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于统治者的一念之间,确实是数千年中国的事实。
如果,北魏的崔浩,这位豪门子弟,朝廷重臣,有比他大约早一个世纪的前秦王猛那种难得的清醒,了解拓跋氏的野蛮性,和他们对汉文化的警惧性,而不得意忘形,将矛盾激化,历史又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所以,有的知识分子,总是过高估计了个人的力量,认识不到文明在野蛮的铁蹄下,那总的说来是可怜巴巴的命运。最后,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某种程度上说,是自己把命玩进去的,谁让他得意之后,还忘形呢?
晋室南渡,一部分大士族如王、谢豪门,到南方去了,留下来的汉族上层人物,自然也就不得不与少数民族政权合作。崔浩和他的父亲崔宏,是为北魏的建立作出杰出贡献的士族代表人物。连魏国的国号,也是崔宏倡议的。虽然有的戎狄之君,用讨这些大士族的女儿当老婆的办法,来改变自己的成份;正如今天,有的作家忽然以为懂得些洋情调,就觉得成了贵族,攀一门高亲,认一位名师,也跟着家学渊源,或学富五车起来一样,都是一厢情愿,作不得数的。中原知识分子与拓跋氏政权的精神上的对立,固然是民族矛盾,但实际仍是文明与野蛮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三至五世纪,黄河流域在少数民族的政权统治之下,老百姓始终引颈南望,仍是把地处江东的晋,和稍后的宋齐梁陈,视作正统所在。说到底,这种民心所向,表现了对文明的向往,和对野蛮的痛恨。所以,354年东晋大将桓温率军入关,驻灞上,三辅郡县争先归附,“持牛酒迎温于路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所以,那些外族统治者总有窃居人上的自卑心理。”383年苻坚在淝水之战前,他的弟弟苻融劝他:“且国家戎族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不绝如缕,然天之所相,终不可灭。”于是,如王猛,如崔浩,这些为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做事,而且担任重职的大知识分子,都是竭力劝阻所辅佐的北族统治者,不对南朝兴兵动武,我们可以说是他们灵魂深处的“衣冠家国”的民族情节,不管他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其实质意义还是为了护卫中华文明。相反,在促成对其他少数民族的战争上,倒是不遗馀力的鼓吹,说穿了,不过让他们以蛮制蛮,互相残杀罢了。
所以,跟少数民族皇帝,进行这种迂回战,是一场如履薄冰的危险游戏。
王猛要高明些,因为“少贫贱,以贩畚为业”,与社会接触,深谙世情。史称他“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自不参其神契,略不与交通,是以浮华之士,咸轻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为意”。超脱而又严谨,无欲加之慎重,这是他能够始终保持清醒的原因。
崔浩虽然“博览经史玄像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但这位出身名门的贵家子弟,养尊处优惯了,未免高傲自许,自我优越,行止随意,清高慢世。史称他“纤妍白皙,如美妇人,而性敏达,长于谋计,常自比张良,谓己稽古过之”。历仕道武、明元、太武三帝,位列中枢,出谋画策,言听计从,不免得意,便少了一份应有的谨惧。
这两位政治家的幸与不幸,也就在这里分晓了。
苻坚得王猛,自比刘备得诸葛亮。“岁中五迁,权倾内外,宗戚旧臣,皆害其宠。尚书仇腾,长吏席宝,数庆功宴毁之,(苻)坚大怒,黜腾、宝,尔后上下咸服,莫有敢言。”然后,“迁尚书令,太子太傅加散骑常侍,猛频表累让,坚竟不许。又转司徒,录尚书事,馀如故,猛辞以无功不拜”。于是,“军还,以功进封清河郡侯,赐以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二人,中妓三十八人,马百匹,车十乘,猛上书固辞不受”。在政绩上,王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廉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庶绩咸熙,百揆时叙”。一直到他病重的最后时刻,“坚亲临省病,问以后事,猛曰:‘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宜渐除之,以便社稷。’”终其一生,以文明来遏制野蛮,给自己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