管带11林修梅。
“修梅，在想些什么？”陈渠珍见林修梅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于是便这样问道。
林修梅抬起头来，淡淡一笑：“没想什么 ，只是在思考我军进藏后的一些事情。”
提起这林修梅，可不是寻常之人。
林修梅比陈渠珍大两岁，他于清光绪6年（1880年）出生于湖南安福县12城北约十公里的凉水井村的一个书香门第，曾祖曾任知县和叙永直隶厅同知，后家道中落。林修梅从小跟着叔父林鸿仪读书，清光绪22年（1896年），林鸿仪受聘为道水书院山长，十六岁的林修梅便同林鸿仪的儿子、自己的堂弟林伯渠13一起，到县城道水书院就读，兄弟俩接受了维新思想和进步思潮。有一次，林修梅和堂弟林伯渠率几十名学友，竟然捣毁县城里的城隍庙神像。县署闻讯后立即派人查询，后因知县的儿子也在其中，这才不了了之。光绪27年(1901年)，林修梅参加州试，高中第一名，轰动乡里。后来，林修梅觉得以文救国没有希望，便毅然投笔从戎，选择了习武救国这条路。光绪29年（1903年），林修梅考入长沙陆军武备学堂第一期。光绪31年（1905年）夏，林以优异成绩从该校毕业后，先后出任湖南陆军速成学堂主持人、湖南新军炮兵营长和湖南陆军速成学堂区队长等职。光绪32年（1906年），林修梅公费留学日本，进入陆军士官学校学习，结识孙中山、黄兴等人，从此加入同盟会，并积极投身于反清救国的斗争。光绪34年（1908年）12月，林修梅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后，回国到四川新军任职，与陈渠珍成了好朋友。
此次入藏，两人同在一个营，一个是管带、一个是督队官，还是同乡兼同盟会的战友，关系自不必说了。
“你是不是担心我军入藏的军力？听说达赖喇嘛已秘密调遣上万藏军，在我军进藏途中拦阻我军进军拉萨。”
听陈渠珍这一说，林修梅摇了摇头，“非也，藏军据说只有六个代本14，其他都是临时召集的民兵，武器落后，缺乏训练，我军枪械先进，士兵都是经历过多次战斗，战斗力远在藏军之上。而且，我军并非进藏军的主力，赵尔丰大人的边军也在向西藏进军。但是，我担心的是西藏的地理、气候给我军带来的困难，这远比藏军对我军的威胁要大得多。”
陈渠珍听后点点头，“我曾向钟协统递交过一份进藏的计划书，详细分析了西藏的人文地理和气候对我军进藏的影响。我和你一样，认为我军进藏最大的问题是西藏的地形和气候的影响。”
林修梅：“我军官兵中，绝大多数人没有到过西藏，对藏军情况不甚了解。但从光绪29年（1903年）英印军侵藏的情况来看，藏军的战斗力不强。除了西藏的地形和气候外，我担心的还有我军入藏后的后勤补给、我军与当地藏族头领和藏民的关系，这也是我们这次进藏后能否站得住脚的大问题之一。”
陈渠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次进藏，虽然统领这支部队的协统钟颖还在从成都赶来的路上，但部队还是在标统15的带领下前行。当然，象林修梅、陈渠珍几位管带级和督队官级的军官，在部队的管理和行军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此外，由于部队中加入同盟会的官兵不在少数，作为同盟会中的中坚人物，林修梅自然秘密地具有极高的威信，也在部队中形成了一种自然的领导力量。
接下来，两人天南海北地对这次进藏的事宜交谈着，从新军的武器装备，到西藏的地形气候，唯独没有谈起同盟会的事。其实，林修梅平时也少有和陈渠珍谈起同盟会内部的事，因为他知道，陈渠珍加入同盟会，在一定程度上是激进青年对大清的不满和对国家的担忧，他并没有象自己那样，把反清的革命事业看作是人生奋斗的头等重要之事。他也知道，陈渠珍在内心并不主张以激烈的暴力手段推翻满清。在政治上，林修梅要比陈渠珍成熟和老练得多。他在日本时，不只一次与孙中山、黄兴等反清革命领袖见面交谈，他的骨子里，已经把反清作为自己一生的革命事业，他之所以加入清军，是响应同盟会的内部指示，打入清军中，影响并掌握更多的武装力量 ，等待时机成熟时，再举行武装起义，推翻满清的统治。他知道，他象这样打入清军中的同盟会员不在少数，可以这样说，在各地的清新军中，革命党人已秘密聚集了相当的力量。
一连多天的行军之后，清军过了雅州16，大军继续西行。天气由炎热变得异常寒冷，官兵们离开成都时的单衣早已换成了棉军装。前面的道路和前些日子走过的路大不一样了，行军路上几乎全是些羊肠小道，陡峭的山岭一座接连一座，险峻异常。偶而在见到一小块山间平地，也是荒凉贫瘠，有时沿途行军十数里，也难得见到一个居民。
这天，清军来到了川藏路上著名的要隘，位于雅州以西荣经、汉源两县边境的大相山下，清军大队停了下来，部队要作一些上山的准备。站在山下，陈渠珍和林修梅举目上看，这大相岭山势雄伟险峻，山峰耸入云天，山体绵延不绝，象一道高大的城垣横在大军面前，两人不由得倒吸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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