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想见胡服骑射,好战尚武,游掠虏获,以掳劫剽夺为生的拓跋氏,早期侵入中原,是如何的暴虐残忍了。因为文化特别低下的原因,便专注于破坏和毁灭。所以,这些头顶留一撮毛发的拓跋氏,后来成了统治者,汉人在背后仍称他们为“索虏”。上面所说的那个韩凤,他要杀将起来的时候,肯定是寸草不留。
欧洲十字军的东征铁蹄,将埃及,拜占庭文明消灭殆尽;汪达尔人从西西里杀来,辉煌的罗马文明便毁于一旦。同样,中国历史上的每一次浩劫,都是由外来的低文明的民族,和无文化的农民,以及帝国主义的雇佣军所造成的。“文革”期间,凡以破四旧为名,进行打砸抢者,以痞子先锋自居,打倒一切者,以读书无用论,大串连点火烧荒者,以知识越多越反动,折磨知识分子者,与拓跋氏肆虐文明,摧残文化的野蛮心理,不过大同小异罢了。
由于崔浩将汉族的政制和刑法引入北魏,经济上由游牧向农耕发展,拓跋氏一旦从马背上下来,便很快地被汉化了。征服者反过来为被征服者的优势文化所征服,中国历史上这幕常见的话剧,不厌其烦地又搬演了一次。
到了魏孝文帝元宏,走得更远,连自己祖宗的姓氏也改了,拓跋改为元,实施了全盘的生活上的中原化,甚至禁止用胡语,“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禁止穿胡服,“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而且“魏主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陇西李冲以才识见任,当朝贵重,所结姻,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为夫人”(以上均见《资治通鉴》)。直到这个时候,拓跋氏政权才完全摆脱了早先的落后愚昧状态。
而且,还要将山西大同的首都,迁到洛阳去,那些贵族死赖着不走,其中的坚定顽固保守派,过去凭藉武力,为所欲为,如今却要受汉人官员的制约。嫉恨文明的同时,作为战胜者,就要进行残酷的报复。拓跋氏以人数不多、文化低下的游牧民族,统治人多地广文化较高的汉族地区,不得不使用汉族的官吏、士族、和文化人,但又十分忌畏这些文化教养高于他们的被统治者。于是,猜疑忌畏,动辄问罪,大张挞伐,殃及无辜,便成为文化低下的主子们的发泄肆虐的手段。
北魏崔浩的悲剧,就是这样产生的。杀他的同时,不但“诛清河崔氏无远近”,连“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一下子,就把那些名门望族,比拓跋氏文化层次要高得多汉人,一网打尽。因此,劣强而汰优,便是野蛮战胜文明的苦果。
现在回想陈寅恪那样的大学者,在“文革”期间受辱于无知的群众,也就不以为奇。凡落后者,无不反对开化;凡愚昧者,无不仇恨文明;凡文化处于低下状态者,无不对拥有文化的人嫉恨不已。好一点的,采取戒备疑惧的态度,糟一点的,就是敌对仇视,除之而后快。这些人手中,一旦握有生杀大权,他的第一假想敌,就必是知识分子无疑。哪怕知识分子已经匍伏在他面前,输款纳诚,三跪九叩,吾皇万岁万万岁。他也不放心,视那个磕头如捣蒜的文化人,为首先要防范的阶级异己分子。
所以,在中国封建社会里,文化要想发展,主要因素是统治集团不那么与知识分子为敌,次要因素是社会的相对稳定。若两者俱备,就出现汉唐文化的辉煌气象。若兵荒马乱,遍地哀鸿,征战厮杀,民不聊生,如果统治者不跟知识分子太作对的话,如晚唐,如南宋,文化发展也不至于完全停滞。要是像秦始皇那样焚书坑儒,赶尽杀绝的话,哪怕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也会出现全国范围里的万马齐喑局面。
最眼前的例子,就是“文革”中把作家都关进牛棚的时候,一个个领教无产阶级专政,唯知检讨悔过,低头认罪,苟延残喘,但求活命,哪里还有功夫为文学兴灭继绝呢?所以,还真得感谢浩然先生,否则,那十年,在文学史上,就彻底空白了。所以,文化的兴废,艺术的枯荣,文明的发展与倒退,知识分子的生死存亡,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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