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遮住了额头的刀疤。
次日,燕翅宝在早饭前看到叶琬的流海,心里吃了一惊。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才在早饭桌上问侍候他吃饭的鹿萦红:这流海到底怎么回事。
鹿萦红说:“可能是青儿一直说她‘刀疤脸’,说的她伤心了。”
燕翅宝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骂了声:“这贱货!”
恨归恨,他也没去抓儿子来揍一顿。只是出门时正好碰到他,燕兆青叫了他一声,他当作没听见,跨着大步,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天,早起就下雨。叶琬和燕兆青两个各怀心思,上课也无精打采。刘先生上了两个钟头的课就走了。
他走后,雨停了。外面院子湿漉漉的,没铺好的石头凹处,积了几洼水。叶珏和响铃在院子里跳水洼。鹿萦红的老妈子于婶赶紧拉根绳子,把一脸盆手帕子晒了。绳子斜穿过天井,一头连着廊柱,一头连着香蕉树树身。绳子上五颜六色、文彩灿烂的帕子,像给头顶灰楞楞的天空贴了一条翠鸟的羽毛。
叶琬抱着书本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这天和这手帕子,觉得有些像燕宅外墙上那些彩色的岭南风格装饰。鲜艳的颜色,是混在一起不觉得,衬着单调的黑白灰,才显出美丽,但也寂寞。
燕纪来忽然跑到她面前,笑问她:“刀疤脸,你怎么把刀疤遮住了?”他伸手要撩她流海。
这一刻,叶琬突然非常恨这个人,比此前任何时刻都恨他。
她一手挡掉他的手,阴沉沉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燕纪来有点受伤。他近来在家很少受人顶撞,难免脆弱。他追上叶琬,绕着她跑,边跑边叫:“刀疤脸,喔,喔,刀疤脸,丑八怪,遮住了也还是丑。你怎么没给你爸爸一刀砍死呢?长这么丑,死掉算了。”
叶琬站住了,浑身微微发抖,课本几乎被她嵌进胸里。
燕纪来见燕兆青站在骑廊上,挥手要他加入他。但燕兆青今天情绪低落,他摇摇头,单看着他们。
燕纪来此举,却惹怒了叶珏。她开始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呆呆在旁看着,可越看越不对劲,待见响铃撇了撇嘴,悄声说:“神经病,一天到晚欺负人。”叶珏对自己说:明白了,琬姐姐被人欺负了!
她顿时跑上前,抓住燕纪来裤子,对他又打又踢。
燕纪来吃了一惊,恼怒地说:“喂,小不点,你滚远点。”
叶琬也说:“珏儿,你走开。”
然而叶珏说:“我不走。他欺负你,我就打他,打他!”
燕纪来冷笑。他忽然想到个让叶琬气急败坏的好办法。他一把拎起叶珏,任由她短手短脚在空中乱打乱踢。
叶琬果然变了脸色,慌张地说:“快放下她!”
燕纪来说不出得高兴。他拎着叶珏走了两步,来到一个水洼旁。他说:“你要我放的。”说着,他蹲低身子,手一松,叶珏“噗通”一声,落到水洼里,被泥水溅了一身。叶珏咧了咧嘴,却忍住不哭,狠狠瞪着燕纪来。
叶琬冲过去,问明她没事,她随即忿忿然走去院子那棵香蕉树旁。她放下课本,抱起那块于婶刚垫过脚的石头。
响铃正大胆向燕纪来抗议,说他不该总欺负客人,忽然身后一个冷森森的声音说:“让开。”
她本能一闪,就看到叶琬双手举着块石头往燕纪来脸上扔去。燕纪来大叫一声,额头被飞来的石头擦过,出了血。
叶琬飞快抱起落地的石头,继续冲向燕纪来。燕纪来吓坏了,转身逃往东边。叶琬不依不饶,抱着石头在后面追。
众人大多没反应过来,只有燕兆青冲上去,从后抱住叶琬。叶琬疯了一样挣扎:“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但燕兆青忍着手被石头砸到的痛也不松开。他叫响铃几个:“你们快来帮忙!”
众人终于行动起来,七手八脚抢下了叶琬手中石头。
叶琬忽然泄了气。燕兆青抱不住她,任她顺着自己身体滑坐到地上。燕兆青直喘气,检视自己起乌青的双手。叶琬却泥菩萨似的一动不动。
叶珏拨开众人,钻到姐姐身边,抓着她衣服大哭,哭到一半,又开始打嗝。叶琬将她抱在怀里,她想:“这次完了。”
周围很吵。很快,又有侵略者闯入。叶琬听到卢香与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是你?是你用石头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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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黑屋
叶琬听到声音抬头,卢香与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方而冷硬,显得比平常更大。她想到那次她偷跑来看燕兆青,他因弹子球输赢和燕纪来起了冲突,引来卢香与的干涉。那时她就对这女人又恨又怕。她加诸于燕兆青的不公和残忍,像通过某条隐形的管道,刺激着她的神经。这次,轮到她了。
卢香与刚看到燕纪来额头的血。这要差一点,砸到眼睛,或者砸到太阳|岤,她的宝贝不死也残废了。小孩子吵架是常事,但下这样狠手,是稀奇事,可见这种有多么坏了。
卢香与见叶琬不答她话,更认定她心虚。她居高临下地说:“你是老爷带回来的人,我们全家人待你和你妹妹不薄,冒着给江湖匪徒屠杀的危险,供你们吃,供你们住,不指望你们报答,但也不至于干出要我们性命的事吧。”
周围聚了不少人。话传话,大多信了叶琬拿石头追打二少爷。他们跑来看热闹,听了卢香与一番话,尤其那句“冒着给江湖匪徒屠杀的危险”,都受了刺激,愤慨起来,七嘴八舌数落叶琬。有几个老婆子更威胁叶琬:“明天赶走你们,让你们喝西北风去!”
叶琬听这许多人异口同声批评自己,一个为她辩护的声音也没有,反而激发起内心的倔强。她看着卢香与冷酷无情的双眼,心想:“你不就要我道歉吗?我偏不。大不了睡大街去,谁怕谁!”
卢香与不知道从她眼中读出了什么,她的嘴一歪,扭曲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旁边人也像煮沸的水,斥责得更加凶猛。
叶珏在姐姐怀里不断打冷嗝。她不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亲切的人一下子对她恶言相向。她想到那天晚上的辫子头们,也是毫无关系的人,突然就夺走了她的父母、她熟悉的一切。叶珏小嘴一咧,放声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周围的骂声小下去了。有的觉得可怜,但大多数仿佛是获胜了,集体踩倒了一个罪人,他们露出不自觉的舒心微笑。
叶琬有些狼狈,尤其看到卢香与也露出微笑时。
卢香与觉得自己已经大获全胜,她制止众人继续攻击叶琬她们。她说:“论理,我该动用家法,好好教训下这孩子,但念在她是初犯,棒子就免了。你们把大的这个关到花园黑屋里去,等老爷回来,看他怎么说。”
卢香与获得一片称颂。很多人忿忿不平,认为她心太软,这种“货色”,就应该拿藤条好好抽打一顿。
叶琬被迫和叶珏分开,被一个婆子带到后花园,关在靠近盘山公路的一间小屋中。
这屋子是花匠放杂物用的,朝北,潮湿而阴冷。屋子里没有灯,也没有窗户,房门一关,整个房间就成了黑洞。
叶琬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会儿,渐渐适应了,看清了屋中花盆、花锄、麻袋等杂物的轮廓。屋子里的东西这儿那儿,不时发出些杂音。叶琬生气的时候,血液沸腾,并不受黑暗和异声的影响。但她的气渐渐平了,思绪从西边的院子来到此处,她忽然就感受到一股阴冷之气。
屋子角落的一只花盆响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怀疑是老鼠。一想到老鼠,她全身汗毛管都竖了起来。
她靠门坐下,将自己缩成一团。怕得狠了,她又恨起来。和刚才抵触式的憎恨不同,这次的恨里,弥漫着无边的悲伤。她怎么就那么招人恨呢?连恩人都得罪了。也许,他们说得对,她的确是个坏胚子。
意识到这点没有让她反省自我,反而自暴自弃起来。她想:“这次肯定要被赶走了,说不定走前还要挨一顿揍。早知这样,刚才应该更狠一点,把那小子砸出脑震荡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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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替燕纪来擦好药,又在他要求下,替他额头贴了块纱布。
大夫走后,燕纪来得意地向燕兆青显摆他额头的纱布。燕兆青先不明白,后来想到:叶琬不久前额头也有这么块纱布。真是令人咋舌。
燕兆青拉二哥去外边玩,卢香与不准。她受了场虚惊,恨不得将小儿子用针线缝在自己身上,一刻不离。燕兆青冲燕纪来使了个眼色。燕纪来在母亲身边扭啊扭的,一定要出去。卢香与不得已,妥协了,不过她说:“快开饭了,你们别出去,就在家里玩。”
燕纪来还要反对,燕兆青抢先答应了一声,拉着他走了。
二人到了燕兆青房中,燕兆青一屁股坐在床上。
燕纪来左右看看:“我们玩什么?”燕兆青不答。他忽然对自己笑笑,坐到弟弟身边,推他说:“要不,我们去看看她?”
燕兆青斜视着他,冷笑说:“你还想去逗她?得了,饶过她吧,她就快被赶出我们家了。”
燕纪来听这话不像,脸色一变,说:“那也是她活该,谁叫她拿石头砸我?”
“不是你一天到晚惹她,触她伤疤,她会这样恼怒?”
燕纪来红了脸:“你怎么编派起我的不是来?你还不是一样笑话她,她怎就不生你的气?”
燕兆青盯着燕纪来看了几眼。他的眼珠子是深浅变化的褐色,在这光线昏暗的屋中,凝聚成两只浅红的暗环,托出中间墨黑的瞳孔和周围泛着青光的眼白,清澈而妖冶,以至于他直直盯着人时,总给人种感觉:他即将说的话意义重大。燕纪来不自觉竖起了耳朵。燕兆青却避开他的问题,反问他:“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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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纪来涨红了脸,笑骂了句:“你今天疯了。”
燕兆青不依不挠:“到底怎样?”
燕纪来咬住嘴唇,不回答他。
燕兆青又换了种说法:“那你希望她被赶走吗?她们没有亲人,可能就饿死街头了。再好,也就是被孤儿院收留。听说那里对小孩子不大好,大多数过不了多久也都病死了。你真想要这样?”
燕纪来不耐烦了:“你话太多。她死不死干我什么事?你不玩,我走了。”他说着起身就走。
燕兆青也不拉他,任他出去。
他打开窗户,趴在木头窗栏上往下看。他看到燕纪来的身影小露一下,顿了顿,又回进来。
他嘴角一挑,走到书桌前,拧亮灯,假装读一本书。
燕纪来很快上来了,门也不敲就进来,在燕兆青背后站了几秒,叫了他声:“喂。”
燕兆青手上书掉在桌上,他拍拍自己胸脯,回头说:“吓我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燕纪来板着脸,还是不肯放下自己的面子。他说:“我想了想:要是因为我们两个的缘故,让她们姐妹被赶走,是不大好。”
燕兆青附和:“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找你商量。”
燕纪来咬唇问他:“那你有什么法子?”
燕兆青摇摇头:“我没有法子,只有你能救她们。”
“我?”
“太太他们都以为她要杀你,害你受伤,才要赶走她。如果你主动承认错误,说是你不断招惹她,她才想吓你一吓,没准他们就不怪她了。”
“可他们会怪我。”
燕兆青满不在乎:“你不是喜欢她么,这点委屈还怕受?”
燕纪来心里反驳:“我才不喜欢她。”但这话没能说出口。
他要求燕兆青陪他一起去认错,被燕兆青一口拒绝。他的理由很充足:卢香与和燕翅宝都不喜欢他,他的话只会起反作用。而且,若他参与,事后,叶琬就不会只感谢他燕纪来了。
燕纪来对天发誓,绝没有独占叶琬谢意的心思,他只是可怜弟弟,不愿他受窘,所以他满面笑容,一个人跑去认错了。
燕兆青又嘱咐他:“记得等爸爸回来再认错。”
燕纪来走了。燕兆青也没闲着,紧跟着下楼,趁人不注意,走小门,到了后花园。
他来到关着叶琬的小黑屋前,左右瞧瞧,确定没人后,抬手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叶琬。”
隔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有些嘶哑和困倦的声音:“谁啊?”
燕兆青想:“她是睡着了?”他贴着门,声音从门缝中传进去,他说:“你还好么?”
叶琬朦胧中醒来,过了会儿,才听出是燕兆青的声音。她立即警惕起来,对着门严肃地“嗯”了一声。
燕兆青没有听到,他接着说:“待会儿他们就会放你出来。你别怕,更别胡思乱想,做什么傻事,明白么?”
叶琬心想:“我能做什么傻事?”但燕兆青的关怀让她很是温暖。他有很多地方让她不懂:不懂他为什么要和燕纪来联手欺负她,不懂他为什么对她忽冷忽热,不懂他为什么明明是个温柔调皮的人、却要做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不过算了,不懂就不懂吧。叶琬更挨近门些,半个身体几乎贴到门上。她在黑暗中微笑,同时流下了欣慰的眼泪。
燕兆青在外面没听到她回答,有些急了,他又叫了她两声:“你听到我的话么?你回答我一声。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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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听到叶琬微弱的声音隔门传来,她说:“燕兆青,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出海找你妈妈?”
燕兆青沉默半晌,然后说:“你是笨蛋么?”
依旧是那微弱带哽咽的声音:“我不想在这里。”
“不想在这里”,燕兆青的心被这句话摩擦出细小的印痕,微微疼痛。有一瞬间,他疑惑那是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话。他深吸口气,告诉叶琬:“别傻了,你现在最好呆在这里。这对你,对你妹妹都好。你要尽量让他们喜欢你。在你自己有能力走出去之前,不要让他们扼杀了你。”
“就和你一样?”
燕兆青点点头,点完才想起叶琬看不见。他苦笑了一下,低声说:“对,就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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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家的晚饭向来是等燕翅宝回来后才开的。这天,燕翅宝准时到家,开饭时间却延后了。
西边四合院的人等到饥肠辘辘,才被通知开饭。
鹿萦红左手牵着燕兆青,右手拉着叶珏,心中浮动着不详的预感。她总觉得下午发生的争闹,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她数次叮嘱叶珏:要听话,无论别人说她什么,都要迅速、诚恳地承认错误,不然他们就要揍她姐姐。叶珏被唬得一愣一愣,打着嗝不断点头。
他们走进饭厅状元堂时,隔着一面大理石照壁,听到里面燕纪来啼哭的声音。燕兆青有些意外,站住细听,原来不是哭,是笑。
转过照壁,一张大团圞圆桌旁,燕翅宝、卢香与和燕平甫已经坐好,菜也差不多上齐了。燕纪来则坐在燕翅宝大腿上,刚才是被父亲呵痒,才发出那样怪笑。
卢香与也一脸笑意,心情甚好。她看到鹿萦红,就让开饭。鹿萦红赔笑问有什么好事,卢香与笑说:“你去问老爷。”
燕翅宝放下燕纪来,大声说:“纪来这孩子今天表现不错。他虽然做错事,但勇于认错,替无辜的人开释,这实在是难得的高尚品德。平甫,你有时候太小气,这点要向你弟弟学习。”
卢香与说:“可怜这小人,自己差点送了命,还替人说话。不是我黄婆卖瓜,自卖自夸,他这一点,像我们家的人。”
这话引得燕翅宝开怀大笑,桌上气氛融洽。
燕纪来坐到燕兆青身边,偷偷冲他一笑,又撒娇对父亲说:“爸爸,你别光夸我,倒是先把人放出来啊。”
燕翅宝说着“不急”,却催促人去放叶琬。卢香与说今天就别让她过来吃饭受训了,和下人们一起吃过,等明早再和她好好谈谈。叶珏因为一直打冷嗝,也被带下去和她姐姐一起吃饭。
燕纪来不知是否圆满完成任务,询问地看向燕兆青。燕兆青怕被人发现其中文章,假装不见,闷头吃饭。
他进状元堂后,燕翅宝一眼也没看过他。这张饭桌上是两派人:燕翅宝全家和他。不过他多少已经习惯了。
他想到还在小黑屋中的叶琬,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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