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烦恼,已经这样了,一定要再摆出谱来,既伤感情,又没这份底气。毕竟,她们不是燕家人,对于燕家的贡献,还不如这些底下人。
叶珏有个贴身丫环朴秀姑,大她五岁,先还守着本分,当她是个小姐服侍;后来知她不在意,她也放松下来。叶琬走后,叶珏这两天几乎就没见她人影,也不指望她来催自己吃饭。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满是叶琬。那个梦不详,她觉得姐姐肯定出事了,多半是船翻了,她淹死了,所以才会坐舟离去。
她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竟是没停。
外面走廊里忽然一阵吵闹,那个住进来没多久的卢肇似和于婶发生了争执。
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小下去。但于婶的声音一下子又在近处响起,她跟不知什么人抱怨:“莫名其妙,这才给老爷当了几天副秘书,就当是这家正经主人了,随便邀请朋友到这儿吃饭,事先也不说一声,突然就要我给他去整治小菜。就是老爷,也不这样支使我们的。而且自己要请客,自己拿钱买菜烧去。我们厨房要记公账的,逼我凭白拿食材孝敬你们,没门。”
叶珏哀伤的小花园朝她关上了门。她又眯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起来穿衣漱口,又自己梳了头。
推开门,她看到久违的朴秀姑正一个人在走廊上踢毽子。朴秀姑看到她,接住毽子,自觉有些羞愧。她忙亲热地上前,问她怎么才起来,要不要立即吃东西,还是索性等中午大家一起吃。
叶珏听她说“吃东西”,想起叶琬的宝贝兔子今天还没喂呢。
“我不饿,等中午再吃吧。你继续玩。”叶珏说着,向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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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过东厢房下的骑廊,那儿摆了张桌子,卢肇和两个陌生男人正围桌吃饭。三个男人喝了酒,脸上光团团。叶珏不太爱看卢肇,但经不得香味引诱,瞥了几眼桌子。
桌上只有一碗红烧肉、一碗青菜汤、加上几盘零食。有酒,都拿吃饭的碗盛。
叶珏心想:“才这么几个破菜,也好意思请人。活该。”
她到了厨房,先去看她的兔子。
兔笼开着,但里面没有兔子。
叶珏吓了一跳,以为它自己开笼子跑了。她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佝着身子在厨房寻寻觅觅:“拉娜,拉娜,你在哪里?你伤没好,快回来……”
朴秀姑跟着她进来,见她找兔子,便说:“那只兔子么?它被舅爹杀了招待客人了。”
叶珏眼前一黑,她不可思议地盯着朴秀姑:“杀了?招待客人了?”“是啊,你刚才过来,没见他们桌上的红烧肉么?”
叶珏快哭了:“那是我姐姐的兔子,不是养来吃的……你……你怎么不来叫我?”
朴秀姑听她有埋怨自己的意思,顿时不乐意了,讪讪地说:“谁叫你睡到这么晚?不就一只兔子么,吓唬谁呢。”
正说着,卢肇咋着嘴巴,鬼头鬼脑地进来了。他见只有两个小丫头,便自己动手翻吃的。
叶珏看到他,又是恨,又是怕,在那儿自己发起抖来。
朴秀姑见她不说话,便冷笑说:“谁吃了你的兔子找谁说去啊。欺软怕硬,专门挑我们做丫头的错,也好意思!”她说完一甩手走了。
卢肇听了这话,回头看看叶珏,一脸嬉皮笑脸:“原来那兔子是小妹妹的。你养得不错,烧了一会儿,肉就嫩了,大家都赞好呢。”
他忽然发现了碗橱里的几盘冷菜,欢呼一声,一手拿了三盘,又在手臂上放了一盘,就往外走。
走不了几步,他发现衣服下摆被人拽住了。他低头对叶珏说:“你舅爹有事,回来再陪你玩。”
叶珏要哭不哭地说:“你赔我的兔子。”
卢肇皱眉:“这兔子是你出钱养的吗?不,是燕家出钱养的,也就是燕家的兔子。我妹妹管着这家,我吃她一只兔子,哪里还要给钱了?”
他想出这番道理,自觉得意。但小孩子是难以“晓之以理”的。叶珏不管他说什么,只反反复复要他赔她兔子。
卢肇怕有人进来,他到手的冷菜又不翼而飞,他凶叶珏,扬言再不放手就要打她。
叶珏信以为真,果然放开了他。但他看着卢肇哼着小调走出去,心里愤懑,抽泣着说:“你不赔我兔子,我要去燕伯伯那里告状。”
卢肇“哼”了一声,不理她。
哪知叶珏接着说:“你昨天在二姨娘房里和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卢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放下手上菜,蓦地里回身,抓住叶珏头发,把她拎起来抽了两下子。叶珏吓坏了,以为他要打死自己,尖声大叫。
卢肇听到脚步声过来,心里也怕了。他将叶珏夹在腋下,匆匆走出后门,又从后花园那里离开了燕宅。
他捡山间小道一通疾走,叶珏又叫又哭,把自己弄得透不过气来。
卢肇见后面没人追来,周围也没人,才放下叶珏,威胁说:“不许哭。再哭,我就打你!”
叶珏拼命忍耐,但喉咙塞不住,抽咽声仍旧不断漏出。
卢肇见她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忍不住恶心。他还是打了她两下,又让她不许哭。他说:“你和你姐姐真是亲生姐妹?怎么她那么美,你那么丑?”
叶珏听他说到叶琬,心稍微定了一下。她抬起头,很骄傲地说:“她是我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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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肇“呸”了一声:“我看你多半是你爸妈捡来的。”他见叶珏又要哭,忙说,“我问你:昨天我和你二姨娘说的话,你真的都听到了?”
叶珏点点头。她现在止住了抽咽,但开始打冷嗝了。
卢肇看着她,心里恼火。昨天他上班溜回来和鹿萦红偷情,意乱情迷之际,说了不少燕翅宝的坏话。他想叶珏还是小孩子,未必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她只要将当时情形和他们的对话说出来,其他人怎还会猜不到?
他这次背井离乡,到澳门来投奔卢香与,是真心想借助妹夫在当地的势力,找个稳定的饭碗。想不到才来了两天,就被鹿萦红那马蚤娘们勾引,又倒霉的被个孩子撞见。孩子的嘴最不牢靠,要他怎么封?
卢肇站在一边,双手抱胸沉思地看着叶珏。他的目光让叶珏想到“晓”公寓的那一晚。
那时的记忆大半丢失,像纸片浸水,糊了字迹。但她依然记得那几人的目光。
她突然怕得难以自持,叫了一声,转身就逃。
卢肇跨着大步跟在她身后,还在想:“怀柔,还是恩威并施?”
叶珏不敢回头,一个劲往前跑。雨未停,山路滑,卢肇带她来的又是没有好路的地方。叶珏一个没留神,滑了一跤,身子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卢肇皱眉,暗骂一声,想:“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事。这孩子弄一身脏回去,人家还以为我虐待她了。唉,罢罢罢,想来我命中注定穷鬼一个,大不了我离开燕家。妹妹应该会给我一笔路费……”
他边想着,边小心翼翼顺斜路往下走,中间也滑了一下。他咒骂着,双手乱舞保持平衡,堪堪在叶珏身边站稳。叶珏扑在一块石头上,腿微微抽动。
卢肇看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踢了她一脚,骂说:“起来,送你回去,装死给谁……”
叶珏被他踢得翻了几个身,脸朝上躺在乱石野草中。她的额头破了一个大洞,血汩汩从那里涌出,她轻轻叫:“琬姐姐……”
卢肇“哎唷”了一声,扑上去就要抱她去求救,手未触到她,他忽然打了个哆嗦,心想:“你这头蠢驴!这是天赐良机,为你除掉一张祸口。你救她,是要害你自己么?蠢驴唷。”
卢肇又看了眼叶珏,她也正看住他,然而,眼里又没有他。她仿佛看到叶琬头上流着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打了个冷嗝,说:“琬姐姐,珏儿头疼。”叶琬的脸忽然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卢肇狠下心,不再看她。他探察了下周围,确定没有第三个人,便淋着雨,低头走上了回燕宅的路。
第十四章 隔墙耳语
燕家几个孩子回到澳门时,恰逢台风前夕。天空灰蒙蒙一片。商店大多提早打烊,街上人烟寂寥,风吹倒不知哪里的字纸篓,破败的纸片满天飞舞。只有孩子们很兴奋,趴在窗台上往外伸脑袋,隔几分钟就喊一声:“台风要来了!台风要来了!”
燕兆青和叶琬赌气,一整天没拿正眼看过她。叶琬和他说了几次话,他也听而不闻。
要在平时,叶琬想方设法也要拉他回心转意,重新理睬自己。但这天一早起来,她就莫名地心情不佳,脑袋里像被人扔了一吨水泥,甩不掉、化不开,连带对燕兆青,也不那么有耐心了。她想:准是她思念叶珏了。她俩没有分开过那么久,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想她。
他们一回到燕宅,叶琬就背着包当先下车往里走。她很快就发现:燕宅的气氛不对。为什么大家都那样看她?
她想赶快回房,被鹿萦红一把抓住。她眼圈红红,对着她还没开口,就哭起来。边上人也哭,齐齐要叶琬冷静,又说事情已经发生,伤心也没用。
叶琬心里顿时充满了不详的预感。鹿萦红开始对着她说了起来,她单看到她两片红唇四面八方地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脑子里的那团水泥化成铅灰色的雾霭,笼罩住她的意识。
过了很久,那团灰色雾霭才淡下去。鹿萦红她们停止了说话,像一群生怕断线的木偶人似的,静待她的反应。
她明明什么也没听见,心里却疼痛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硬邦邦地问:“叶珏是不是出事了?”
叶珏死了。
叶琬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离开时,妹妹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她回来,包里装满了她从香港带回来给她吃的零食,她怎么就死了呢?
然而,不管她信不信,人已经在棺材里躺着,由入殓师化好了妆,就等见她最后一面,然后入葬。
叶珏的小脸红红白白,栩栩如生。她也剪了个流海,遮住了额头。
大伙儿围着她小小的棺木转圈。叶琬也跟着人一起转。大伙儿都哭了,有几个女人简直在尖叫。叶琬却咬牙切齿,告诉自己:“不准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逞什么强,妹妹,她唯一的妹妹死了,可是她就不允许自己当着外人的面哭。谁知道那些假惺惺哭泣的人中,有几个曾欺负过她妹妹,又有几个不在看她笑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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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的痛是一刀一刀砍在厚木板上的钝实回响,越哭不出来,回响声越大。
落葬当晚,她就发高烧,病倒了。连着三天,她的体温上去下来,下来上去,把人耗得整整瘦下去一圈。
燕翅宝在叶珏葬礼后一天就去外地了。定好的行程,推不开。临走,他很不放心叶琬,将她托给自己一位中医朋友,要他好好调理女孩子的身体。但因叶琬的烧总不退,卢香与怕再出事,便偷偷从镜湖医院请了位西医来给她治病,并要他除退烧药外,另给她开点“振奋精神”的药剂。他们都怕她想不开。
叶琬躺在床上,尽管病骨支离,却不想好起来。
她感觉自己只有呆在这张和妹妹一起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床上时,才是暖和的、安全的。那不断被人撩起的门帘外,是刀山、是火海,是一个随时吞噬她的世界。她的精力正从她全身的毛孔溜走,她已经没有力气对抗这一切,她害怕。
偶尔,高烧令她昏昏沉沉,她又会看到叶珏,又会听到她像往常一样叫她:“琬姐姐,琬姐姐……”有一次她说,“琬姐姐,珏儿头疼。”以后,没有人再叫她“琬姐姐”了,没有人再像叶珏那样依恋她、爱护她了。一想到这里,她就心痛如绞。
然而不管她心里多难受,她还是没有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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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她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中午时勉强喝了几口粥,她又躺下了。朦朦胧胧正要睡去,门口脚步声响,她听到卢香与的声音说:“怎么大白天的,连个人都没有?这要病人有事,叫人也叫不到。”燕纪来的声音说:“是朴秀姑照顾她们的,那小妮子顶懒不过。妈,我看你白天也拨两个年老可靠的阿姨过来吧。”
说话间,母子二人走到叶琬床前。
叶琬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卢香与一把按住:“快别起来。你好好躺着发汗,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燕纪来给母亲端了把椅子过来。那是叶珏平常坐的,配合她的身材,做的比一般椅子小些。卢香与坐上去不太舒服,但她心不在焉,也没计较。
她问了几句叶琬的病情,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忧色。她自己的病也没好利索,不时以帕掩嘴清咳两声。她叹说:“老爷今天回来,他看见你病成这样,心里一定不痛快。这些医生,白收这么高的诊金,却一个比一个没用。”
叶琬从未得到过她这样温柔对待,不由惶恐。她想:“怎么她的态度怪怪的?不止她,很多人都似在怕我。到底我有什么可怕的?”
“太太,”她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卢香与一愣,随即说:“就是普通的发烧,你别乱想。”燕纪来也说:“就是发烧。医生说了,你失去亲人,哀伤过度,所以才一病不起。待伤心平复,自然就好了。”
他提到“失去亲人”,令卢香与不自在地皱了皱眉,说:“好了,你妹妹累了,我们别再打扰她了。”
她这么着急回避,反更引起叶琬疑心。她想:如果不是她得了绝症,他们怕她,就是和她妹妹有关了。他们异口同声告诉她:因为她养的兔子被卢肇吃了,叶珏不知道,以为它跑了,一个人冒雨去山里找,结果失足滑落,撞上了岩石。他们第二天早上发现她时,她已经死了。其实细想一下,她妹妹向来胆小,即使兔子真跑到外面,她也不敢一个人冒雨溜出去找。再说,一个大活人不见,燕家的人怎么会第二天才派人出去找?难道这事还有什么隐情么?
这想法像一道利箭,瞬间贯穿了叶珏的心,让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太太!”
卢香与已经走到门口,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着她。
叶琬紧紧盯着她,乌黑的瞳仁中射出尖锐的光。她说:“你老实告诉我,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卢香与勉强笑说:“你这孩子,突然发什么疯?你妹妹,她是追你养的兔子,一个人去了山里……”
一样的故事。
叶琬摇头:“她胆小,不会一个人冒雨去山里的。”
卢香与回到她床边坐下,她的双眉微微下垂,让她看起来有股慈悲的味道。她像绕开尖刺采摘花朵一般,小心而温柔地说:“人的事,谁又说得准?像老爷不喜欢吃辣的人,上个月不知怎地,连着三天突然逼着于婶给他做几个火辣辣、烫舌头的菜。又像纪来,这样不用功的人,偶尔也会看书奋进……”
“妈!”燕纪来羞愤打岔,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
卢香与冲他微微一笑,又转向叶琬说:“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幻莫测。珏儿大概是知道你爱那只兔子,怕你生气,所以偶尔大胆了一回,谁知……唉,这事过去了,你也别多想了。现在,安心养病最重要。”
她讲得似乎合情合理,叶琬被她扶着重新躺好。就这么片刻功夫,被窝就湿冷一片。她知道:那是她刚出的一身冷汗。
“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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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卢香与替她掖好被角,慈爱地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想,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来谈这事。”
她见叶琬额头的巾子掉在被子上,拿起来一摸,已经温吞了。她让燕纪来去外面挑一桶泉水进来。燕纪来飞奔而去,又飞奔而来,将一桶泉水放在母亲脚下。
卢香与将巾子在水中浸湿、绞干,一手撩开叶琬的流海。叶琬额上的刀伤,湿湿的,泛出樱桃色。卢香与的手不由停了一下,才将冰凉的湿巾敷上去。
叶琬眼中的光芒少了锐角,釉彩般亮得模模糊糊,看来体温又上去了。
卢香与摸着她的脸说:“你这孩子,就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凡事到你心里,周周转转,一件变出十件来。你又好强,不肯和人商量。平时我想疼你,也怕伤了你自尊,不敢过于近你。其实老爷把你领进门,你就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次你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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