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王八蛋,就是不敢有于抗争中“吾与汝俱亡”的勇气。
我一直想,这可能与屈原开了这个软弱的头有关。三闾大夫甚爱楚国,而楚国不甚爱他,失落之极,哀怨之极,想忍下去,忍不住,想做什么,做不了,一个人在汨罗江边徘徊来,徘徊去,希望楚怀王在最后一刻,派个通讯员来,请屈大夫回都城去高就(这是中国文人永远的梦),那也就可以不死。偏偏路上不见有来人的影踪,于是,采用自沉之道,一死了之。
中国的第一诗人如此这般地死,中国的第二诗人李白,岂能不如法炮制,果然他也采取了同一手段,你说巧也不巧?李白,与屈原同样,也怀着这个永远的梦,东奔西走,干谒,投诚,示忠,效劳,但均不甚得意,很想做点建功立业的事情,结果不但没得到他想要的,还差点搭上自己身家性命。后来,赦免了,从夜郎放回,放回又如何,年事已高,诗坛没有他的戏,或许无所谓;政坛没有他的戏,他可真是很在乎的。那晚,酒也喝高了点,就决定走前辈那条不归路。船行江心,他在月光下,看到江水中自己的影子,告诉船夫说,你看你看,老朋友来接我去荣华富贵了。说罢,扑通一声,跳下水去。中国第一号和第二号的大诗人,同是自沉,又死出一个相似而不尽相同的场面,一个在绝望中死,一个在希望中亡。诗人就是这样追求特殊的一族。
但谢灵运终于闹到被砍掉脑袋,实在是由于他狂到了极致。中国诗人被杀头者不少,但在杀头的诗人中间,他是最出色的一个。
锺嵘在《诗品》里,给予他很高的评价,褒扬有加,我怀疑他是不是收下了谢客的红包。这是近年来评论家口袋之所以稍微丰满的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但谢死后三十六年,锺才出生,授受礼金的可能性近乎零,所以,只能看作这位评论家对谢的高看和情有独钟。他认为谢“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并分析谢说:
其源出于陈思,杂有景阳之体,故尚巧似,而逸荡过之。颇以繁富为累,嵘谓若人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
所以,他的结论是:“谢客为元嘉之雄。”
同时代人鲍照,汤惠休,都用“如芙蓉出水”来形容谢灵运的诗。稍后,梁简文帝萧纲,一个写艳诗的皇帝,也说“谢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巧不可阶”。再往后,杜甫有“焉得思如陶谢手”,苏轼有“陶谢之超然”的赞美,到了明代,陆时雍在《诗镜总论》里讲:“熟读灵运诗,能令五衷一洗。”看来,在陆先生眼里,读谢客的山水诗,就像是沐浴在富含负离子的真山真水之中,灵与肉得到荡涤,而浑身舒泰通畅,这个评价就更神乎其神了。
后人常将他和陶渊明放在一起,曰“陶谢”。但陶潜生前是不怎么出名的,在谢公子的眼里,不过是个穷兮兮的乡巴佬而已,五柳先生只是后来经昭明太子的鼓吹,才在文学史上与谢并列。而谢康乐,据《文选人名录》称,谢灵运“幼而聪慧,善属文,举笔立成,文章之盛,独绝当时”。《宋书》谢的本传里也说:“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
他知名度之高,比当今的畅销书作家还要卖座。从史料上,看不出他曾经炒作,曾经请评论家到场鼓吹,曾经靠脐下三寸的性描写赢得读者,曾经以他很帅的面孔印在书上自称美男作家卖弄色相。也没见他拉关系,拜码头,吻老爷子,跟诺奖评委套磁。这是一位绝对靠自己作品的实力,硬碰硬的诗人,因为他很自信他拥有的那一斗之才,他之所以敢狂,正是有这份本钱。他在文坛上的举足轻重的地位,不是御赐恩准来的,不是唬诳骗哄来的,而是实打实地凭他作品说话的。谢灵运革除走进死胡同的玄言诗,创山水诗给文坛带来清新之风,即使从诗歌史的角度看,也是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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