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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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谢宣城之死2(2/2)
龙门的腾达理想,不甘寂寞的躁动情绪,不肯安生的难耐冷落,诗人有一点不安于位了。

    谢朓从宣城太守转往徐州任行事,离政治漩涡较远,安全系数也就较高,内心应当是窃喜的。但是,他也不能不看出来,离权力中心较远,功利系数自然也就较低,因此,他多少感到失落。中国旧时文人,最后从命运途程中的悬崖摔下去,都是从这最初的一点点不平衡开始的。

    永泰元年(498),齐国政坛发生了一些变化。尾大不掉的王敬则,开国元勋,谢朓的泰山大人,使得最高统治者不放心了。尤其,“(明)帝疾,屡经危殆,以张瓌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置兵佐,密防王敬则,内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闻之,窃曰:‘东今有谁?只是欲平我耳!’诸子怖惧,第五子幼隆遣正员将军徐岳密以情告徐州行事谢朓为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南齐书》)。谢朓在密室中会见了小舅子派来的特使,心惊肉跳,差点休克过去。诗人的脑子转得快,马上盘算,第一,他个人写诗可以,并不具备造反的胆量,不可为。第二,老头子造反,纯系意气用事,不可信。第三,保持沉默,没有态度,既得罪老头子和小舅子,也瞒不住当局,是不可以的。

    将岳父推上断头台,谢脁有其一贯胆小怯懦、畏罪惧祸的成份,但也不可否认,诗人存有相当程度的投机侥幸,冀获重赏的心理。他从荆州脱身出来,那时他手里没有什么本钱,现在,押着五花大绑的徐岳,亲赴南京大义灭亲,将王敬则出卖,那可是一大笔政治资本。

    文人,染指权力的欲望,不亚于别行别业。我就亲眼目睹,一些同行们为免去的衔头而失魂落魄,有如宝玉丢玉;为获得的职务而欣喜若狂,有如范进中举。求权之热烈,甚于作文之认真者,大有人在。虽然一个个嘴上挂着清高,脸上挂着不屑,但是进了名利场,君不见一个个,排排坐,吃果果,那开胃通气,消食化痰的快活,权力的诱惑,大概任何人都不能例外的。尽管谢朓的诗写得非常之棒,但他的出首行径却是卑鄙透顶,不但为当时人所不齿,后来人也觉得这位诗人,为文和为人,背道而驰到如此程度,不可理解。据《南史》载:“初,朓告王敬则反,敬则女为朓妻,常怀刀欲报朓,朓不敢相见。及当拜吏郎,谦挹尤甚。尚书郎范缜嘲之曰:‘卿人才无惭小选,但恨不可刑于寡妻。’朓有愧色。”

    我一直认为,李白能够理解谢朓,或许他在政治上也是颠三倒四而失败得很惨过的。《资治通鉴》载:“上赏谢朓之功,迁尚书吏部郎,朓上表三让,上不许。”揭发岳丈,卖父求荣,捞一个官做,人皆以为耻,他良心也不得安生。所以,他也承认:“我虽不杀王公,王公因我而死。”(《南史》)

    曾经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句成语,来形容知识分子的依附性,谢朓肯定算过细账,将这位狗屠出身的岳丈出卖,没准荣华富贵也就随之而来。所以,他老婆要杀他,不仅仅为报父仇,而是觉得这种人不值得活在世界上吧?连诗人自己也不得不说:“天道其不可昧乎?”也知道快走到他人生的尽头了。

    但是,没等王敬则女儿动手,谢朓又一次卷进宫廷政变之中,故伎重演,又因为“告密”,到底把自己的脑袋,乖乖地送到刽子手的刀下。所以说,上帝不但能在有才华的人周围,还能在这个人的灵魂深处,安排下你的敌人,掘好坟墓,等着你往里跳。

    《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二对此事的始末由来,交待得比较明晰:“(东昏)帝失德寖彰,(江)祏议废帝,立江夏王(萧)宝玄。刘暄尝为宝玄郢州行事……忌宝玄,不同祏议,更欲立建安王(萧)宝寅。祏密谋于始安王(萧)遥光,遥光自以年长,意欲自取,以微旨动祏。祏弟祀亦以少主难保,劝祏立遥光。”“祏、祀密谓吏部郎谢朓曰:‘江夏年少,脱不堪负荷,岂可复行废立。始安年长,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贵,政是求安国家耳。’遥光又遣所亲丹阳丞南阳刘沨密致意于朓,欲引以为党,朓不答。顷之,遥光以朓兼知卫尉事,朓惧,即以祏谋告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兴盛不敢发。朓又说刘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则刘沨、刘晏居卿今地,但以卿为反覆人耳。’……暄阳惊,驰告遥光及祏。遥光欲出朓兼知卫尉事,朓常轻祏,祏固请除之。遥光乃收朓付廷尉,朓遂死狱中。”

    胡三省评注《资治通鉴》,至此,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谢朓以告王敬则超擢而死遥光之手,行险以徼幸,一之谓甚,其可再乎!”一个为自己着想得太多的人,一个以为别人都是傻子而只有他聪明绝顶的人,那上帝可就省事了,用不着别人打倒,自己就能把自己搞死的。

    谢朓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但像谢朓这样有才华的文人,遭遇到一比一百或一比一百五十的“特别关注”者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所以,以史为鉴,经常提醒自己,实有必要。

    自爱吧,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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