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如此明确的许诺,可见在宫廷斗争中卷入之深。凡错误地估计客观形势的人,总是先对自己的估量错了。诗人根本不知道这种火中取栗的勾当,弄不好是要烫到自己的爪子的。他不但把手伸进锅里去,还在热锅里搅和,这不仅仅是不安分,而是很大程度上的利令智昏了。
可天真的诗人,哪是职业政客的对手呢?热衷于仕途的谢灵运,以为有刘义真这把保护伞,毫无警惧之心。“大臣徐羡之等恶义真与灵运等游,义真故吏范晏从容戒之,义真曰:‘灵运空疏,延之隘薄,魏文帝所谓文人类不护细行者也,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于悟赏耳。’于是羡之等以为灵运、延之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出灵运为永嘉太守,延之为始兴太守。”
外放的黜降,未足以使谢灵运清醒。紧接着,刘义真为之说好话的结果,是连这位候补皇太子也弄到京城之外当散王了。如此严重的事态,谢灵运照样在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他还发明出一种登山用的旅游屐,一头高一头低,上下山时颠倒穿用,十分方便,可见他并不把刘义真的没落当回事。太狂的人,往往失去正常人应有的感觉。
一直到大臣们设法把刘义真干掉,拥立了刘义真的弟弟刘义隆为帝。宫廷政变的斑斑血迹,这才使谢灵运意识到情况不妙,可他除在一些诗中用借寓的手法,流露出伤感情绪,并无任何收敛自己的措施;而且他马上看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因为上台后的刘义隆还建康后,并没有惩罚他以前与刘义真交往的那一段,还不顾旧恶,征他为秘书监,“赏遇甚厚”,使他神魂颠倒,不但狂放如故,甚至益发地二百五起来,认为连帝王也不敢拿他怎样。
其实,刘义隆眼里的谢灵运,比喻得动听一点,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蛋糕上嵌的一颗红樱桃,中看不中用的装饰品而已。所有封建统治者看待文化人,都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宋书》本传载:谢灵运“既自以名辈才分应参时政,初被召,便以此自许。既至,文帝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赏花吟月,敬酒行令,奉旨赋诗,歌功颂德,谢先生的任务,不过是摆摆样子,表明皇帝如何地偃武修文,如何地尊儒重士,如何地太平气象,陪着喝喝茶,聊聊天,开开心,解解闷,使得龙颜大悦,也就该打道回府。
诗人应该是聪明人,但也有不明细的时候。所谓御用文人,和给皇帝搓背捏脚、按摩挠痒的小太监们,那地位也差不太多的,不过是要让皇帝舒服罢了。但是,“王昙首、王华、殷景仁,名位素出灵运下,并见任遇,灵运意甚不平,多称疾不朝直;或出郭游行,且二百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谢灵运以为闹闹情绪,甩甩架子,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会对他另眼相待。这就是诗人在自讨没趣了,皇帝会在乎他一个诗人的去留吗,就算所有的文人,都患了虎列拉,死光了,刘义隆不照样当他的皇帝?
于是,一纸公文,将谢灵运解职回家,给了他一点面子,算是他请了病假。回到会稽的诗人,神经依旧,略无收敛之意,“游饮自若”,前面提到他一人出行,二百随从的逢山开路,遇水塔桥,吓得地方当局以为来了什么叛军。要加以防范的旅游,就是他在回始宁后发生的事。结果“为有司所纠”,“坐免官”。发配岭南,到那里以后,狂如故,又被他的反对派狠狠奏了一本,诬告他“买兵器,结健儿”,要谋反,皇帝这回真的恼火了,“诏于广州弃市”。
司马光说:“灵运恃才放逸,多所陵忽,故及于祸。”诗人只活了四十九岁,正是创作旺期,把脑袋玩掉了。如果他不那么折腾,不那么张狂,不那么树敌,只是写他的山水诗,当他的头牌诗人,也许不至于弄到杀头的地步。但他心太野,手太长,想得到的东西太多,结果什么也得不到,不但得不到,自己还把脑袋放到断头台上。
那个赞赏过谢灵运的梁简文帝,在《诫当阳公大心书》里,对他儿子讲了一个很重要的为人和为文的观点:“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所以,诗人要狂,无狂也就无诗;只有狂,才能促使灵感爆发,意兴升华,才能出现词句的沸腾,智慧的闪光。但切不可太狂,尤其不可傻狂,更不可狂到诗外。所以,凡为诗人者,小狂风雅,中狂讨嫌,大狂送命,这笔账还是真要好好算一算,看怎样一个狂法,更划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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