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振作了一下,他想:“我现在还太弱小,只能依附在这家里才能生存。但有一天,我会壮大起来,让你们统统后悔的。”
第九章 有客来
六年后。
叶琬穿过夹道的荫荫竹林,到了被苍松翠竹环绕的池塘。午后阳光炙热,但被层层阻挡后,到这里只剩薄纱样的光幕,错落有致地覆盖着池塘及旁边的一片长草。草中零星开了各色野花,引来三两只蝴蝶,竞相追逐。
叶琬穿过长草,寻找池塘边钓鱼的人影。她没有找到。一低头,却看到燕兆青嘴里咬了根青草,双手枕头,双脚摊开,睡得正好。
燕兆青已经十五岁。他的外貌很不幸的大半随了他母亲,但那些葡萄牙人的特征巧妙地融入了中国血统,像鹏鸟收拢羽翼,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个中国人。
叶琬蹲在地上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推推他。燕兆青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半眼睛,漠然看着来人。
叶琬说:“南姐姐和她妈妈来了,太太让我叫你去。”
燕兆青又躺了会儿,才懒懒起身,吐了嘴里的草,又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屑。叶琬也帮忙拍打。
燕兆青近来个子蹿得很快,一个暑假,差不多就超过了他两个哥哥。少年瘦削而挺拔的身姿中,像隐伏了遒劲的春芽萌生之势,叶琬明明天天见他,偶尔一留神,也会吃一惊,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同了。脱胎换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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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兆青不等拍干净自己,就走上回家的山路。叶琬忙从后跟上。她想拉他的手,被他甩开了。“怪热的。”他说,打了个哈欠。
叶琬一边在后面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一边汇报说:“今天真巧,除了南姐姐她们,太太的哥哥也来了。”
燕兆青一挑眉:“太太的哥哥?”
“嗯,好像叫卢肇。那个人长得和我们家门口的石狮子很像,但身体跟竹棒似的,真担心他的头会掉下来。太太看到他很高兴,但大哥、二哥他们好像不喜欢他,二哥还说:又来要钱了。你以前见过这人吗?我是头一次见。对了,他还带了行李来,说要在我们这儿住几天。”
燕兆青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说:“他来过我们家几次,每次都是要钱,爸爸不大喜欢他。”
叶琬跟燕兆青说着话,手又伸出去,拉住他的手。这次燕兆青大概忘了,就由她握着。叶琬得意地偷笑了一下。
章丽泽今天和女儿两个人来的,正巧遇到卢香与哥哥卢肇带着一家人来投奔妹妹,燕平甫和燕纪来都被叫来荣禄堂陪客,堂中吵吵嚷嚷,热闹得不得了。
卢香与这两天低烧,早上起来就眼冒金星,这时硬撑着招待客人,不肯失了礼数,实则背心已经湿了一层。
章丽泽和她向来不是很亲近,也没察觉她的不对劲。她一来就谈到女儿和燕平甫即将赴英国留学的事。
卢香与感叹:“我们平甫从小老成,况他十八岁了,又是男孩子,一个人去外国还好说,你们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舍得放她出去?”
章丽泽拉过赵南琛,一边揉着她的手一边笑:“才舍不得呢。她老子又要学新潮,把孩子送出去留学,又舍不得孩子,结果好么,让我陪着她去。我说她带那么多钱和东西过去不算,还要我这个妈去给她作牛作马,培养孩子的意义何在?他一听就冲我发火,骂我整日价正经事不做,光惦记着牌局,托赖不肯陪女儿。”
章丽泽嘴上不停,将家里围绕女儿留学发生的大小事情连珠炮般说出,逗得燕家上下一片笑声。卢香与虽然也笑,心中却不以为然,想:“这种事也往外说。这女人太轻浮,丢老赵的脸。”
章丽泽这次偏察觉了,存心和她作对似的,对燕平甫说:“平甫,阿姨可是一句英文不会,到时候,还要靠你照应。我看不如这样,你来当我们的女婿,让我好理直气壮地差你做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有几个起哄说“就这么决定了”。卢香与淡淡笑着,不作回应。
赵南琛不大高兴,立刻挣脱了她母亲的手。章丽泽笑说:“哎唷,我们家南琛害羞了。”赵南琛急说:“谁害羞了?你再乱说,我就走了。”说着她又狠狠瞪了一眼燕平甫,心想:“怎么把我跟这个木头人放在一块。”
燕平甫被人说得脸红了。他偷偷看了赵南琛几眼,突然觉得她长得不错,这一怒,又很有千金大小姐的派头。燕纪来则心想:“这丫头相貌平平,给琬儿提鞋都不配。”
这时候,燕兆青和叶琬先后走了进来。
卢香与看到燕兆青就埋怨:“你跑哪里去了,让章阿姨好等。”
燕兆青笑着和堂中的章丽泽及卢肇等人打了招呼。章丽泽眯了眯眼。卢肇则站起来对他挥了挥手。燕兆青想到叶琬刚才的话,不觉一笑。
他在堂中一立,鹤立鸡群一样,瞬间让堂中人物都失了色。一众人恍惚抬头看他,即使是卢香与,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长得太漂亮了。
章丽泽稀奇地说:“这是兆青?唷,几天不见,成大人了。快过来让阿姨瞧瞧。”
燕兆青走到她身边,已经有小丫头争先拿了椅子,放在章丽泽母女旁边,偷看了几眼燕兆青后,走到一边。赵南琛不由自主往母亲那里缩了缩,害羞又隐隐期待地看着他。
燕兆青看了眼章丽泽,说:“阿姨,你头发烫过了。”
章丽泽一愣,随即喜说:“乖孩子,我这头烫了好几天,你赵叔叔都视而不见,还是你有眼光。”卢香与说:“这孩子别的罢了,于这女人头饰、穿着上,偏偏看得仔细,让你见笑了。”章丽泽回护说:“那是他心思细腻。”
她越看燕兆青越喜欢,对他赞不绝口:“这孩子长得实在漂亮,五官比画的还好看。”她又问燕兆青:最近放假,在家都做什么。燕兆青挑好的说了几句。章丽泽不断点头,又要他别太用功,注意身体。
赵南琛从旁推了推母亲,咳嗽了一声。
章丽泽忽然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她猛一下转向卢香与,说,“我们明天要去香港的别墅住几天,让孩子在出国前好好玩一通。你们家几个孩子也都放假,不如让他们和我们一块儿去吧。”
卢香与犹豫:“这事,要等他们爸爸……”
章丽泽笑说:“这点小事,也要问燕大哥?那我们家大不相同。除非是留学这样的大事,其它光鼎是全部由我做主的。”
卢香与心中不悦,正要为自己辩解几句,燕平甫忽说:“这事爸爸早上和我提过,说赵叔叔要在香港办派对,我要是想去,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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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丽泽双手一拍:“问题解决了。”
卢香与背上又出了层汗,头也隐隐作痛。她有心拒绝,给这讨人厌的赵太太一个难堪,又不好做得太明显。她忽然看到燕纪来在一旁没精打采的样子。她心念一动,于是说:“平甫要和南琛一起去英国留学,让他们多接近下也好。兆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纪来就不要去了,一则他功课没补好;二则他舅舅刚来,还不熟悉这里,得让他帮忙照应。”
燕兆青心想:“那人难道真要住我们家?爸爸肯定不高兴。”
燕纪来因章丽泽不是关心他大哥,就是夸奖他三弟,视他如无物,心中早不痛快,听母亲这一说,正中下怀,立即表示宁愿留下来陪母亲。
章丽泽方面,也没表现出多大惋惜。
叶琬从进来后,一直缩在角落,不言不语,只偶尔和赵南琛交换几个笑容。赵南琛这时便走过去拉她,对母亲说:“妈妈,燕二哥不去,那让琬儿去吧。我有好多话要和她说。”
章丽泽才看见叶琬,忙把她拉入怀里,一顿揉搓。燕兆青忍不住皱了皱眉。章丽泽对叶琬爱不释手,对卢香与说:“二少爷不肯光临,让琬儿来行吧?南琛难得和人这样好。唉,我看到琬儿就想到她父母。要不是燕大哥抢先一步,我准把她和她妹妹收来当女儿养。”她说得自己伤心起来,掏出帕子小心抹了抹眼角。
卢香与按了按太阳|岤,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忍受这位赵太太了。她少有的希望出去打牌的鹿萦红这时能在这里,她俩倒是一路货。
章丽泽不知何时又把脸凑到卢香与面前:“琬儿能去吧?”
燕纪来懊恼得脸上变色,一心希望他母亲拒绝。但他生病的母亲已经顾不到他了,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去吧,去吧。”
第十章 吻约
赵光鼎这次为女儿饯行,把她的大小朋友们几乎都请来了香港。
赵家的游轮行驶在碧波荡漾的南海上,另有两条快艇,乘风破浪,在游轮周围绕着圈子,忽远忽近。
天气好得仿佛为迎接客人特意清扫过一般。赵家的佣人和赵光鼎兄长家的几个女孩子留在游轮上,其他燕平甫兄弟和章丽泽两个侄子一条快艇,叶琬、赵南琛和她班上一个女同学一条快艇。
赵南琛提议比赛捉鱼。她的两个表兄和燕平甫都说好,惟独燕兆青不应。
他一个人立在船头,燕平甫催了他几次,要他一起来讨论怎样快速、有效地捉鱼,他不耐烦,干脆脱了外面衣裤,一头扎进海中。
赵南琛叫了他一声。他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理睬,反而越游越远。
赵南琛闷闷不乐,叶琬拉拉她,说:“走,我们也下去。”
她们下海本做了游泳准备。赵南琛穿了套紧身连体泳衣,袖子到手肘,裤子几乎到膝盖,嫩嫩的粉色,边缘钉着细沫一样的小白花边。叶琬没有泳衣,赵南琛将自己一条只穿了几次的旧泳衣借给她,差不多款式,不过是朴素的黑色。两个女孩子都未发育,赵南琛勉强有点曲线;叶琬则是全然的孩子身材,但她长得漂亮,穿上泳衣后又是一种好看。
她也不等赵南琛答应,就跳入海中。她的头很快在一米远处浮现。她朝赵南琛挥挥手,让她也下来。
赵南琛心里一乐,小心拿脚试了试温度,扶着快艇边缘下了海。
众孩一见,顿时抛开原先计划,也纷纷入水。
赵南琛体力不佳,游了一阵,就累了。她抬头一看,快艇离她好一段距离,燕兆青和叶琬都不见踪影。她忽然担心:不会碰到厉害水族吧?心思刚一转,右脚就一阵抽筋,使不上力了。她喝了几口海水,更加惊慌,身体不知不觉间往下沉去。
突然有一条手臂牢牢勾住她腰,将她拉出海面。
她吐了几口水,侧头看看,见燕兆青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他那双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芒,正有点奇怪地看着她。他说:“你怎么了?”
赵南琛心里顿时一暖,她可怜兮兮一笑:“脚抽筋了。”
燕兆青让她抓住自己一条手臂,带着她慢慢游回小艇。
小艇上一个人也没有,开艇的人耐不住寂寞,跟着下海了。燕兆青去下面船舱拿了两条干毛巾,一条扔给赵南琛,一条擦拭自己的头发和身体。
赵南琛披着毛巾,揉动自己的右脚,不时看一眼不远处的燕兆青。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兆青哥哥,你因为留学的事生我的气么?”
燕兆青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双手靠着身后船舷,仰头任海风吹干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他淡淡地说:“早就决定的事,我有什么好气的?有我大哥陪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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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南琛听他这口气,知道他真生气了。她很是委屈,想这又不是她可以决定的,怎么迁怒于她呢?她深吸口气,再问他:“你曾经说过喜欢我,对吧?”
燕兆青不答。
赵南琛忽然大胆起来,也许她知道,再不大胆些,等他们分开,她就没有机会了,而像燕兆青这样的漂亮男孩,她本来就是没有把握的。她摇摇晃晃撑起自己,伏在燕兆青上方。燕兆青奇怪地看着她。她眼泪汪汪的,忽然在他唇上吻了下,又快又轻,好像啄木鸟试探着在树身上一啄。她轻声说:“我也喜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等我回来。”顿了下,她更加小声地说,“求求你。”
燕兆青第一次和女孩接吻,他舔了舔嘴唇,尝到的只有自己舌头上的咸味。他转头看赵南琛。赵南琛坚决沉默着,脸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变成倒翻的蕃茄酱。燕兆青忽然就开心起来,仿佛她递过来一根亲密的线,把他的心情高高放飞到碧蓝的天空。
他凑到她耳边,说:“好的,我等你。”赵南琛平淡的小脸,刹那间容光焕发。
叶琬在海里畅快地游了一番。她没找到燕兆青,反和燕平甫他们撞到一块,与几个男孩子合力,捉了几条鱼,然后一起回游轮。
其他人都已回来,换了衣服在甲板上聚餐。
赵南琛看到叶琬就大声招呼:“琬儿,累了吧?快过来吃一个我烤的牡蛎。”
真正烤牡蛎的是燕三少爷。燕兆青听她这么说,就从碳烤架上夹了一只半熟的牡蛎,放在她递过来的盘子上。二人的目光在盘子上方相遇,像风铃迎着微风,晃荡出好听的音声。
赵南琛转身,用叉子挖出了牡蛎的肉,塞到叶琬嘴巴里。“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叶琬,难以抑制住脸上的微笑。
叶琬一嘴的牡蛎鲜味合着蒜蓉等调料的香味,理应是绝味,她却宛若嚼蜡。她怀疑:这两人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好吃极了。”叶琬笑嘻嘻地说。
第十一章 失踪的胞弟
游轮上本来准备了许多食材,有专业厨师为这些少爷小姐们烹饪。但这些人平时吃惯了山珍海味,反而对自己动手捉来的小鱼小贝更感兴趣。
燕平甫和叶琬几个用网兜了几条鱼。燕兆青带赵南琛在浅水区捞了许多扇贝和鱼蟹。经表决,孩子们一致同意把自己的收获烧烤来吃了。厨师就做了一道特殊风味的马介休。又怕孩子们饿着,用燕兆青的水蟹,加上原有的膏蟹和肉蟹,做了一大盆水蟹粥,让他们自己分着吃。
餐后,仆人们收拾了烧烤工具和食物残骸,放上折叠躺椅。孩子们喝着无花果茶,沐浴着午后的太阳和海风,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燕平甫忽然提议:每人说一件让自己后悔的事。他带头先说。
燕兆青心想:“他没别的事,肯定又是没完成作业啦,上课偷懒啦。”不出所料,燕平甫讲了一件类似的事。燕兆青不由对自己一笑。
大家或多或少觉得氛围怪怪的,好像玩得高兴时,听到了不合时宜的上课铃声。
燕平甫讲完,许久没有第二个人接话。燕平甫丝毫不觉尴尬,他煞有介事转向赵南琛:“南琛,你也讲一个。”
赵南琛脸一红,吞吞吐吐地说:“后悔……还真有……不是故意的。唉。”大家都看着她,她脸更红了,“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这事燕家兄弟和叶琬都是头一次听说,不由得惊疑出声。其他几人中也有相当吃惊的。
赵南琛见这反应,精神一振,往下说:“我那个弟弟生下来就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我爸妈因此关心他胜过关心我。尤其是我妈妈,每次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他;我和他吵架,不论谁有理,也总是偏帮他。我那时还太小,不懂事,不知道那是因为我弟弟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不知他能活到几时,他们才格外珍惜他。
“那是我刚满四岁的一天晚上。我半夜忽然醒来,”她差点说出“因为尿急”,不好意思地看了燕兆青一眼,续说,“发现我妈妈推门进来。她跪在我弟弟床边,对着他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才叹了口气离开。
“我当时心里非常生气,想我们明明在一间房中,为什么你心中只有他、没有我?也是小孩子心窄,一时就有了你死我亡的念头。”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海风似乎比刚才大了。
“那天晚上过去后不久,就是元宵节。奶娘领我和弟弟两个出门逛庙会。我趁她去进香,带着我弟弟走到附近一座山里,让他在一个凉亭呆着,我先找地方躲起来,他自己数到‘一百’后来找我。
“我来时就看好路线,扔下他自己回到庙前。奶娘不见了我们,急得什么似的。她看到我,就问我弟弟在哪儿。
“我看到她的样子,也有点怕了,本来想到第二天再告诉他们真相,让弟弟受一晚惊吓,但现在被她一问,我就急急忙忙带着她去那山中凉亭找我弟弟。”
“找到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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