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名堂了。加之他本人“雅爱诗章”,懂得文学规律,与只知杀人的董卓,用刀逼着大作家蔡邕出山,就是完全不同的效果了,很快,“建安之初,五言腾踊”的局面出现了。
在统治者的眼里,这些头角峥嵘、舞文弄墨的作家、诗人,虽形形色色,帮帮伙伙,好好坏坏,长长短短,但究其政治态度分类,无非三者:拥护皇帝者;反对皇帝者;间于其中的既不拥护,也不反对者,这其中又有拥护多些,反对少些,或反对多些,拥护少些的区分。第一类,好办,成为俯首帖耳的御用文人,饵之以利,赏之以名,随班唱和,装点斯文;第二类,也好办,言论获罪,文字有狱,焚书坑儒,箝口结舌。不过,此两类人加在一起,在全部知识分子中,不占多数。
所谓“两头小,中间大”,就是指处于这中间状态的这大多数,为历来统治者最感头疼麻烦的一拨。重了不是,轻了也不是,除了独夫民贼,统统地杀,整个社会出现“万马齐喑”的局面,总是不正常的政治现象。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强烈,在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很自然地与大多数老百姓的心气相通,若不仅止于腹诽的话,必有许多令帝王挠头的事发生。
虽然从秦始皇起,所有杀知识分子的帝王,都会背上千秋万代的骂名,但好像也从未罢手过,照杀不误。曹操是文人,当然更知道文人之杀不得,但是,当他曹氏统治的安危受到威胁时,文学家的曹操,就要让位于政治家的曹操。到这时候,他无法手软,于是乎,还是得诉之于杀头这一招。所以,文人在与统治者的这场老鼠逗猫的游戏中,输牌是早已注定的。
曹操猜疑成性,尤其好杀,《捉放曹》里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名言,也颇教人胆战心惊,但对那些惹恼了他的文人,一开始,倒是尽量避免采取铁血政策。譬如,公元198年干掉祢衡,他宁肯用“借刀杀人”计,也不开杀戒。
祢衡是个颇可笑的角色,他死的那年才二十五岁,小伙子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躁动状态。要用现代医学观点看,这位文学新秀,恐怕还有一点狂悖型精神方面的病征。大概一个作家,自负其才,不如其愿,长期郁闷,必然会憋出来这股邪火。他来到许昌,以求闻达,本以为京华冠盖,一律要向他脱帽致敬。结果,很失望,失望之后,经人唆使,无事挑事,没碴找碴,站台开骂,逼得统治者祭起刀来。
当代有些作家也患这种祢衡病,出道后写出几篇东西,立刻自我膨胀,立刻感觉失衡,立刻不知天高地厚,东南西北,立刻唁唁然如狂犬状,连爹娘都不认。祢正平也是如此这般地到了许都,一是他看不上大家,二是大家也看不上他,“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后汉书文苑传》),那张名片,在口袋里揣烂了,连烫金的名字也磨掉了,无人买他的账。所以,他心理更趋变态,狂病也益发加剧了。
“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逐步培植曹魏势力。他的对立面,也就是陈寅恪所言的那些拥戴汉室、尊崇儒学的士大夫阶级,自然也要网罗人才,积蓄力量。孔融是这个营垒里的一个马首是瞻的人物,一直是曹操的反对派领袖,经常聚着一帮人,抨议时政。现在来了这么一位急先锋,当然要引为知己,赶紧给汉献帝打了个报告,把祢衡推荐上去。孔融在奏章里,将这个年轻作家,吹得天花乱坠,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非常之宝”。而祢衡本就忭急躁狂,这一捧,更加谵妄失常。他说,在许都,除了“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馀子碌碌,莫足数也”,谁也不在他眼里了。
鲁迅在《骂杀与捧杀》的文章中说,用“捧”来整死一个人,比“骂”还来得有效些和致命些。这话果然不错,这些年来一些中青年作家,很快红起来,很快暗下去,很快声名大噪,很快烟消云散,就因为被捧得神魂颠倒以后,屁股坐不到板凳上,忙着吊膀子,忙着争乌纱,文思枯竭,灵感梗阻,不但写不出什么,连屁也放不出一个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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