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三国志》引《魏略》载:“太祖(曹操)为司空时,纳晏母并收养晏,见宠如公子。晏无所顾忌,服饰拟于太子,故文帝(曹丕)特憎之,每不呼其姓字,尝谓之为‘假子’。晏尚主,又好色,故黄初时无所事任。及明帝(曹睿)立,颇为冗官。”于是,我们能够理解这样一个才华人品、无不出众的何晏,直到年齐王曹芳登极,曹爽亲政以前,近五十年间,始终处于抑郁不得志的状态之中,所形成的悖谬逆反心理。
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也就是所谓的“士”,与多一个立人旁的“仕”,只不过时序早晚的差别。仕,首先是士;而士,也必须以成为一个仕为目的。所以,“学而优则仕”,是士的必由之路。但“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耐不得寂寞者,倘不是化为自怨自艾的沉沦嗟叹,就是生出自暴自弃的莫名躁惘。何晏的表现,属于后者,便是张狂了。
但知识分子中的轻薄之徒,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高估自己。由于自我评价与实际值的背离,便会感觉所获得的报偿远远不足。由于这种以为欠他太多的债权意识,不满情绪愈益增加,轻则乖戾张狂,重则敌对抵抗。而统治者才不在乎知识分子的作乱犯上,让你蹦,又能蹦得多高?只要老子高兴,不过像捏死一个臭虫那样,顷刻间便化为齑粉。因此,何晏的结果可想而知,不是以卵击石,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实,也正是如此。
《资治通鉴》载:“何晏等方用事,自以为一时才杰,人莫能及。晏尝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才’,夏侯泰初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盖欲以神诸己也。”他认为:夏侯玄深识远鉴,所以能精通天下的才志,司马师虑周谋全,所以能把握天下的大势。至于不用费力而飞快向前,不用行动就达到目的,能够出神入化者,我听说过这样的形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物。他之引用《易大传》里这三句话,前两句比喻重量级的夏侯玄和司马师,后一句的用意非常清楚,就是突出他自己。看来,何晏已非一般的自负,而是头脑膨胀,不可一世,是注定要失败的了。
在政治上比不上夏侯玄的雄厚资本,权势上比不上司马师坚强实力,何晏只有在文化领域里,倚仗其才智,施展其口辩,驰骋一时之雄了。于是,“与夏侯玄、荀粲及山阳王弼之徒,竞为清谈,祖尚虚无,谓《六经》为圣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风流,不可复制焉”。到他做了尚书,有了位望,自然更是门庭若市,谈客盈坐,成为当时朝野清谈的一位精神领袖。“晏能清言,而当时权势,天下谈士,多宗尚之”。更有一群声气相投的诸如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之流,相鼓吹,共煽惑,满嘴空话,信口雌黄,虚无飘渺,大言不惭。这些人,视放荡为通达,以信守为顽固,能苟安为高尚,性刚正为欺世;脚踏实地为庸俗,荒诞浮夸为超脱,循规蹈矩为无能,淫佚腐朽为飘逸。然后,就在社会上产生出一批所谓的名士,或过度饮酒,终月不醒,或装痴作狂,全无心肝,或赤身裸体,满街横卧,或长啸狂歌,凡人不理……当时,作名士,是一种潮流,而名士,若无怪行异举,奇谈怪论,也名不起来,于是,在名士们竞相比赛地放浪形骸之下,社会风气也日益地随之败坏。
最严重的,莫过于何晏所倡导的寒食散的流行,为患一时了。《世说新语言语》载:
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寒食散论》曰:“寒食散之方,虽出汉代,而用之者寡,靡有传焉。魏尚书何晏首获神效,由是大行于世,服者相寻也。”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也持此说法:“晋人多服寒食散,今《千金方》中有数方。”苏轼曰: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以济其欲。凡服之者,疽背,呕血相踵也。由他带的这个头,以致造成声势,实在是害人不浅的。这多少有些类似“文革”末期,人们不知从何兴起了喝红茶菌,打公鸡血,站鹤翔桩,练特异功的一窝蜂式狂热,又与晚清的义和拳运动,坚信刀枪不入,而扶清灭洋的愚昧行为,同属人们陷于世纪末的迷茫中,寻求刺激的癖嗜。凡属上升的,健康的,理智的社会,这些不值一嗤的歪门邪道,根本无立足之地。
从《晋书皇甫谧传》里,看到他服用寒食散的痛苦,就略知遗患之甚了。由于他“违错节度(想必是药剂过量或配伍失衡的错失),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咳逆,或若瘟疟,或类伤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于今困劣,救命呼噏,父兄见出,妻息长诀。”这和如今那些上了“大气功师”招摇撞骗的当,而走火入魔者,纯属没病找病,活该倒霉,丝毫也不必去同情。所以,清人俞正燮说:“晋人之散,唐宋人之丹,其为鄙恶,直近时雅片烟之比。”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也讲过:“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绝对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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