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残酷的自虐,近乎霭理士《性心理学》里所说的“施虐”与“受虐”的性变态。从这里,似可推断傅粉何晏的种种异端,恐怕与他不同于正常人的性心理有些什么关连。
尽管何晏颓废荒唐,言行不轨,生性放荡,恃才狂傲,在公元239年以前,自儿时就憎恶他的曹丕,为帝王之尊时,也没有动他一根毫毛,任其自便。后来,曹睿继位,这位皇帝也十分讨厌他的浮华,对他“急于富贵,趋时附势”表示嫌恶,但也不曾采取什么箝制措施,顶多就是“抑而不用”罢了。这说明知识分子表现欲的泛滥,有时候,正如孔雀那华丽的羽毛一样,虽然能成为致祸之由,但是,倘不对统治者构成什么威胁,不造成政权安全的危机,也许睁一眼,闭一眼,以示皇恩浩荡;如果超过帝王所能承受的界限,恐怕就不会泱泱大度了。
古往今来的“士”,也就是知识分子,有多少人在与统治者的这种考验耐力的游戏中,以玩火自焚而败北呀!文学家玩政治,和政治家玩文学,是不一样的,政治家玩不好文学,可以不玩,而且哪怕玩得极不成样子,你文学家还不得山呼万岁地叫好;但文学家玩不好政治,就得把脑袋押上。何晏的悲剧就在于他近五十年坐政治的冷板凳,一肚子不平,倒获得相对的放浪形骸的自由。一旦他卷入政治的漩涡中去,就不由自己,即使想退出赛场,重回看台,也由不得你了。
所以,冷落,寂寞,没有掌声和鲜花,未必是坏事。
一热,热到发烧三十八度,倒要坏事,何晏现在肯定忙得顾不上“服妇人服”在洛阳街头乘车遨游了。他现在太得意了,尤其那些轻浮圜薄之徒,沪语所谓“轻骨头”式的文人,得意之后必定忘形,而且也必定像《红楼梦》中所言,“得志便猖狂”的。
“是时,何晏以才辩显于贵戚之间,邓飏好交通,合徒党,鬻声名于闾阎。”尤其曹爽当政后,用他们的计谋,将司马懿削职虚权靠边站后,更加有恃无恐。何晏也由此飞黄腾达,“用为中书,主选举,宿旧多得济拔”。于是,他在政治绞肉机里愈陷愈深,而不能自拔。“晏等依势用事,附会者升进,违忤者罢退,内外望风,莫敢忤旨”。“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为非作歹,横行不法,以至于有人向曹爽的弟弟建议:“何平叔外静而内躁,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以上引文均见《资治通鉴》和《三国志》)
忘乎所以到如此地步,何晏已经成了一个无聊耻的政客,这样,离他生命途程的尽头,也不太远了。
公元249年的高平陵事件,其实是司马懿发动的一次政变。驽马恋栈豆的曹爽,加之围绕他身边的狡诈奸究,不成气候的浮薄文人,那敌得住老谋深算的司马懿,结果被收狱处死,严惩不贷。最高权力的争夺,总是伴随着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大难临头的何晏,于战兢兢间,没想到在砍头前,司马懿还有兴致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居然教他主持审理这桩大案要案。难道他会胡涂到看不出他的下场吗?心毒手辣的司马懿会给他好果子吃吗?但知识分子的习性,最容易患得患失,于是他机会主义地以为网开一面,便马前鞍后,屁颠屁颠地积极行动起来。为了立功赎罪,对他昔日友好,旧时同僚,相契知己,挚亲至朋,加以刑讯逼供,穷追猛查不放,无所不用其极,以此来讨司马懿的好,幻想得到宽恕。到这个时候的何晏,风流倜傥全无,言辩文彩不存,连悲剧意味也统统失去,而成了一个丑角。
案子审判告一段落,何晏呈上去,一方面请司马懿定夺,一方面冀图恩典。谁知翻阅以后,司马懿竖起大指和食指,作八状,意思是要屠灭这个数字的家族,方才解恨。但何晏只报上去丁谧、邓飏等七个要处决的案犯,司马懿一个劲摇头,说还不够。何晏看那张脸,岂有不明白之理,连忙试探:“难道还包括我?”司马懿颔首点头道:“这就对了!”于是,当场逮捕何晏,一并斩首灭门。
何晏著述甚丰,但多散失。传世有《景福殿赋》一篇,与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齐名。另有《论语集解》十卷,是研究《论语》的重要著作。《道德论》二卷,应该是他积数十年清谈大成的得意之作,现只存有部分佚文。据《世说新语》称:“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弼),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论天人之际矣!’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假如何晏一生保持这种清醒和自知之明的话,也许不会弄到最后身首异处的下场。
或许,一时的清醒,一时的自知之明,大概不难。一个人,特别是文化人,要求得一辈子的清醒,一辈子的自知之明,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但是,这个目标,难道不应该成为我们的期许或努力为之的么!
殷鉴不远,覆辙长存,能不令诸多舞文弄墨者,引以为戒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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