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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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旧事-第1部分(2/2)
女人和她的儿子,把我妈妈找回来。”

    他上了二回木楼梯,来到燕翅宝卧室前。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停下脚步,有些胆怯。

    他暗生自己的气,抬手重重敲门。

    一个年长的男仆老茄头来开门,见是他,略显惊慌。他说老爷服了药,正睡觉,要他晚上再来。燕翅宝的声音却在里面响起:“谁啊?”

    老茄头慌忙说:“送热水的。”

    燕兆青心想:“好啊,你也被那女人收买了。”他用力一推老仆,趁他趔趄,蹿进屋中。

    燕翅宝半坐半躺在一张鸦片床上,神色憔悴。他突然看到小儿子,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本能别开眼。

    燕兆青看到他却仿佛看到救星,扑上来抱住他,大叫“爸爸”。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最喜欢的爸爸了。他妈妈莫名其妙失踪了,人们冷言冷语,对他的态度仿佛他患了传染病,避之唯恐不及。他从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没受过这气。他装着不知情,不示弱给人看笑话,但他今天的委屈大了,一见到燕翅宝,全爆发出来。他哭得歇斯底里,说了一堆卢香与的坏话,要燕翅宝立即把她赶出去。

    燕翅宝被他抱住,好像被一根人形火钳夹住了。他满脸通红,额头冒汗,儿子说的话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心中全是雪迦妮和她带给自己的耻辱。

    “走开。”他从齿缝里憋出几个字。

    燕兆青没听到,还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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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香与他们从后赶到。卢香与见到燕翅宝的样子,吓一跳,生怕他气中风,忙过去扶住他。她又勒令人拉开燕兆青:“你们都瞎了眼,没看到老爷快被他气死了?”

    燕兆青一旦被拉开,又死命缠上来:“爸爸,她打我……”

    燕翅宝双眼一翻,忽然死死盯住他。他的眼睛里,是燕兆青难以理解的仇恨与厌恶。燕翅宝狠狠将小儿子一推,用力过猛,让他撞到靠墙的落地镜上,镜子险些翻倒,他自己也差点摔下床。

    屋中顿时鸦雀无声。

    燕翅宝指着坐在地上的燕兆青说:“给我滚,和你妈一起滚!我燕某人没你们也不会死。滚!”

    燕兆青呆了片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排开众人,低头往外走。

    燕翅宝心里一软,一股热流冲到喉咙口,待要叫住他,卢香与、鹿萦红几个已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要他消气。他躺下来,只觉万念俱灰,像棵行将绝命的老树。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顾得上燕兆青。除了叶琬。

    叶琬亲眼目睹燕翅宝对儿子的一幕,觉得不太能够理解。她看到燕兆青一个人离开了燕家大宅,便也默默跟了出去。

    第四章 夜晚的舢板

    燕兆青离了家,就一头在山中乱走,开始没有目标,只是发泄似的踩着山地,怒气冲冲虐待着自己的双腿。后来他想到有人说过:他妈妈坐船和人跑了,他想他要去找雪迦妮,就收敛了点劲,辨明方向,往海湾那里走。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这样走了一通,等到海湾时,已经傍晚了。

    这里的海滩多是粗粝的沙石。海水远看还是蓝绿色的,到了近处,浅淡的近乎透明了。没有风,潮水却一波一波涌向岸边。闭上眼,就能听到海潮喑哑的鸣响。睁开眼,声音却像懂得看人眼色似的,一下子又消退了,也不知刚才听到的是真是幻。

    燕兆青跳到一块石头上,眺望海面。海上有雾,能见到几点若隐若现的帆船影子,都在回程路上了。

    他木然想:“怎么去找妈妈呢?”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看到叶琬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

    他出来时就知道她跟着,不过他自己背负着巨大的悲伤,已无暇顾及她。他走了一段,她就不见了。他以为她跟不上,自己回去了,谁知她到底来了。

    叶琬刚在山里迷路了,她咬着牙歇歇走走,走走歇歇,误打误撞,走到这里,居然又碰上了燕兆青。

    她叫了他一声,燕兆青没有应声。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海,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几分钟后,叶琬仰头对燕兆青说:“我回去了。”她本来比燕兆青矮上一大截,他站在石头上,她跟他说话都要提高嗓门。

    燕兆青仿佛没听到她说什么,他自顾自指一指海面,说:“你知道海对面是哪里么?”

    叶琬不知道,不过这是燕兆青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和她说话,她心里高兴,不愿让他失望,就瞎猜:“是香山”,“是广州”,“是香港”,“是上海”……“啊,我知道了,是蓬莱仙岛,神仙们住的地方。”

    燕兆青不料这小姑娘知道这许多地方,她最后的答案逗乐他了,但他很快又板起脸,看着海说:“都不是,海那面是葡萄牙。”

    叶琬疑惑:“葡萄牙?”

    “对,”燕兆青一抬下巴,“那是我妈妈的国家。她家里人接她回去了,过一阵子,她会回来,把我也接过去的。”

    叶琬见燕兆青一脸向往,小小的心里不免有些忧伤,她说:“那你就快离开这儿了。你家里人呢?”

    燕兆青紧抿嘴唇,不答她话。

    叶琬又疑惑起来,问他:“你爸爸为什么对你那么凶了?”

    燕兆青瞪她一眼,辩解说:“他才没凶。他是上了家里那些人的当,以为我和妈妈一起骗他,所以他伤心了。”他自己声音哽咽,也有些伤心的意思。他安慰自己,“不过我就要去找妈妈了。等我走了,他就会想起我的好处,他会后悔的。”

    “后悔了,他会接你们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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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不会回来,我一辈子再不要看到他们。”

    叶琬低头,用一只脚拱起一个小沙包。她忽然抬头,对燕兆青说:“要是我的话,别人欺负了我,我才不走,我要把他们一个个全部欺负回去。”

    燕兆青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他皱了皱眉,心里不大喜欢她。但他现在是虎落平阳,不好挑三拣四,所以只是轻挑一下眉,说:“你还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

    他心里忽然有些焦躁。他急于渡海去找他母亲,他实际不知道海那边是哪里,也不知道他能否找到母亲,找到了又如何。他只是必须行动。真实的影子像潜出洞|岤的怪物,一步步逼近了,他要有所行动,才能遏制那怪物。他害怕。

    “对了,”他跳下石头,冲叶琬一偏头,“你跟我来。”他记得这附近有户渔人家。叶琬莫名笑了起来。燕兆青回头奇怪地看看她。她想忍没忍住,看着他的脸又笑了几声,她说:“你真好玩。”

    燕兆青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附近果然有户渔人家。渔夫捕鱼刚回来,房间里灯光昏昏的,像只倦怠的黄疸病人的眼。两个孩子猫腰从人家窗户底下穿过,听到屋里传来油入锅的声音。

    他们到了房子临海一边。燕兆青见有两、三条舢板系在岸边,他跳上其中一条,手一挥,看着叶琬跌跌撞撞也上来了,就解了缆绳,执桨把舢板划了出去。

    燕兆青划过船,很快掌握了整条舢板的走势。但他力气不够。他命令叶琬也拿起桨,听他指挥。

    他像个老船长一样严肃,叶琬一有错,就遭到他严厉训斥。叶琬倒不料他是这种人,但已上了船,只好听他命令。还好她人聪明,很快就学会了。

    两个孩子都是头一次自己划船出海。舢板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海风吹过来,把最后的雾气吹散,只见辽阔的夜空上,星星密点。不时有几只海鸥贴着海面飞过,又有不知名的鱼群在舢板近旁游过,有几条跳出水面,扬起一点似挑衅、似炫耀的浪花。

    孩子们乐坏了。

    燕兆青胸中灌饱了海风,已感受不到那怪物的阴影。他满怀真切的希望:就这样划着舢板,穿渡夜晚的海面,等次日太阳升起,就到达彼岸、他母亲的国度。到时,他一定要向雪迦妮问个清楚。

    可是,问什么呢?问你为什么扔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吗?这不等于相信:他母亲抛弃他了吗?可这不是真的。

    叶琬就坐在他对面。他突然发现这小姑娘真是又瘦又小,尽管她双眼闪亮,满面徜徉着快乐,但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双臂也因长时间划桨而微微打颤,明显气力不济了。果然,她看到他长时间盯着她,就讨好着示弱了,她说:“我手酸,可以不划吗?”

    燕兆青严肃地点点头:“你休息一下,待会儿再划。”

    叶琬一松劲,手上一条桨却被海浪卷走了。

    “哎呀呀。”她偷偷看了看燕兆青的脸色。燕兆青没怪她,但脸色有点苍白。

    兆向变坏了。继叶琬之后,燕兆青也累了。海上起了点风,好像有谁吹响了赛跑的口哨,夜浪前仆后继、奔马一样跑了起来。

    燕兆青已经无法再划船,为防最后一根桨也被卷跑,他和叶琬一起将它死死踏在四只脚下。

    舢板忽上忽下,似乎随时要散架或翻身。叶琬在舢板第一个大幅度上升后叫了一声,被燕兆青牢牢抱住,以后就没再出声。

    他们全身都被海浪打湿了。燕兆青的手指几乎掐进叶琬的肉里。他一等风浪小了点,就安慰叶琬:“没事,你抓紧我,很快就没事了。”

    叶琬觉得他实在是怕得厉害。她自己倒是不怎么怕,还隐隐觉出些兴奋,不过这不大好让燕兆青知道,所以她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死死抓住他。

    可怜的燕兆青,他满目是奔腾跳跃的水墙,满耳是如山崩裂的轰鸣,他胸口翻腾,觉得自己这次作死,真的是要把自己作死了。他真不应该,还拖累一个小姑娘。

    就在他认定自己和叶琬都要完蛋时,他们的救星到了。

    原来他们偷舢板的那户人家早发现燕兆青在附近海滩上晃悠,也没往心里去,及至舢板被偷,家中人商量了一番,觉得虽然是燕家的少爷,也不能放任不管。大海无情,万一出事,还不是要牵连他们?所以他们一边派人上山通知燕家,一边出海寻找燕兆青。

    他们到的正是时候。恰逢一个大浪打过,把燕兆青他们的小舢板冲到半空,翻了一个半跟头,底朝上摔落海面。燕兆青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落入海中。

    周围的喧嚣忽然消失了。他睁着眼,只看到一片漆黑,有活物的影子从他身边安然游过,仿佛他落到一个梦里,在梦中载沉载浮。

    但这朦胧的静谧很快就终结了。他被人托出海面,世界依旧闹哄哄一片。他和五官中的海水斗争着,痛苦无比。

    他被救上另一条船。他吐了两口水,挣扎着爬起,告诉救他的人:“还有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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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夫们争相告知,又分头去找。忽然,燕兆青所在小船一头往下沉了沉,一条瘦小的胳膊从海面升出来,牢牢扣住船舷,接着,叶琬的头也钻了出来。

    她落汤鸡一样,脸色惨白,但嘴角含着一缕微笑,似乎抑制不住体内因刺激而感到的快乐。

    渔夫们找到了人,马上回航。燕兆青见叶琬没事,卸了心头重担,蔫蔫地躺在甲板上,任由人用油布毯子将他紧紧裹住。叶琬则披着毯子,在船上跑前跑后,看到什么稀奇的事情,都要问一问。

    他们回到岸上,燕家已来人了。

    燕翅宝一脸焦躁,坐在轿子中。看到燕兆青没事,他暗松一口气,接着几步走到他面前,当着众人就是一记耳光,把燕兆青打倒在地,唇角立刻流下一条血。

    众人忙上来劝阻。燕翅宝的气也消了,只觉得手疼、心疼,满满的都是细微颤抖的疼痛。他一言不发,又回到轿中。

    叶琬忿忿然看着燕翅宝,决定燕兆青一旦有所表示,就与他共同进退。但这次燕兆青毫无表示,他接过旁人递来的帕子,抹掉了嘴角的血,低头安静地跟在轿子后面,走上了回家的路。

    第五章 康公庙前

    叶琬再次看到燕兆青,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燕翅宝与赵光鼎合伙经营的赌场“荣升”生意日渐火红,叶永年作为赌场主要负责人,功不可没。燕翅宝捡大年初一在十月初五街的康公庙前,摆了一整日的神功戏,免费请人观看,叶永年受他邀请,也带了家人来凑热闹。

    十月初五街本来人多,这天更是成了人海。庙里人进香许愿,看法师开光作法;庙外人舞龙舞狮,唱戏卖拳。更有许多小贩,获准在庙前地摆摊,有卖小吃的,有卖海味的,有卖香料的,有卖竹篾手工艺品的,还有算命写字的……

    叶琬跟着叶太太在庙里走了一圈,拜了康山真君为首的各路神仙菩萨,就迫不及待拖她出去玩。

    一踏出庙门,迎面就看到燕家人。燕翅宝走在前面,卢香与、鹿萦红、三位少爷,还有丫环婆子等跟在后面。人人一身红,看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云在移动,所向披靡。

    众人看到他们过来,纷纷向两旁让路,叶太太也随人群往边上让了让。鹿萦红眼尖看到她,叫她过来,两人驻足嘀咕了好一阵。

    叶琬看到燕兆青穿着件橙黄|色花布袄,底下是红棉裤,但短了一截,露出两段冻得微微干裂的脚踝。他拉着燕纪来,两个人又说又笑。他的目光在叶琬脸上扫过,并不停留,更无诉说。是认识的人,这就完了。等叶琬想到要叫他,他已随家人入庙了。

    叶琬不想再进庙,人挤人,还被香火熏个半死,所以她继续往外走。

    小孩子嘴馋,外面不少吃的,她们看得眼都直了。叶太太给叶琬、叶珏每人买了点糖果,然后让两人拿着扭结糖跟她去看戏。

    叶琬看到一个戏台旁有人在打花会。她看了几眼,也拖着叶太太要买。

    叶太太笑骂:“你老子才管了几天赌场,倒在自己家里管出个小赌鬼来。这玩意儿,干你小孩子什么事?”

    但叶琬不听,一定要买。叶珏唯姐之命是从,也嚷嚷着要买。

    叶太太没法,只好让她们一人选了一个杜撰的古人名,写在纸上,一式两份,一份和注金一起交出去,封在纸筒里;一份交给姐妹两个,让她们自己保管,等中午开锁见结果。

    叶琬、叶珏拿着自己的纸,相视一笑。

    叶太太觉得尽了母亲的责任,不愿再耽搁自己享乐,便带着她们去看戏。

    有个戏棚在演《酒楼戏凤》,围观者众多。叶太太在外伸头看,看到燕家女眷在里面坐着。她和看守打了招呼,带着孩子挤进去。卢香与、鹿萦红看到她,都是一乐:“早给你留了位,怎么才来?”

    叶琬不爱看人“咿咿呀呀”唱戏,她陪母亲坐了会儿,四处张望,不见燕兆青,就瞅个空子,钻出了人群。

    她穿过一堆踮脚看舞狮的人,在庙前酒船石旁看到了燕兆青的橙黄|色袖子。她忙跑过去。

    这里酒船石建于清咸丰年间,有石雕船、鲤跃龙门、龙凤呈祥、鹤延年吉祥等几块,平时供善男子善女人祭奠用。这时候,却被小贩们占了去做生意。

    叶琬往燕兆青跟前一瞅,他们竟在看人摇骰子、比大小。

    庄家一身短打扮,一根乌黑锃亮的辫子在脖子上盘了几圈,目光敏锐,看着和周围跑江湖混饭吃的不大一样。

    他面前摆了几个动物图案,有龙有凤,龙大凤小,要人往上面压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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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兆青和燕纪来在旁看了半天,燕兆青已经拿钱在手,准备玩了。燕纪来却说:“赌博败家,我才不玩呢。”燕兆青两眼盯着庄家手上的盅盘,嘴上说:“你不玩,那我也不玩了。”

    燕纪来转身要走,却看到叶琬。他刚才就想叫她,没好意思,这时突然撞见,他脱口而出:“你来了。”

    叶琬点点头。她看庄家开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悦耳的收罗钱币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哗啦啦”响成一片。她说:“你们不玩了?”

    燕纪来看看她,吞吞吐吐地说:“你想玩么?那我们一起。”叶琬一笑,钻到了庄家台前。燕纪来抓抓头,对燕兆青说:“偶尔玩一玩,也没什么。”燕兆青拍手:“其实我巴不得。”

    大家见小孩子也来赌,无不发笑。庄家也笑:“人家说广东人嗜赌成性。依我看,不如澳门人。小娃娃们,待会儿压定了钱,就不能改了。万一输了,也不能哭鼻子,知不知道?”

    燕纪来红了脸,燕兆青却笑嘻嘻地对庄家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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