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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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旧事-第5部分
    后,心里想什么,不必顾忌,大可告诉我。我便不能解决,给你疏导一下也是好的。”

    叶琬迷惑地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感动。她很少有机会感受到这类慈母般的关怀。以前叶太太对她就像个客人,不如她待叶珏,是个纯粹的母亲。鹿萦红虽待她不错,但她对人的那种亲热和友好,毛毛糙糙,近乎亲狎,且随时变化,让她不敢消受。

    叶琬不禁回了卢香与一个笑容。

    卢香与又替她理理鬓脚,笑说:“琬儿,有件事本想等你大些再跟你说,但我想了下,现在告诉你也不妨。”

    “什么?”

    “你燕伯伯这么喜欢你,却不收你作干女儿,你知道是为什么?”叶琬微微摇头。“那是因为女儿终归要嫁出去的,他舍不得你,想等你大了,嫁到燕家作他儿媳妇,一辈子守在这儿呢。”

    叶琬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像雨后刚生出的一条霓虹。

    卢香与掩嘴而笑:“好了,我可把大小姐哄得开心了。”

    燕纪来从不见他母亲和叶琬这样和睦,看得他心花怒放。卢香与那几句话也不知真假,如果是真,那叶琬将来嫁他的可能性极大。

    一屋子阴惨惨的气氛,突然消散了不少,好像严冬腊月中颤抖的枯枝上系了假花朵朵。

    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了钥匙开房门的声音。声音过于清晰,让这屋里三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琬姐妹住的是西厢房一楼靠里第二间,再里面是一间类似仓库的小间,平时没人进去。

    叶琬隔着墙,听到朴秀姑的声音,嗡嗡的:“响铃姐姐,我记得在这里放着的。”

    “不是这只,是只没有脚的圆形瓷缸,里面画着山河地理图的。老爷走之前就吩咐说拿这个放到荣禄堂上,让新买的两只金钱龟在里面爬,好看。”

    “他老人家走之前说的,你现在才想起来。姐姐,你现在也糊涂了。”接着,朴秀姑似乎被响铃打了一下,她俩个又笑又叫,在隔壁房里跑来跑去。

    叶琬的床贴墙摆着,床似乎也震动起来。

    卢香与含笑埋怨:“这些丫头,真不像话。纪来,你去……”

    朴秀姑这时找到了那只瓷缸,隔壁一下安静了。

    响铃说:“你把那块布拿来,我擦干净了,我们一起抬过去。”“我抬不动,你找别人帮忙吧。”“布给我,懒不死你个小鬼……你又怎么了?”

    “唉,”朴秀姑的声音忽然变得哀伤而低沉,但仍可以听到,她说,“响铃姐姐,我这几天,老是梦到珏姑娘。你说:她会不会死得不甘心,来找我索命?”

    “呸,又不是你害死她的,她找你索什么命?”

    “话不是这样说。舅爹要吃那只兔子时,我既没阻止,也没及时告诉她。后来我又怂恿她向舅爹兴师问罪。要不是我,舅爹也不会打她,带她去后山……我觉得我逃不了干系。”

    “呸呸呸,你爱拿枷锁往自己脖子上套随你,不过当着人,你可别说这样的话,连累大家受气。”

    “响铃姐姐,你说舅爹会不会……”

    “叫你住嘴,你还越说越来劲。”

    朴秀姑“哎唷”了几声,向响铃讨饶,要她别再打她。响铃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大家都是寄人篱下,讨一口饭吃,有些事情,还是糊涂点好。”

    朴秀姑不太甘愿地嘀咕:“我是无所谓,那她呢?妹妹死了都不知道原因,不是太可怜了?”

    响铃冷笑:“知道就不可怜了?舅爹是太太的亲哥哥,有太太护着,她又能……”

    朴秀姑忽然惊叫了一声,响铃也惊说:“太太,你怎么……”接着,就传来了两个丫头的尖叫和讨饶。

    叶琬听到卢香与气愤教训她们的声音,浑身一抖,仿佛从一个恶梦中醒过来。卢香与已经不在她房里了,只有燕纪来手足无措地站着,一头一脸的汗。

    “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他急忙解释,“跟我舅舅没关系,是她自己跑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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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香与紧绷的声音在隔壁响起:“……好个‘寄人篱下’,好个‘讨口饭吃’,我倒不知,你们在我家里这样受委屈!平时我由得你们偷懒,并不多说一句,你们倒好,给惯得无法无天,背后编派起主子来!是你们舅爹带她去后山又怎么样?她自己失脚滑倒,撞死在石头上,也能怪他?我打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燕纪来的声音在母亲暴风雨般的骂声中小了下来,他可怜兮兮地说:“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叶琬垂着眼,咬紧嘴唇,对他的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燕纪来正不知如何是好,卢香与又回来了。

    她脸色难看,对着叶琬有几分尴尬,然而她还是挤出笑容,说:“琬儿,之前我怕你多想,所以没立即告诉你实情。你舅爹为了这事,这两天寝食难安。你……你别太怪他。”

    叶琬缓缓抬眼。出乎卢香与和燕纪来的意料,她并没显示出多大的恼怒,反而像刚打磨好的镜子一样平滑。她有些吃力地说:“珏儿已经死了,怪再多的人,她也不会活过来。太太,你放心。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卢香与心里松了口气,重新鼓舞起来。她见叶琬睡眼惺忪,便不打扰她,让她好生休养,自己带着燕纪来走了。燕纪来走到门口还回头看看她,很放不下。

    他们刚走,叶琬房间的后门“咯吱”一响,闪进来一个人。

    叶琬见是燕兆青,嘴巴一歪,五官扭曲,顿时哭了起来。

    燕兆青从二楼下来,原要由后门进来看她,正好听到卢香与母子在里面,就没进。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心里愤懑,等他们走了,他才进来,正要质问叶琬,却不想一见面,她就哭。

    燕兆青连忙走到叶琬床前,皱着眉头,不知该怎样安慰。叶琬伸胳膊勾住他脖子,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大哭,将这几日郁积的伤痛和绝望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哭完,她痛快许多。

    燕兆青摸了块帕子给她,让她醒了醒眼泪鼻涕。他低声说:“你真就这么算了?”

    叶琬“呸”了一声:“你都听见了吧?她这样欺负我,我实在不能忍了。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这些年,为了我自己,更为了珏儿,我已经忍受太多。但从今天起,我会让那个女人知道:我不是她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燕兆青微皱眉头:“你要向爸爸告状?那你刚才……”他忽然明白过来:叶琬之所以对卢香与说既往不咎,是报复她先前骗取她信任。她一报还一报,也要先赢得她信赖,再当胸一击。

    燕兆青不由得苦笑:“那女人护短。她是这家女主人,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小孩子。和她作对,你确定你可以?”

    叶琬咬牙切齿:“我才不怕她。”然而从她眉宇间,燕兆青看出她还是有些怕的。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看法,觉得现在即使赶走卢肇,对他也没有多大损害,只是惹怒卢香与,多竖两个敌人;倒不如让他住着,待抓到他致命之处,再行告发,彻底除去这个眼中钉。但这时,外面响起一大片脚步声,向这里逼近。叶琬侧耳倾听,略微惊惶,她忙推燕兆青:“燕伯伯已经回来了?你快出去。”燕兆青知道她怕卢香与看到他后怀疑是他怂恿她改变主意,所以要他躲避。

    他转身,去拿了把椅子放在叶琬床边,往上一坐,笑嘻嘻地翘脚看着叶琬。

    叶琬瞪了他一眼,赶紧缩回被窝。紧接着,大门一开,燕翅宝带着一帮人走了进来。

    燕翅宝穿着对襟灰色地褂子,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回纹背心,戴了顶瓜皮帽。他刚到家,正好碰到镜湖医院的谭医生上门打针。他衣服也没换,就和他一块儿来看叶琬。卢香与、鹿萦红等人也只好陪着他过来。

    他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就见他一路低着头,认真聆听谭医生对病人情况的分析,不时提几个问题。

    他进屋看到燕兆青,愣了一愣。燕兆青站起来,叫了他声“爸爸”。燕翅宝难得没有对他横眉怒目,他点了点头,说:“来看你妹妹。”就在卢香与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同样没觉得有何不适。

    谭医生拉出叶琬的手臂,给她打了退烧针,又嘱咐了几句话,然后对燕翅宝说:“这是最后一针。接下来几天,吃我配的药,加上饮食调理就好。”

    燕翅宝谢过他,然后让燕平甫送他出去。

    鹿萦红站在燕翅宝背后,对叶琬嘘寒问暖,热络非凡。卢香与偶尔插一、两句话,更显关心。叶琬不断点头,似是对众人的关怀应接不暇。

    燕翅宝静静看着她:虽因发着烧,脸色红润,但着实瘦了一圈,眼眶也凹陷下去。她眼圈还有些红,似乎刚哭过。他忽然开口说:“琬儿,我把你们姐妹接来,原是要代叶兄弟尽父亲之责,想不到珏儿发生了这种意外,我实在难逃其咎。琬儿,燕伯伯在这里向你赔不是,望你原谅我。”说着,他站起来,向叶琬鞠了三个九十度的躬。

    众人都知燕翅宝爱面子,见他如此,不由得暗惊。叶琬也吃了一惊。她看看一旁卢香与,她十分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叶琬暗中冷笑了一下。她撑起自己,对燕翅宝说:“燕伯伯,你待我们是真好,可惜我们都福薄,只能享受你几年恩惠。”

    燕翅宝脸色一变:“这话怎么说?”

    叶琬迎着他的目光,说:“珏儿死了,我也不敢再住下去。等我病好了,就收拾东西去孤儿院。”她不等燕翅宝再次发话,突然一指人群中的响铃和朴秀姑,将她们适才在隔壁说的关于叶珏和卢肇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她垂泪说,“燕伯伯,我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你对我们的好,我铭记在心,但我和卢肇没法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所以请你让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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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翅宝也是头次听闻此事,之前他听到的,也和叶琬原先听说的差不多。他气得脸色铁青。众人均不敢作声。

    半晌,燕翅宝伸手摸了摸叶琬的头,斩钉截铁地说:“乖孩子,你就和燕伯伯的女儿没两样。这里是你的家,谁也不能赶走你。”说着,他阴沉沉地看了卢香与一眼,带着一众人走了出去。

    燕兆青看看浑身打颤、目露怨恨光芒的卢香与,又看看在床上昂着头、坐得笔直的叶琬,他似乎嗅到了无形的硝烟,正在空气中弥散。

    次日,卢肇一家就被正式赶出燕家。

    第十五章 浪荡子与女荷官

    五年后的复活节。

    两辆人力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靠近福隆新街的“荣升赌场”前停了下来。

    车里两两坐着一对男女。其中三个是高鼻深目的外国人。还有一个中国男人,也是轮廓深刻,仿佛有把刀顺着他脸上线条雕凿出五官,每一刀都精微到极致,出来的是张堪比大师所铸青铜面具的脸。这人就是燕兆青了。

    燕兆青今年二十岁,理当是求学年龄,但自他二哥辍学后,他也不甘落后,因几件更不名誉的风流韵事,被校方踢出了大学。

    他整日在外胡混,因他血统的关系,近来还和葡萄牙人腻在了一块儿。

    另一辆人力车上坐的葡萄牙青年,是现任总督维克多·科斯塔的长子罗伊,也是个不学无术的货。

    车上两位女士虽是外国人,却并非名门淑媛。说出来不大好听,乃是这哥儿俩新近搭上的大寨妓女。

    澳门人嗜赌,有赌之处,必有烟馆娼寮。本地人都知道,澳门妓女分四等,称“四寨”。最末等的叫“流莺”,在赌场中窜来窜去找散客。三等的叫“企街鸡”,顾名思义,是在街上拉客的。二等就比较高级了,住在通商新街一带,须客人上门拜访。头等的是高级妓女,集中在福隆新街和怡安街处,她们大多色艺双全,有的更卖艺不卖身,客人上门前须预约,等专门人士调查了客人身份背景,同意才放入。

    燕兆青和罗伊此时带的两个,便是大寨中人。她们自己说是纯血统葡人,但罗伊瞧着都像杂种人。他当然不会追根究底,因为他的朋友、那个中国少爷,也是杂种人呢。

    他们这晚吃过饭,本来是无所事事在街上兜风。路过荣升赌场前门时,罗伊见霓虹灯闪闪烁烁,变幻出一个色彩鲜艳的世界,乍一看,像是儿童乐园。这顿时触动了他的好奇心。

    罗伊叫车夫停下车,探身出去问燕兆青:“青,这是你们家开的赌场吧,怎么你从不邀请我们来玩?”他身边冬妮也想进去,笑说:“青一定是不好意思,怕我们赢钱,家里亏本;我们输钱,朋友面子上过不去。”

    罗伊跳下车,大声说:“这能有几个钱输赢?走,我们进去。”

    燕兆青也从车上下来,见罗伊和冬妮已经进去,只好替他们打发了车夫。

    这位总督的儿子也不知是真的粗心大意,还是贪图小利,经常喜欢在这些小事上“讹”朋友一把。

    罗伊不懂赌场规矩,进去就被人拦住了。燕兆青买了四人份的最低限制泥码,充当门票,把他们带了进去。

    赌场的巡场、杂务和师爷都认识燕兆青,但见他身边是新面孔,就只淡淡点头,打个招呼。

    罗伊也和他所有同胞一样,一到热闹地方就如鱼得水,兴奋地东张西望,拉着燕兆青的手问这个怎么玩,那个怎么玩。

    荣升的赌式不复杂,基本是三样:骰宝、番摊和牌九。

    骰宝最简单,就是三粒骰子摇点数猜大小。四到十为小,十一到十七为大。

    罗伊小心地取了一枚泥码,压在“大”上,一会儿功夫就输了。

    罗伊撇着嘴,不大高兴,尤其冬妮压“小”赢了。他撇下冬妮,在人群中穿巡。

    他很快发现大堂中央有张赌台,比其它台子都要大要威风。人头像海浪一样,一波涌过,又是一波。罗伊挤到台边,惊奇地发现这台子的荷官,是个女的。

    罗伊平时也听自己的朋友说过,似乎是中国老板迷信chu女的身子能带来好运,所以专找些年轻chu女来当荷官。

    他眯眼瞧眼前这个女荷官。她穿着月牙白绸夹袄,腰部一圈大红色裤子的边。她梳了条麻花辫,随意盘在头顶,高高的,像他父亲家里收藏的中国人物画上宫廷仕女的发髻,又有一圈密密的流海,虚笼在眉毛上方,让她在精干之外,多了几分婉约的气质。

    “买大压大,买小压小,压定离手。”女荷官清脆的声音在赌台上回荡,她喊完,一个个核对客人的下注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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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先生,”女荷官乌黑湛亮的眼睛在罗伊身上一停,忽用葡萄牙语说,“是第一次来吧?压大还是压小?大家都等你了。”

    罗伊脸一红,觉得一股湿热的海风从眼前吹过。他将一手泥码都压在“小”上。

    压完他就后悔了,觉得“大”才符合他身份。但女荷官连问三遍,周围中国人群情激奋地大喊“不改”,他也不好意思再要求改下注。

    女荷官开始摇盅。罗伊自是琴前牛,于此一窍不通。但这里有的是久经沙场的老赌客,一眼瞧出这姑娘好本事:只见她一手抱住盅盒,运力让骰子在里浪跳,忽地停手揭开,稳若泰山,轻如浮叶,之后,又一口气报出点数,也是干脆利落。

    罗伊见这次是“小”,很是高兴。女荷官杀了泥码,按赔率给他筹码时,对他微微一笑。

    罗伊伸手想抓她手,她抽手极快,他只抓到自己的筹码。罗伊腆着脸笑:“这是什么?”

    女荷官波澜不惊地说:“这是筹码,出去时可以换钱的。”

    罗伊从未见过这样的东方女孩,正要再搭讪,忽听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这不是罗伊吗?”

    罗伊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父亲政敌之子、他在学校的死对头西科。

    罗伊如果长得像只小母鸡的话,西科就是只老火鸡,皮粗肉厚,满脸血丝。

    西科看看罗伊拿在手中准备下注的几枚泥码,拉开嘴角一笑。他跟身边一个姑娘嘀咕了几句,那姑娘不太甘愿地拿出一只金丝织就袋子。西科将里面泥码倒出,粗粗一算,也有几千块。

    罗伊脸色变了。西科冷冷一笑,随手拨了堆泥码,压到“小”上,又对罗伊摆了个“请君下注”的手势。

    若在平时,罗伊说两句场面话,就溜走了。但这时很多异国人看着他,那大眼睛、尖下巴的女荷官也一眨不眨看住他,他手心不由滋出一把汗,觉得关系到国格荣誉,不能退让。

    他吞吞吐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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