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过早地衰老了；面部松弛而略显肥胖，一道道皱纹深深嵌在饱经风霜的脸上——那曾经是多么刚毅、自信而又充满豪气的脸呀1不过由于那双鹰隼一样犀利的眼睛紧闭着而使面部少了平日的神采……庄妃忽然感到一种悲凉。窗外的阳光很明亮地照进来，可是毕竟是深秋了，阳光已经少了春日的温暖、夏时的热力，而多了几分秋气的肃杀与悲凉。庄妃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每当看到皇太极的老态时，庄妃的心里便会骚动着这种恐惧，久久难去。她常常想想丈夫的辉煌业绩或是去看看福临来排遣愁绪。她时时告诫自己早已不是草原上骑马嬉戏的十几岁少女了，也不是一般世人的妻子，重楼深阁，凭栏眺望归人，或对花而泣、无端哀愁——自己是丈夫的随从、君王的仆人，为丈夫的大业与功绩，不能过多计较个人情怀。这么多年来，她养成了察颜观色和自我调解的本领。有时独坐片刻，把心情寄托在无限的冥想之中，舒展、翱翔、飞舞，又能很快归于平淡，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静谧的清凉。此时，她正感到一丝烦闷，忽然听门口有人细语，她正担心吵扰了皇上安睡，皇太极却睁开眼睛：“玉儿。”庄妃又看到了那个叱咤风云的丈夫，急忙应声：“你睡醒了？”
“嗯，什么人来了。”
庄妃打开宫门，见范文程与宫女太监几个垂手站在两旁。庄妃淡淡一笑：“范章京，陛下已经醒了。”
范文程快步走进宫里，拜见皇太极。皇太极起身，抬手命他坐下，然后问道：“章京去过太庙了？”
范文程答道：“臣已见过洪承畴。”
“他怎么说？”
“还是不降。”
“哦？他绝食已是将近四天了，气色怎样？”皇太极有些着急。
“依然谈笑风生，与常人无异。臣一时也没有什么良策。”
“终不成朕还是不能使他归顺，像当年那个张春至死不渝，朕的心血岂不又付之东流？”
“陛下不必担心，据臣观察，洪承畴并无死志。”
“章京怎么知道？”
“臣去草庐，洪承畴依然是明朝衣冠，一尘不染。谈话间，庐顶上有灰尘落在了衣袖上，他随手挥去。一个人如此爱惜身上的衣服，又怎能不珍视自家的性命呢？”
皇太极点头道：“话虽如此，怎样才能使他早日归降？如今他四天水米不进，若过了七天，大罗神仙也难挽回了。”
范文程说：“陛下，此事倘若操之过急，若惹恼他，洪承畴宁拼一死，事情僵了，更是难以回旋。这几天他兵败城亡之痛正浓，心思还在松山、锦州，不易劝说也在情理之中，但臣以为洪承畴决非汉代的苏武！”
皇太极蹙眉说：“也只好如此，能不能为朕所用就看天意了。”
庄妃见他二人意气怏怏，说道：“劝与等两个法子，臣妾以为未免愚笨了一些。”
“玉儿，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庄妃答道：“臣妾以为越这样空耗下去，陛下越难如愿。看来洪承畴与张春不同，张春坚守节操十五年，每月初一都向北京朝拜，而洪承畴轻易求死，饮食全废，正是他没有持久之心。单以此来看，二人高下已判，就像一个孀妇改嫁到夫家，初时总是寻死觅活，想着保守贞节，等到再尝鱼水之欢，却将前夫抛于脑后。洪承畴如此苦撑，也是自重身价，爱惜羽毛。陛下面前，他更该如此，不然未免给人看轻了。臣妾想来，若要他归顺，须给他一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
庄妃见皇太极有几分狐疑，莞尔一笑：“教他看破浮名这一关。臣妾想去见见洪承畴，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知道他心魔所在，便有法子劝服。”
“看破浮名？” 范文程不住点头道：“娘娘这话正中要害。明朝儒生束发受教既读孔孟之书，读到最后都读死了，竟成了满纸的仁义，空言名节，并没有什么实在用处。娘娘若能破其浮名心魔，洪承畴不降都难。”
皇太极喜道：“如能成功，朕一定重赏你！”
“陛下赏臣妾什么宝物？”
“宫中之物，随你挑选。”
“陛下到时可不要心疼反悔哟！” 庄妃咯咯娇笑几声，转头对范文程道：“此事还要仰仗范章京出力。”
范文程低眉诺道：“臣不敢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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