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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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蔡伯喈之死2(2/2)
所推许的名流郭林宗死后,“四方之士七千馀人,皆来会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为其文”,也就知道他的文章在学林中被高看的程度。蔡中郎也不遑多让,众望所归,挥笔立就,竣稿后,谓涿郡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

    “吾为碑铭多矣”,傲气中表露蔡邕自矜其长的疏狂,但看到王逸所作的《灵光殿赋》后,因为早先他也有做这篇赋的打算,“及见延寿所为,甚奇之,遂辍翰而已”,这种自省,也可看到他不护己短的胸襟。但是,正如屈原深爱着他的楚国,而楚国却并不爱这位伟大诗人一样,极具才华的蔡邕,却被憎恶大师、难容大师的平庸社会,推上了死亡之路。

    提到蔡邕的死,必然要涉及到两个人,也就是《三国演义》开始时就出现的董卓和王允。这两位,一为武将,一为文臣,一为丘八,一为书生。按道理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蔡伯喈有一百个理由应当死在董卓手里,董也有过要杀他的意思。然而,杀人如毛的军爷,却对这位大师,表示出一个大老粗干部对于知识的莫大尊敬和言听计从。相反,与蔡邕同是知识阶层,同是文化精英的王允,却被女人般的嫉妒心所控制,对比自己强许多的同行,略无顾惜,毫不怜悯,蔡本人央求也不行,大家说情也不行,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就把他推下去杀了。

    在非正常死亡的中国文人中间,如果说投江的屈原,算作领衔人,也物,杀头的蔡邕,该排在死鬼榜的前列。世事难料,应该杀他,而且精于杀人之道的董卓,没有杀他;不应该杀他,而且说实在也不大精于杀人的王允,却下令将其处死。由此可见,文人要狠起来,有时候比武人更杀气腾腾。

    于是,纪晓岚的一篇谈狐的文章,就很具针对性了。

    有客问狐仙:您老人家已经道恒通天,修得仙体,还有您觉得可怕的什么吗?狐仙答曰:万物相生相克,岂有不怕什么的道理!客又问:若是如此,那您老人家最害怕什么呢?狐仙直白道出一个字来,曰:狐!客大不解,并大惶惑,问:既是同类,何以畏之?狐仙发表了一通很精彩的言论:“天下唯同类可畏也……凡争产者,必同父之子;凡争宠者,必同夫之妻;凡争权者,必同官之士;凡争利者,必同市之贾。势近则相碍,相碍则相轧耳。”(纪昀《阅微草堂笔记》)

    客人闻之咋舌,想不到同类竟是如此可畏!

    因为纪昀也被同类陷害过的,他有位姻亲在山东做官,出了点问题,这位老先生嘴快,透过风去,要他们检点些。好,那些嫉恨他的家伙,抓住一点,不及其馀,将其牵扯到这宗案件里,有口难辩,只有认账。最后,被罚往乌鲁木齐效力。经过这次没太受罪的充军,纪晓岚对同类的认识,可谓深有感触焉!

    成精的狐仙尚且畏惧同类,何况乎凡夫俗子的我们。

    记得在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中,我也叨过同类的光,一位不大的戏剧家,一位很大的文学家,像甲鱼似的,咬住一口,决不撒嘴,差点要了我的命。所以,这些年来,在文坛冷眼观察,同类之间,若是旗鼓相当,量级相等,势均力敌,不相上下,绝不惺惺相惜。因此,差不多水平的作家,有可能成为盟友,不会成为朋友。尤其是只有一份利益的时候,你得了,我就光头,我得了,你就零蛋。或者,一口陷阱在前,推我进去,你就活命,推你进去,我有生路。这时候,就必然成为相残、相整、相角力、相厮杀的死敌。这就是多年来甲鱼咬人的老戏文,不断上演的缘故。

    幸好,纪晓岚学问淹通,有一点类似蔡邕在东汉末年学林中的领袖群伦的地位。于书无所不袖读,三坟五典,诸子百家,稗史演义,方术五行,他不但读得要比别人深入,还能读出他的见识。出自他手的《四库提要》,“总汇三千年间典籍,持论简而明,修词淡而雅,人争服之”(昭梿《啸亭杂录》),便是雄证。这位才华出众的纪大烟袋,走运的是碰上乾隆,换个别的文人,他就不会如此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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