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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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谢宣城之死1(2/2)
有那一份强烈的热衷,和绝不掩饰的关爱,这是文学史上的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在李白的作品中,触目皆是谢朓的名字:

    三山怀谢朓,水澹望长安。

    诺谓楚人重,诗传谢朓情。

    曾标横浮云,下抚谢朓肩。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谢亭离别处,风景每生愁。

    青山日将暝,寂寞谢公宅。

    高人屡解陈蕃榻,过客难登谢朓楼。

    我吟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

    宅近青山同谢朓,门垂碧柳似陶潜。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李白对谢朓的这段不渝之情,实在让我们感动。于是,我就不禁质疑曹丕的“文人相轻”说。中国文人,是不是如鲁迅先生一论,二论,直到七论“文人相轻”那样,已是无法治愈的痼疾?其实,或许不应该完全如此。譬如我们在杜甫诗《春日忆李白》读到:“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不感觉到那是一片真心的赞许吗?同样,在李白诗《戏赠杜甫》读到:“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不体会到那是多么深厚关注的友情吗?

    也许今人失去了古人的宽容,敦厚,大度,包涵,如今在文学界同行中,几乎很少能感受到类似的温馨。难道,一定效法狼群的生存法则,才是文坛的相处之道吗?后来,我渐渐地悟到,真正的文学大师,是一个绝对充实的文学个体,惟其充实,就自然稳固;惟其稳固,所以坦然。我们当今这些文人,之所以小肚鸡肠,针尖麦芒,互不相让,势不两立,很大程度在于浅薄,在于虚弱,在于浮躁,在于空乏,在于不知天高地厚,在于实实在在没有什么斤两上。惟其没有分量,就轻;惟其轻,也就觉得别人比他还轻。老百姓爱说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确实是当下这类文人的真实写照。

    回过头来看这些年,那些刺刺不休的口舌,那些鸡毛蒜皮的分歧,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旧账,那些狗咬狗一嘴毛的无名官司说到底,所谓文人相轻,究竟有多少文学之争,那真是天晓得的。

    李白对于谢朓,还不完全是梁武帝萧衍那样“三日不读谢(朓)诗,便觉口臭”的艺术上的认同,而是人生命运上的惺惺相惜。这里面既有感悟上的相通,身世上的类似,抱负上的一致,而且,那位爱恶作剧的上帝,在他们周围,安排下的王八蛋之多,不是一比一百,而是一比一百五十,在倒霉的际遇上,也是如出一辙。

    清人王士禛论李白,有句名言说他“一生低首谢宣城”,倒是准确地把握住这位大师对于谢朓始终如一的崇敬。根据李白的人生哲学,“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有大才,应毫不客气地大狂。不大狂,对不起大才,不大狂,也出不来大才,不大狂,你可能一下子就被嫉妒你的那一百五十枚王八蛋掐死在摇篮里。在他看来,才和狂如火药之与引信,狂因才,敢离经叛道,破旧立新,才因狂,能神驰八极,灵感升腾,只有这样才能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之诗歌之文章。

    谢灵运很狂,这一点,与李白相似,但谢朓却并不狂,这一点,与李白不同。谢灵运在刘裕篡晋,改朝换代以后,馀荫尚存,袭祖职为康乐公,有本钱狂,有资格狂。谢朓的母亲,为宋文帝之女长城公主,就冲这点家族背景,也不是无可狂,狂不了,如果想狂的话,足可狂过谢康乐。李白最为谢朓扼腕痛惜者,就是他不能狂,更不敢狂。

    我想,具有胡人豪放性格的李白,如果能与这位贵族子弟促膝谈心,肯定会鼓动他,前辈,你是用不着如此谨小慎微讨生活的。但谢朓也有理由,不足百年,谢氏家族中太多的刀下之鬼,那一颗颗砍落下来的头颅,那一腔腔喷射出来的血腥,他能不胆小畏事吗?他能不谨慎行为吗?这可能是作为诗人的李白,特别同情谢朓的一点。做人做得如此之累,那么做诗,能不自设藩篱,自立屏障,自行规范,自我作践,将灵动鲜活的诗形象,约束成罐头里的沙丁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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