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刘宋时期的谢灵运,是中国诗歌史上的一朵奇葩。他曾经说过,天下文章的才华,一共只有一石,曹植占去八斗,他自己得一斗,馀下的一斗,便是古今文人共分了。
谢客这样说,大有溢美之嫌;但他自认能得十分之一,倒也不是故作谦逊。他很狂,狂得让人讨厌,然而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上,他所起到的作用,以及他的诗,他的文,他的画,称量起来,一斗之才,也还符合事实。
正因为这点才,谢敢十分的狂。现在有些人没有什么才,只不过一点小聪明,因缘时会,写出一点小东西,便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其实,不过是可怜的傻狂。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凡有点真才华的文人,都少不了程度不同的狂,但谢客的狂,太厉害,太过分,最后,付出砍头的代价。
临刑那一天,他还来劲,提出一个绝对属于诗人意气的要求,希望将其胡须剪下来,施舍给南海祗洹寺,作为塑维摩诘罗汉像时用。这位大诗人,出身王谢世家,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谢家子弟,皆风流蕴藉,令姿秀群,而谢客尤富阳刚之美,那部于思于思的大胡子,倍增丰采,令人心仪。一直到唐代,他的胡子还在罗汉塑像上完好保存。唐中宗的安乐公主,是个霸道而且淫乱的女人,“五日斗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剪弃其馀,遂绝”(韦绚《刘宾客嘉话录》)
谢在剪须的同时,还写下一首绝命诗:“龚胜无馀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送心正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
诗中所说的“斯痛久已忍”,绝对是这位贵公子的个人看法。其实,他很不能忍,而且根本不懂得忍。要懂,也就不那么狂了。他的一生,寻衅,闹事,犯狂,裹乱,始终不肯安分,不停折腾,最后,把未想深究他、但也不想跟他玩的宋文帝刘义隆惹火了,只好脑袋搬家。
谢灵运之死,算不上文字狱,因不是由文字获罪。他是太热衷政治,热昏了头,卷入刘宋王朝的最高层的权力之争中,最后随着废为庶人的皇兄刘义真,一块成为输家。在帝王眼里,一个山水诗写得极漂亮的诗人,算个屁!将他逐出建康,谪放广州,在那里,还狂,地方当局随意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将其弃市。
诗写毕,赴法场,刀起处,人头落。这一年,是元嘉十年(433),谢灵运仅四十九岁。他要多活几年,其成就一定大大超过才高八斗的曹植。诗人,是文人中的特殊一族,我认识的一些写诗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可爱也可嫌的毛病,说不出在什么地方有与凡人不同之处。所以,诗人之死(当然不是全部),也往往有别于常人。好像诗人死得和大家差不多的话,就俗了。倘不将其死,死出新鲜花样,对不起广大观众和读者似的。这样,俄罗斯第一诗人普希金,死于决斗;第二诗人莱蒙托夫同样,也死于决斗,就不值得奇怪了。事实也证明,你也许记不住他们的诗句,可记住了他们的死,这种奇特方法的死,比他们写过的那些诗,更加脍炙人口。
这两位外国诗人,一因老婆被别人睡了,绿帽子戴得很不舒服;一因面子上很觉坍台,被贵族奚落得颇不受用。“斯痛久已忍”的爆发,很容易趋向极端。要是碰上写小说的,写散文的,就不会有这种过激反应,我当“右派”二十二年,一条随便什么样的狗,都趴在我头上拉屎撒尿,又如何?不也强忍下来。可俄国诗人咽不下这口鸟气,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拔出枪来,向对方叫阵。写诗是诗人的强项,玩枪(包括玩政治)未必就是高手,一按扳机,人家毫毛没掉一根,自己却当场饮弹身亡,死便成了诗人最后的一首诗。
比之洋诗人,国产诗人要孬种一些,从古至今,敢于诉求于决斗,来解决“斯痛久已忍”者,绝无仅有,甚至如谢灵运,跟最高当局来一个公然不买账者,也颇为罕见。说来可怜,中国文人习惯于自杀和被杀,宁肯磕头如捣蒜,缺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宁肯写检查把自己描绘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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