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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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旧事-第5部分(2/2)
,要说什么,忽听身旁一阵泥码砸桌子的响声。

    人们回头,燕兆青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这张桌旁。他买了一盆泥码,放在脚边,刚才随手抓了两大把,压在“大”上。

    这一来,大家知道有好戏,一传十、十传百,都聚集过来。

    燕兆青让旁边一只流莺替他点了支烟,眼神穿透烟雾,吊儿郎当地看着西科。他说:“他今天没带够钱,我替他赌。”西科也不是第一次见他,狠狠瞪了他一眼。

    女荷官开口问大家下定了没有。

    “慢着。”西科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只银烟盒,里面一排六支褐色雪茄。他缓缓拿出一支点着,说,“你爸爸是这赌场的董事长,我跟你下。”说着把泥码也移到了“大”上。

    他自以为这招很聪明,哪知周围的中国人却给了他一片嘘声,觉得他未斗先示弱。

    燕兆青问西科女伴:“玛花,这人平时就这德性?”

    玛花一对淡绿色眼睛对着他笑个不停,说:“还好。”

    众人有听不懂他们的话的,但看明白了意思,见风使舵,也将注改下在“大”盘上。

    女荷官问了三遍,不再有异议。她摇盅开注,是“小”。荷官通杀。

    西科很是懊恼,见燕兆青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也极力做出不在意。

    下一回合,燕兆青仍压“大”。西科跟着下注,结果又是“小”。

    众人一片抱怨。女荷官笑说:“大家怎么了?自己不会压,跟着别人瞎掺合什么?”

    燕兆青将烟叼在嘴里,双手举起盆,“哗啦啦”将泥码全部倒在“大”上。

    西科脸色都变了。

    罗伊虽然为朋友叫好,却也担心:“他哪来这么多钱?他是为我打抱不平,万一输了,不会上门找我要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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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人这时已经收手,看燕兆青斗西科。

    女荷官在旁煽风点火:“难得三少爷今天给我们送钱,这位客人不知在犹豫什么?买定离手,一切听命,玩的就是胆气。要是害怕,何必进赌场?搂着小姐,逛逛街、看看戏,太平岁月,可有多惬意?”

    旁边一些会葡语的流莺和杂务也有一句、没一句附和她。

    这次轮到西科进退两难了。他见罗伊站在燕兆青身边,只到他肩膀,一脸心惊胆战的孬种模样,让他看着来气。他忽然心中一动,想:“这人既是这里董事长的儿子,自然不怕输钱。输多少,他们都会还给他。我跟着他下,真是太没脑子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泥码,不够数。他将身上一只怀表和剩下的雪茄给赌场的人,要他们再兑换点泥码来。这次,他全压到“小”上。

    燕兆青似笑非笑看了西科一眼,对女荷官说:“摇吧。”

    西科心里忽然充斥了不详的预感。

    女荷官开注,是“大”。

    西科腿一软,在众人欢呼声中差点瘫倒在地。玛花艰难地想要扶住他,扶不住。赌场马上来人,将他架到一边休息。

    罗伊抱住燕兆青又跳又亲,冬妮和他自己带的女孩也一个劲扯他,就连玛花都在对他抛飞吻。胜利者总是万众拥戴的。

    燕兆青将自己的一盆泥码推给罗伊,让他用这些好好玩。他今天第一次来,算他请客。他赢来的筹码他也不要,让赌场的人买香烟酒水,分给客人们。

    这里的熟客都知道燕兆青一贯作风:钱大把进来,大把出去,当真是千金散尽如流水。他只图个高兴,眉头也不皱一下。

    罗伊还没从朋友的慷慨中回过神来,燕兆青已经离开了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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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下了点雨,雨停后,天气阴白。

    叶琬拐到荣升赌场后一条小街,走没几步,见一间小屋,墙上挑出一面旗,旗上一个“押”字。小屋的门是左右合拢成的半截门。

    叶琬推门进去,看到一个高高的柜台,上面围着铁栅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正在栅栏后算账。

    听到声音,少年一抬头,见是叶琬,他便笑了:“琬姐,你来了。”

    叶琬问他:“三少爷在这里?”“他刚起来,吃了饭,在里面看帐呢。”

    叶琬马上到里面去找燕兆青。

    燕兆青并没在看帐。他的确刚吃了早饭,沾了牛奶沫子的玻璃杯和满是面包屑的盘子还摊在桌上,他一边看《大众日报》,一边从一只水晶盆里抓葡萄吃。他的亚麻布白衬衫敞着领口,浓黑的头发还没梳理过,乱蓬蓬翘了一头,让他看上去乖巧了些许。

    他已经听到叶琬的声音,并不抬头,也不招呼,自管自继续看报。

    叶琬拿出一张银票给他,笑眯眯地说:“你这个月的酬金。”

    燕兆青瞥了眼银票,拿水晶盆随意压住了,他问:“罗伊昨天输了多少?”

    “你给他的钱全输了,他自己又贴了几千。”

    燕兆青“唔”了一声,眼睛快速扫荡着报纸。

    叶琬在他对面坐下,半个身体趴在桌上,她随口说:“你昨晚干么又这样大方?你给赌场拉生意,赵伯伯才贴你几个钱,都不够你自己花的,还拿去摆场面,便宜那些不相干的人。”

    “唔。”

    “最近你的押店赔了一笔钱,我以为你该收敛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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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店这生意,本来风险不小,燕兆青开这店不到一年,开始几个月都是他自己充当朝奉来鉴定押货质量。但他开押店的事瞒着众人,他不方便从早到晚逗留在店里,所以新近找了个叫辛义的小伙接他班,就是刚才外面那个了。但辛义认货不准,才上任就被人骗了两次,损失了一大笔钱。燕兆青倒是不追究他的责任,继续留他办事。为此,叶琬已经和他口角了几次。

    不过现在她想通了。燕兆青爱怎样便怎样,她反正已经提醒过他,既然他不听,她也不必再说,跟着他就行了。

    燕兆青看完一页报面,换另外一张。他久没听到叶琬声音,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正捧着脑袋对自己发呆,目光还在他脸上,神思已经不知飘忽到哪里去了。他咳嗽一下,问她:“你还有什么事?”

    叶琬被他唤醒,仔细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她说:“你几天没回家了,我怕你忘记。大哥已经到家了。今晚燕伯伯在陆军俱乐部请客,给他和赵南琛洗尘。你别忘了过去吃饭。”

    燕兆青忽地放下报纸,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琬:“南琛回来了?我还真忘了,亏得你提醒我。”

    看他这样高兴,叶琬不由得撅起嘴,不大服气。她想:“赵南琛出去几年,也没听你提过她一句,大概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忘了,怎么一听她回来,就这样高兴?哼,她有什么好的。”

    燕兆青自顾自高兴了一下,一低头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还在?”

    叶琬“呼”地一声站了起来:“这就走!”偏偏这时,楼梯一阵响,有人从楼上下来。叶琬好奇回头,看见昨晚西科的绿眼睛女伴正揉着眼睛慵懒地下来。

    叶琬也不打招呼,气呼呼地冲了出去。辛义的声音说:“这就走了?琬姐,琬姐……”

    玛花靠在燕兆青身上,低头吻了他一下。燕兆青老大不乐意,心想她不知道刷了牙没有。玛花问他:“刚才那人是谁?她怎么了?”

    燕兆青重新拿起报纸,漫不经心地说:“是我妹妹。小孩子而已,不用理她。”

    第十六章 决斗

    陆军俱乐部在南湾,红色砖头房子,冬天暖炉里快燃尽的火光似的,横向烧出一长溜。

    燕兆青到的时候,其他人基本都到了。

    燕翅宝包了这里最上等的套房。宽敞的房间中央一张长方形桌子,燕翅宝和赵光鼎一人坐了一头,两人家人分别挨着自家主人。菜还没上来,每人面前摆着一全套餐具。桌子中央一只厚墩墩的碧玉花瓶里,插了几支或半开或盛开的百合花。

    燕兆青进来后,房里照例一亮。他打了招呼,最激动是章丽泽,又说是好久不见,已经长得一表人才。她还特意转身对女儿说:“我说那些外国人长得不见得比我们中国男人好看,你一个劲反驳我。你看看,兆青比他们怎样?”

    赵南琛笑说:“妈,你忘了他也有一半外国血统了。”

    这话让屋里一静,不过赵南琛自己没发现不妥。她好奇又胆怯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燕兆青。燕兆青朝她一笑,她不知怎地,别过了头,没有回应他。

    鹿萦红也是很激动的,和赵太太一起叽叽喳喳问燕兆青几时吃的午饭,吃了什么,饿了没有。

    燕兆青见赵南琛和叶琬坐在一排,两人间隔了两个空位,他便在赵南琛边上坐下。赵南琛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卢香与问燕兆青:“你今天见到纪来没有?”燕兆青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大家不要等二哥了,他今天要准备演讲,不能来了。”

    燕翅宝冷笑一声:“他要准备什么演讲?就他那水平,也配?我看多半又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戏园子去了。”

    卢香与被他当外人面数落儿子,脸上抹不开,辩解说:“你就会挑他的错,年轻人谁不爱玩呢?我想起来了,他前几天是跟我说过,要准备篇什么演讲的。”

    “关于如何整顿粤伶的演讲么?呸,下作胚子。”

    赵光鼎夫妇互视一眼,赵光鼎开口打岔说:“好了好了,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不要干涉了。今天大家欢聚一堂,主要为庆贺平甫学成归国,顺便庆祝下小女也能平安回来。来,我先敬燕大哥和平甫一杯。”

    燕翅宝和燕平甫忙站起来还礼,大家也纷纷站起。卢香与勉强咽下一口气,心里不由得委屈:“看老赵人多和善,哪像我们家这个,非要在人前给我没脸。”

    说话间,燕翅宝让上酒上菜。服务生将菜一道道端上来。这里的菜式本是葡萄牙菜,但为迎合土生葡人口味,融入了中国菜的特色。沙拉、葡国鸡、烤|孚仭街怼⑸张n病⒄斫樾萸颉⒛逃鸵恕br />

    席间,章丽泽和鹿萦红你一句我一句拉起家常。章丽泽高谈阔论这几年在欧洲的所见所闻;鹿萦红艳羡之余,也迫不及待把这些年澳门发生的事告诉她。卢香与怕人以为她受到适才燕翅宝的羞辱不自在,也强打精神插几句话。

    赵光鼎和燕翅宝的声音夹杂在女人们的高八度嗓门中,谈着目前国内形势和他们的生意。

    燕翅宝认为广东不会禁赌,赵光鼎大致同意,但又有点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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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你还记得霍廷佑么?听人说,他最近正将大笔资产移动到深圳,准备在那儿开赌场。”

    “他这人没有定性,你从他身上推不出什么答案。我跟你说,你就看广东禁过几次赌,可有一次成功过?军队军饷都要靠博彩征集,上头好意思禁赌?再说,真要禁,也是整个省全禁,哪会放过深圳?我认为不会。”

    “你说得也是。说到军饷……”

    燕兆青对周围吵杂的话语似听非听,他脸上含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自顾自低头吃着。他隔壁赵南琛和与他隔一个空位的叶琬,也都十分沉默。

    燕兆青忽然转头问赵南琛:“在英国,还过得惯么?”

    赵南琛似乎一直防着他,但仍没防住,他一对她说话,她竟然吓得手一抖,将一把叉子掉在地上。

    燕兆青捡起叉子,让服务生换一把。赵南琛脸涨得通红。

    燕兆青仿佛觉得好玩,又说:“怎么,留学好几年了,还没拿惯叉子啊?记得以前你在家里,吃饭都一定要用叉子的。”赵南琛知道是调侃她,脸越发红。

    章丽泽停下来喝一口酒,正好听到了燕兆青的话,她笑说:“可不是?以前一天到晚磨着我跟我讲她的兆青哥哥。现在人大了,害羞了,看到兆青哥哥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时服务生递来新的叉子,赵南琛接过来叉一块鸡肉,“当”的一声,屋里人说话声立时断了。赵南琛强忍怒气,硬撅撅地对她母亲说:“你好了没有?怎么不把我以前换尿布的事一起说出来?就你记性好!”

    “你这孩子……”

    “够了,”赵南琛又用力拿叉子戳了下盘子,狠狠说,“别提以前的事。”她嘴里不知不觉间塞满了鸡肉,腮帮子鼓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这已是她忍耐的极限了。

    叶琬幸灾乐祸地溜了燕兆青一眼,又有点不平,仿佛是自己的好意被人拒绝了。

    赵光鼎很不耐烦地看了章丽泽一眼:“你也真是老了,总提她小孩子时的尴尬事情做什么?平甫,还是你来给我们说说,你妹子这几年在英国的情况。”

    章丽泽白了丈夫一眼,心想:“你就会帮女儿。”

    卢香与却很高兴,觉得原来章丽泽和她也差不多。她也催儿子讲:“你妹妹这么漂亮,在外国一定很多人追吧?”

    这纯粹是恭维话了。赵南琛小时候不漂亮,长大了也不。但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自养成了一股天真娇憨的贵气,似乎高人一等。

    燕平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了想,露出笑容:“说到追求者,我们学校有个足球队员……”

    赵南琛拿叉子指住他,嗔说:“燕平甫,你不准讲!”

    燕平甫笑说:“奇了,我讲都没有讲,你怎么知道我要讲什么?难道这件事中间还有甚隐情?”

    赵南琛咬着嘴唇,欲笑不笑的:“反正不准你讲,你要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和那个印度女孩的事也说出来。”

    这回轮到燕平甫紧张了:“你才别听人乱讲。”

    赵光鼎含笑看着二人,对燕翅宝说:“看看,这背着我们在英国发生了不少事呢。”燕翅宝也笑:“随他们去吧。他们自己的事,真要讲,我们还不要听呢。”他说得大家都笑了。燕平甫和赵南琛互相看了看,也笑了。

    这时,服务生端上来辣大虾,一人一盘,唯独赵南琛没有。

    章丽泽说:“怎么少了一盘?”要回头招呼人,燕兆青把自己的推到赵南琛面前。

    燕平甫看到,忙说:“南琛妹妹不能吃辣,一吃就脸上发痘子,我给她单点了份鱼翅,一会儿就上来。”

    赵南琛像推开烫手山芋似的忙将辣大虾推还给燕兆青。

    叶琬实在忍不住,暗暗瞪了她一眼。

    卢香与在一边笑儿子:“我养你这么大,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样细心?怪道你要自己点菜,原来是有预谋的。”

    赵南琛见她说得露骨,低下头不说话了。她有点想看看身边燕兆青的脸色,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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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丽泽见众人一味围着她女儿,席上另一个年轻女孩叶琬却无人问津,不禁过意不去。正好卢香与又夸赞赵南琛气质好,到底是留过洋的人,章丽泽趁机说:“气质这东西也是天生的。你看琬儿,还不是出落得气质不凡?”

    屋里又是一静,好像成语接龙时遇到了稀罕的末字,一下子接不上来。

    叶琬正把虾解剖好了往嘴里送,见一下子提到她,也是一愣。她还是把虾送进嘴里,然后大方地对章丽泽说:“赵伯母过奖了。”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引起了席间人对两个女孩的比较。

    叶琬今天难得穿了一套洋装,大概也是她唯一一套洋装。姜黄|色折褶绸裙,鸡心领子,泡泡袖,褶与褶间,夹衬着黑色里子。她几乎没化妆,也没戴任何首饰,清汤挂面,但底子好,清秀到极致,折射出别样的艳光。赵南琛今天则精心打扮,松花色短外套下是一条大红平金裙子,可当晚餐裙亦可当舞裙。她头发梳成路易十四时期的一个宫廷发型,妆面也是法国这段日子流行的,口红是标新立异、不会脱色的桑子红。她的美丽与她本人有很大差别,像是踞着她的脸画出的一张面具,但因她满身的千金小姐贵气,让人不大愿挑剔她的毛病。

    燕翅宝先开口说:“各有各的好。”

    鹿萦红见赵南琛撇了撇嘴,她自作聪明,补充说:“那是你们男人的眼光。依我看,还是南琛好些。琬儿的妆太素了。”

    她这一番话,只有更叫赵南琛心里不舒服,好似在说:她花那么多心思,也不过胜在化妆上,且只能折服女人。

    燕翅宝皱皱眉头,心里怪这个姨太太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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