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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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夷甫之死1
    “何物老妪,生宁馨儿”中的“宁馨儿”,这个字眼,可让爱挑作家硬伤的人,逮了个结实。

    我从他们的文章里读出来,那目光炯炯、正义凛然的样子,大有在公共汽车上抓获一个小偷那样,作为民除害状,等着大家为他们鼓掌。说实在的,在中国做个文人也蛮可怜,爬格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辈子绝对不出一次错者,几乎少之又少。而且,你越写得多,你出错的几率越来得多,因此,永远要撅起屁股,时刻准备着挨这些先生的板子,想想,也确是命苦。

    幸好,中国语言的可塑性很高,也有三人市虎,久讹成真的可能。错多了,错久了,错得忘掉原来的正确,错到原来正确的反而被认为错,便不得不按黑格尔那句名言,存在的便是合理的原则行事,约定俗成,将错就错。“宁馨儿”,就是这样一个词汇。“宁馨”,是晋代人的口语,作“如此”“、这个”讲。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里,专门谈到它,认为“今遂以宁馨儿为佳儿,殊不然也”。可见这个硬伤,也伤得有点年头了。

    据最新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页931)对“宁馨儿”的释义,则认可了已经用错的说法。“(书)原意是‘这么样的孩子’,后来用做赞美孩子的话。”这样一来,爱挑错的先生们大概会感到遗憾。

    其实,三十年代,“宁馨儿”就不按原意在使用着,那时在作家公开出版的情书中,我记不得是郁达夫,徐志摩,还是张资平,叶灵凤了,就曾把自己所爱的女人称为“宁馨儿”。试设想,一位小姐,既有宁静淡定的风度,又有温馨甜美的仪表,这宁馨,岂不很让人为之心醉的吗?我想,三十年代在文坛驰骋的名家巨匠,其汉学修养,其外语水平,要比我们这些当代舞文弄墨的人,不知高明多少倍,他们敢于改造这个旧词汇,赋予新义,我认为是个不错的尝试。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人跳出来指责,也许大家都有太多的正经事要干,来不及咬文嚼字。其实,词汇多义性的转化,是语言得以丰富起来的一种手段,只要转化得妥帖,转化得不落俗套,转化得既亲切又富有情调,转化得能被人理解和接受,也就不妨使其存在,用不着像逮到一个有把的烧饼那样,大张挞伐,一脸幸灾乐祸,夜里做梦都笑出声来。

    现在回过头去,重温“宁馨儿”的来历,就得拿西晋那位摇麈尾的王衍(256—311)说事。算起来,已是一千多年前的词汇,要不是有人用错了它,早埋葬在古籍里,连尸首怕也化成灰了。

    《晋书》卷四十三说到了这个典故:“王衍,字夷甫”,神情明秀,风姿详雅。总角尝造山涛,涛嗟叹良久,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山涛,竹林七贤之一,是大名士,更是“器重朝望的政治家,以论人正确,敢于任事,著称于世。”他所说的,用现代话翻译出来即是:“是哪个老太婆,生出这个小孩呀!可将来断送天下老百姓者,说不定就是他咧!”

    还真是不幸而言中,王衍这个大玩家,不但清谈误国,连自己也没落一个好下场。“宁馨儿”一词,派生出漂亮标致的意思,倒是与这个大玩家本人,太丰彩出众,太不同凡俗,太具有魅力,太鹤立鸡群的缘故。一直到东晋的画家顾恺之(345—406),还认为:“夷甫天形环特,论者以为岩岩秀峙,壁立千仞。”

    魏晋时期,很讲究阳刚之美,曹操就因为自己个子矮小,而自惭形秽。但男性美的形容,落实到字面上,确切的涵义,较难界定。如:“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如:“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如:“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曰: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文中凡未注明出处的引文,均出自《世说新语》)

    数年前,我在写作《嵇中散之死》时,曾请教过一位诲人不倦的明公,如何“萧萧”?如何“肃肃”?说了半天,我也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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