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旧事》
第一章 妆媚行
雪迦妮一身黑,头上歪戴着一顶时下流行的卷檐帽,正对镜补画眉毛。
她是典型洋女人的身材,瘦归瘦,凹凸有致。她大腿顶着梳妆台,上半身朝镜子倾过去,愈发显得腰细如水蛇,胸前起峰峦。她的巴掌脸上,像展览似的陈列了精雕细凿的五官,平时如白色大理石般毫无血色,化了妆后,顿时花开满园,艳光照人。
三个孩子在一旁呆呆看着她化妆。一个男孩,叫燕兆青,八岁上下,是雪迦妮的儿子,燕家排行第三。两个女孩,比他小两、三岁,今日随父来燕家做客。
雪迦妮放下眉笔,左右端详了下自己,转身朝三个孩子走去。
燕兆青上下看了看他母亲,小大人一样地点点头,说:“你这样好看。以后在家里,也要这样。”
雪迦妮笑了。她的笑容好像有魔力,两个女孩看着她,不由自主也笑了起来。
雪迦妮想吻一下儿子,但考虑到自己嘴唇上油汪汪的大红膏子,就改成紧紧拥抱了他一下。燕兆青当着外人的面,很不好意思,想要推开她,但她格外用力,等自己满意了,才放开他。她又分别摸了摸叶琬和赵南琛的头,拎了个手提袋,出门了。
她说是去看一个生病的女朋友,下午就回来。她没坐家里轿车,自己叫了外面的人力车。
她一离开房间,孩子们就活跃起来。
燕兆青带头,将雪迦妮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一一打开,研究了一番。然后他突然宣布:“我要去吓他们一跳。”
他学着雪迦妮的样子,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他的脸比起他母亲,多了几分中国人的味道,然而葡萄牙人的刚硬轮廓已经在高高的眉骨、凹陷的眼眶和挺直的鼻梁处显山露水。
他乱涂了一通,很快,就把自己的脸弄成了一张五颜六色的奇诡面具。仔细看,有点好笑,有点吓人。
两个女孩已经笑倒,一个劲叫“丑死了”。她们越叫,燕兆青越来劲,化完了脸,一不做,二不休,又去翻他母亲的衣柜。
他自己本来穿着月牙白色纱短衫和红裤子,他也不脱,选了件天青色纱旗袍,就往身上套去。
“怎么样?”他站在床上问底下两位女观众。旗袍下摆拖在床上,像条美人鱼的尾巴。
赵南琛手握嘴说:“丑死了,太丑了。”
叶琬双手抱胸打量了一番,果断说:“下面太长,剪掉。”
燕兆青拍手叫好,马上指示她去找剪刀。赵南琛有点怕了,然而来不及阻止,叶琬已照燕兆青说的,拿来了剪刀。她几剪子下去,把旗袍剪短了一截,到了燕兆青脚踝。
燕兆青跳下床,就朝外跑。
叶琬笑着拉赵南琛:“去看看。”
燕家是岭南风格的大宅院,建在妈阁山上,三面临海,一面接山。大宅原由东西两个组合四合院靠一个大内院连接而成,燕翅宝的生意越做越大后,又在宅院后拓土建了个西洋式花园。等他被总督赐了葡萄牙爵士勋章后,他更在花园后建了座南欧风格的雪白别墅。桌球房、棋牌室、吧台、游泳池等,凡是葡萄牙贵族家有的,这里一样不缺。
别墅完工后,燕翅宝志得意满地进去住了几个礼拜,到底水土不服,还是搬回原先的旧宅。别墅成了摆设,只在招待葡萄牙贵人等特殊场合使用。
大概是自觉叶公好龙,怕被人笑,燕翅宝后来到底还是叫人来把旧宅改造了一番。大体不动,但天花板、门楣、窗楣、外墙等处,均翻成了西洋式古典风格。
这么折腾了一番后,燕翅宝终于定下心来。他现在东、西两处正房轮换住。他的夫人卢香与住东边正房,长子燕平甫住东边东厢房,次子燕纪来住东边西厢房。二姨太鹿萦红和三姨太雪迦妮分住西边的东、西厢房。燕兆青因还小,暂跟他母亲住。
燕兆青冲出房间,先把西边四合院的男女老少吓了一跳。他还不足,打听到父亲在东边招待客人,他撩起袍子,就往那里冲。
叶琬、赵南琛和几个好事的丫头小子们跟在他后面跑。
鹿萦红在内院和园丁讨论移种的波斯菊,看到一群人打眼前奔过,愣了愣,随口叫住燕兆青。燕兆青叫了声“二姨娘”。鹿萦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拿了手绢就往他脸上抹。燕兆青如何舍得让她抹掉,一矮身就溜走了。
鹿萦红在后面叫:“别跑,仔细摔跤!”她又说那些跟着起哄的丫头小子们,“你们就跟着疯吧,动不动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小祖宗要是摔着了,看老爷饶过你们哪一个。”说得那些人都不敢动了。只有叶琬仗着是客人,仍旧笑嘻嘻地跟了过去。
燕兆青一溜烟到了大客厅荣禄堂的后门。有两个丫头在门边说话,看到他都笑开了。燕兆青摆了个噤声的手势,走进堂中,贴在照壁上听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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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赵光鼎的声音在说:“……广州一旦禁赌,难保霍廷佑不跑来澳门。这人野心勃勃。燕大哥,你承过他情,我没有。万一有什么难以开口的,我可以代劳。”
燕兆青听得不耐烦,确定他父亲在内,就突然跑了进去,大叫一声:“爸爸!”
燕翅宝正端了盖碗喝茶,冷不防冒出一张脸:两只眼眶黑糊着紫,两腮两团不均匀的红黄,外加一张血盆大口,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吓得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自己身上。
燕翅宝烫得跳脚,抖了几下袍子,就抱起儿子,对着他脸哈哈大笑:“你妈妈又出去了?那些底下人也不好好看着你,看把我儿子的漂亮脸蛋涂成了什么鬼模样?”
燕兆青无比得意:“是我自己画的。”
燕翅宝头向后又仔细看了看他,笑说:“倒挺像钟馗。小子,长大了难不成要捉鬼?”
这一闹,隔壁女眷们也过来了。众人见到燕兆青都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卢香与虽很不赞成小孩子没规没距,一味胡闹,但一看他那张浓妆艳抹的鬼脸,就止不住大笑。赵太太章丽泽拿双手捂脸,怕被人看到脸上笑出的纹路。她俩个一笑,底下人更没顾忌,大厅里顿时笑声一片。
卢香与让人打水过来,替燕兆青擦干净了脸,要带他去换衣服。他却八爪鱼一样缠在燕翅宝身上,不肯走。
卢香与耐着性子笑说:“这小子,比女娃娃还粘人。”鹿萦红这时候也过来了,从旁插口:“那是他和老爷感情好,不枉老爷疼他。”
赵光鼎陪着笑。他看这意思,燕翅宝的心思都转到了小儿子身上,便也随众夸了燕兆青几句,说他一副聪明相。
燕兆青忽然拍拍自己肚皮,说他饿了。卢香与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要赵光鼎和叶永年等人留下吃中饭。客人们本来就是这个打算,推辞了几句,就留下了。
燕兆青仍旧不肯离开父亲,也不管他咳嗽,扭股糖儿似的缠在他身上。燕翅宝对他爱极,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带着他一跳一跳跑去西边四合院。
叶琬也想跟去,被她父亲叶永年拉住,让她别野,先和赵南琛几个一块儿去饭厅。
叶琬羡慕地看着燕翅宝父子离去的地方,隔着曲径檐廊,仍可听到燕兆青毫无顾忌的大笑声。
第二章 私奔
“吃饭了!”
叶太太催了三、四次,还不见叶琬人影,有点恼火了。她正要去房间把人揪出来,她自己先出来了。
叶太太瞪大了眼。叶永年一块饼咬到一半,不动了。三岁的叶珏不太懂,还是和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大叫一声“琬姐姐”。
叶琬早起忙了半天,十分期待家人的反应。哪知等了半天,叶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我那些胭脂贵死人,你用起来倒不心疼。”
叶永年马上维护女儿:“小孩子不懂事,一点胭脂值得什么?”
“你倒会说。你当我们还是在广东那会儿,不愁钱财的。我好不容易存点私房钱托人买的进口胭脂,自己舍不得用……”
叶琬很是扫兴,她说:“你们不喜欢,我去洗掉好了。”她去自己房里洗脸,隔着扇门还听到叶太太尖利的声音:“我又怎么了?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我就不明白,我们当初在广东好好的,你干么卖了店,带着全家人东奔西跑的……”
她再次出来,父母间已经风平浪静。
叶太太把重新热过的甜浆和烤饼端到她面前。叶珏也把自己的一块杏仁饼推到她面前,说:“琬姐姐吃。”叶太太说:“你吃你的吧,姐姐有。”叶珏不听,仍是把自己的饼推出去,“琬姐姐吃,吃。”
叶琬拿起她的饼咬了一小口,啧啧嘴,说了句“好吃”,又还给她。
叶珏接回饼,边笑边吃。叶太太也满意地笑了一下。
叶永年趁机宽慰妻子:“你别急,我们初来乍到,生活是拮据一点,但燕、赵两家都是本地大有来头的人家,我现在跟着他们做事,不说飞黄腾达,丰衣足食是指日间事。下个月拿了工钱,我们就请个阿姨来帮忙。”
叶太太叹说:“我也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
叶琬听父亲提到燕家,便插嘴说:“什么时候再去燕伯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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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太太一听笑了:“你倒知道往高枝上飞。”
叶琬不明白她的话。叶永年装作没听到,对女儿说:“最近不行,他们家出了点事。”
叶太太眼睛一亮,顿时把自家的烦心事抛到一旁,问丈夫:“那外国女人真的和人私奔了?她姘夫是谁?”
叶永年不太乐意地说:“好像是个葡萄牙人。”
“很有钱?”
“水手而已。”
叶琬再次插嘴:“外国女人是燕兆青的妈妈么?她很漂亮。”
叶永年有些惋惜地说:“我见过一次,的确是难得的美人。赵光鼎说,她家祖上也是望族,靠三桅船起家,从海盗手下救了无数商人,受葡萄牙国王表彰。后来败落下来,到她这代,连糊口都成问题。燕翅宝认识她时,她在他公司当记录员和翻译,家里有个重病的老父亲,欠了一堆债。唉……难为她走时,一个钱没带。”
叶太太竖着耳朵听,听完就冷笑:“这也值得叹气?俗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燕翅宝猪油蒙了心,才会娶这么个女洋鬼子进门。”
叶琬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她很想问问“女洋鬼子”走了,那她儿子怎么办?不过她怕叶太太疑心,就没问。
她只见过燕兆青一次,他的相貌和行为对她来说既新鲜又刺激,和他在一起玩,处处出人意料,她自那天回家后就盼着能再去他们家。不过听叶永年的话,她遗憾地想:“他们不会带我去了。”
第三章 送药上门
叶永年上班去后,叶太太带着两个女儿去赵光鼎家打牌。
叶琬已经来过多次这幢位于亚婆井的别墅,失去新鲜劲了。赵南琛也一直在打哈欠。
叶琬探头看了眼打牌的大人们,向赵南琛建议:不如两个人溜出去玩。赵南琛拍手同意,问她去哪儿。叶琬提议去燕家。赵南琛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待见叶琬真准备出发了,她才退缩起来,说会被大人骂,还是不要去了。
叶琬懒得再和她说,要她答应替自己保密后,就一个人偷偷离开了赵家。
她预谋这事好几天了,今天是有备而来,兜里揣着叶永年瞒着叶太太塞给她的零花钱。
她记得上次去燕家,燕翅宝在咳嗽。叶永年又说过,不可空手串门。所以她先到一处药店,买了治咳嗽的糖浆,这才叫车上山。
燕家人突然看到叶琬都有些吃惊。叶琬淡然递出糖浆,说给燕翅宝治疗咳嗽的。底下人又疑惑又稀奇,请示了卢香与。卢香与也有些无措,思索了半天,说:“孩子大概是一个人偷溜出来的,找人去通知她父母。另外给她些吃的,让她先和纪来他们玩。”
就这样,叶琬兜里塞了一大把糖果花生,嘴里还含着一块巧克力,被人带到西边四合院,如愿以偿地再次见到燕兆青。
燕兆青还穿着上次的月白色短衫和红裤子,外面套了件海绿色绒线背心,纱衫袖口有些脏。他正和一个比他大两岁的中分头男孩在天井里玩弹子球。他抬头看了叶琬一眼,浑不在意,又回到自己的游戏中。
两个男孩身边各有一盒彩色玻璃球,不知谁在院子里一棵香蕉树旁的泥土中挖了个洞,规定谁弹进那洞的玻璃球多谁赢。
燕兆青弹无虚发,燕纪来功夫也不错,但失误了几次,他有些急了。
最后一球时,燕纪来不等燕兆青弹出的球有个结果,就弹出自己的球,后来居上,打在燕兆青的球上。哪知燕兆青的球被他打进洞,他自己的反而弹飞出去。
燕兆青欢呼一声,去洞里捡球。
叶琬捡起脚边燕纪来被弹飞的玻璃球,伸手还他。她心里琢磨:怎样开口要求加入。燕纪来记得她是前几天来过的客人。他没好意思接,反而冲弟弟说:“这局不算,我们重新比过。”
燕兆青跳起来:“凭什么不算?”
燕纪来试图讲道理:“你的球和我的球撞在一起了。”
“那也是你不好,谁叫你赖皮、抢着出手呢?”
燕纪来脸上一红,看了眼叶琬,说:“反正这局不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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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兆青是向来计较输赢的,往日就算输了,也要死乞白赖争个赢面,更何况这次本来该他赢。燕纪来倒是无所谓输赢的人,今日不知怎么了,也是梗着脖子不肯让人。
燕兆青气不过,去拉了鹿萦红来判定胜负。鹿萦红吞吞吐吐,一味推脱:“我又没亲眼见着,怎么判呢?多大的事,重新来过不就是了。”
燕兆青不依,又去拖了燕平甫来。
燕平甫只比燕纪来大一岁,却少年老成,常年板着脸,不苟言笑。他正在自习英语,被打扰了很不情愿。听完两个弟弟的争辩,又亲自数过了洞里的玻璃球,他不偏不倚地说:“这局兆青赢。纪来,你别输了不认账。”
燕兆青一脸得意看着燕纪来。
燕纪来心中埋怨大哥,又气不过燕兆青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也没多想,便开口讥讽:“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这样讨厌,怪不得你妈不要你,跟洋鬼子跑了。”
燕兆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说:“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燕纪来有点害怕,但不肯当着外人面服软,他大声说:“我说你妈不要你,和别的男人跑了。你妈是个烂污表子,你是个泼皮混蛋,母子两个合在一起丢我们燕家的人……哎唷,哎唷……”
燕兆青手里的玻璃球洒落一地,蹦跳声中,他像头小狮子般扑向燕纪来,抡拳就揍。
他人小,个子只到他二哥肩膀,但气势逼人。
燕纪来不惯和人拳脚上见分晓,先还有些斗志,待颧骨和肩上分别中了一拳后,便斗志溃散,想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叶琬在旁冷眼看了半天,这时见燕纪来转身要逃,她不动声色地拦住他去路,绊了他一脚,让他跌了个狗吃屎。燕兆青紧接着就从后面骑到他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家里人都慌了,又叫又劝。燕平甫叫了几声“停”,没人理他,便转身去搬救兵。
不大会儿功夫,卢香与在丫环婆子簇拥下来了。打架的二人已被人拉开,但卢香与一眼看到自己儿子衣衫凌乱,脸上青了几块,眼角也破了;燕兆青却好端端的,她的气一下子上来了。
她也不问青红皂白,上前就甩了燕兆青两个嘴巴,骂说:“你们娘儿俩个真是造反了,大的让我们燕家丢尽颜面,小的也不让人安生。你说:你到底还想怎样!”
燕兆青这次没像刚才那样跳起来,他狠狠盯着卢香与:“你们说我妈妈坏话,又打我,我要告诉爸爸,把你们全赶出去!”
卢香与冷笑:“你爸爸都快被你妈气死了。要去告状不是?你去啊,去啊!”她的话中,不乏扬眉吐气的意思。
燕兆青气极,发足便奔向东边四合院。
有人心中不忍,劝卢香与:老爷还没缓过来,别让他去打扰老爷。卢香与则说:“不见棺材不掉泪,让他明白一下也好。”
燕兆青强忍眼泪,心想:“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阴谋。她赶走了我妈,诬陷她,还打我。但爸爸怎么会不知道?他那么聪明。我一定要他赶走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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