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早,可对于秦成安来说,现在正是他在每一天中最为享受的时段。一壶热茶,两盘糕点,再加上几位同样闲得无聊的知交好友,如果有人记录下秦成安的生活轨迹,便会惊讶的发现后世所谓的“粤式早茶”大约在宋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玩了。
不过今天早上秦成安并没有把好友们约过来,而是端着茶碗自斟自饮,只因为有些事情他并不打算与别人分享。
作为嘉佑二年的进士,秦成安自认在学术和才赋方面绝对是没问题的,最好的证明就是当初入京省试的时候,他的文章得到了主考欧阳修的极高赞誉,最后发榜时名列省试第三,若非殿试的时候一不小心碰翻了砚台污脏了衣裳,以至于让天子看着心头不爽,还真说不准那年最后的进士三甲名单里,会写上他的名号。
当然,回忆起殿试的结果,秦成安并不觉得遗憾。嘉佑二年乃是人才辈出的时代,譬如关学之首张载,洛学之首二程,朝中新党之魁吕惠卿、曾巩、曾布,不都是跟他秦成安同科么?就连目下的黄州团练副使,最近接连写出绝世之作的苏轼苏子瞻,嘉佑二年的时候也不过得中进士乙科罢了。
只是当年及第的许多人,如今大多还在官场上叱咤风云,又或者在学问一途上高歌猛进,而他秦成安却已经致仕回家喝茶养老了。
秦成安并不觉得自己老了。别看胸前飘着白胡子,脸上皱纹一道道,那只不过是相貌显老而已,他的真实年龄,其实只有五十七岁。
五十七岁是老还是不老?那得看对什么人,或者用什么标准来评判。至少在朝堂上,五十七岁的年龄绝对当得起“正值盛年”的说法,总之秦成安对于在这个年纪就回到岭南喝茶,是很有些不甘心的。
没办法啊!谁让他当初走错了路押错了宝呢?嘉佑三年的时候王安石向朝廷抛出了《上仁宗皇帝言事书》,提出了变法,当时秦成安没看清日后政局发展的大势,在王安石上书的第二天就跳出来写了奏本,将王安石类比为丁谓、雷允恭等奸邪之流,结果才过了十来年,新党得势,秦成安的报应也就来了,被人从翰林院里撵出来不算,还贬为京学讲官。
这个京学讲官是个啥玩意,秦成安再清楚不过了,无非是教书育人而已,一开始他还真就打算认倒霉,当老师就当老师,好好在京学里栽培一下未来的人才,也算给自己丰满一下羽翼,所谓风水轮流转,就不信新党没有完蛋的一天,到那时就是他起复的日子。
不曾想老师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新党推行新学,但凡在学术上不同说法者,一律都受到排挤,他秦成安作为曾经批判过王安石的人物,自然在京学里也不受待见,隔三差五就有人向御史台告他秦成安的状,总之三天一罚铜,五天一申斥,把秦成安搞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最要命的是,新党里也不知是谁在捣鬼,跟天子编排说,经过考证后发现他秦成安的祖父跟南汉国主刘鋹有点渊源,大约算得上远亲。
“什么远亲?冤枉啊!臣跟姓刘的八杆子也打不到一处去啊!”秦成安一想起这事就满肚子委屈,南汉政权盘踞岭南,后来为大宋所灭,这是世人共知的事情,可他们老秦家虽然也是世代居住在岭南,却无非是务农经商而已,跟南汉政权真是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怎么就成了远亲呢?这分明就是构陷污蔑之辞嘛!
可天子才不管是否构陷,更没空去听一个区区京学讲官的辩白,总之一句话,对于有历史问题的官员,能不用就不用,就算勉强用了,也绝不能大用。
于是对于仕途,秦成安算是绝望了。不管皇帝换了谁来做,不管新党旧党谁治天下,反正他秦成安这辈子是出头无望了,干脆,两年前他辞去了一切官职差遣,回岭南喝茶算了。
然而绝望并不代表心冷,在岭南喝茶的两年多里,秦成知道自己的心还是热的!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在每一个梦回的午夜,他总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呼唤,他不该是如此平凡的人物,不该渡过这样平淡无奇的一生,看看张载、二程、三曾、苏家兄弟,那些同科同年们哪一个不是风流倜傥笑傲江湖,哪一个会像他这般蹉跎无聊?他不甘心啊!
“说老夫是南汉余孽!老夫还真想这么干了!改天换地之后,看看谁才是余孽!”秦成安的内心里不止一次的躁动着,对朝廷的失望与恨意,时常折磨得他睡不安寝,他许多次都偷偷幻想过,自己揭竿而起,一呼百应,最后颠覆汴京,把那些曾经侮辱排挤过他的家伙们,统统套上个写有“余孽”的帽子,再拉出去游街杀头!
很可惜,幻想终究是幻想,秦成安对此也是明白得很的,大宋朝此时国运昌盛,蚍蜉撼树就是个笑话,真给他秦成安吃了豹子胆,他也没那折腾的能耐。所以,还是每天喝喝茶逗逗狗作作诗唱唱曲吧,邀一帮广州城里的老少爷们扮风流名士,绝对比什么“改天换地”更靠谱一些。
只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干点不太靠谱的事。就在秦成安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交待了的时候,楚锐一伙的到来,顿时让秦成安那曾经躁动、现在仍然躁动的内心,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
“出事了!要出大事了!”在罪卒大闹蕃坊的当天,在中城里午睡的秦成安听到消息后就是一蹦三尺高,长期以来的那个梦想,忽然间在他眼前变得真实起来。
“有戏!看来真有戏!”听到李玉简兵败如山倒的那个傍晚,秦成安的脸上青筋暴露,拿起酒盅就是一大口下肚:“这些罪卒的战斗力,整个东南谁与匹敌?嗯?谁?”
“正确的战略抉择!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除了后患,确保后路无忧,再回头收拾正面之敌,哈,罪卒的头目楚锐果然是个人才啊!”听到从扶胥回来的下人说罪卒向虎门进发的消息时,兴奋的秦成安用力地一拳击打在桌案上,桌案当然不会就此损坏,反而他的拳头为此疼了两天。
或许正是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又或者是虎门之战迟迟没有结果传来的缘故,反正在那之后的秦成安从兴奋的状态转而变得有些忧心忡忡。
“罪卒们是要造反吗?”秦成安反复问自己:“虎门虽然位置险要,又有何芾坐镇,但毕竟那儿只有水军,一时半会,至少在陆地上对罪卒构不成威胁。其实罪卒们最正确的战略选择不是先去虎门,而应该先集中兵力扫荡广州周围的八镇才对,一旦尽歼马步禁军,区区几千水军又何足惧?岭南大城在握,割据之势即成,何芾再厉害也只有投降崩溃一途了……糟糕啊!坏了坏了!虎门乃出海口,莫非这群罪卒竟是些打算干一票就溜的货色?呜呼……”
联想起罪卒们在蕃坊时的表现,秦成安愈发不安起来,如果楚锐是要造反打江山,一开始的时候焉能屠戮百姓呢?要知道无数历史可都说明了一件事,造反不能仅凭武力,最要紧的还是得有民心啊!民心一失你造个啥反呢?你把蕃坊的百姓士绅杀得七零八落你还怎么在岭南立足呢?完了完了!楚锐根本就是个蟊贼,根本没有坐天下的目的啊!
“蠢货!”秦成安当时也不知是在骂楚锐,还是在骂他自己的那个野望。
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你以为山穷水尽的时候,柳暗花明总会适时到来,就在秦成安再一次心灰意冷的时候,罪卒们又从虎门杀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立即占据了整个广州城,其动作之迅速,行动之周密,又让秦成安的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们不是干一票就溜的货色!他们是要造反!他们要坐天下的!先前去虎门只是为了防备两面夹击之局,而不是为了争夺逃跑路线!”秦成安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不过由于之前已经判断错了一次,所以这一回他并不急于肯定自己的想法!
还是看一看再说!
在罪卒们占据广州城的当天傍晚,陕亶派出的人找到了秦成安,之后的过程如秦成安对楚锐所言相一致,陕亶认为让秦成安来做双方的调停中介,最合适不过了。一来秦成安是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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