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吧,”夜雪看看衣袖,微微欠了欠身子,“王爷,贱妾先去换件衣服。”
“去吧,你顺便看看我给你准备好的那几套,哦,别总是贱妾、贱妾的,我听着刺耳,在我面前,就你我这样称呼,不好么?”
夜雪顺服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穿过中堂的时候似乎隐约看到了人头攒动,有人来拜访么?夜雪忙钻进自己东厢的卧房。
“夜雪夫人……”
刚进门,被吓了一跳,原来房间里有两个侍在两侧的婢女。刚刚进来时无声无息,夜雪还以为屋里没人,加之还在琢磨中堂的来访,于是被吓得一身冷汗。
“两位……”
“婢子小红,婢子小锦,以后负责夜雪夫人的卧房伺候。”
“哦,有劳了,”夜雪问道,“刚刚搬过来,我还不是很熟悉,王爷说帮我准备了些衣服,在何处?”
婢女小红忙点头,蹦跳着从衣橱里翻出一大叠新衣服。各式各色,有的素净,有的华丽,还有类似胡服的敞领紧袖。
她取了一件较为素净的月白缎内襦换上,外罩了暗花云锦的青袄,下身系上了一件翠色罗裙。
“谁?这朵牡丹为何扔在此处?”
“谁做的?”
“这分明是对王妃不敬!”
窗外传来一阵吵闹声,夜雪略略推开窗子,现王妃站在“栖雪堂”院子正中,手中拿着那只被自己扔下的牡丹宫花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她身后的几个随侍满院子在嚷嚷。
夜雪鼓起勇气刚要应声,却听到西厢那边有人一声大喝。
“什么人,竟敢打扰本王公务,想死吗?”
夜雪能看到王妃听到王爷喊了这句之后,嘴角冷笑,细长的双目瞟了过来,那犀利的目光仿佛是瞧见了自己,她像是怕被现一样,忙合上了窗。
“是我!”王妃带着一众人大踏步走进中堂,众人留在堂中,王妃一个人绕进屏风后,走入书房。
司马道子伏案看着奏折,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你来了?”
“是啊,我来看看,”王妃四下打量着,“这个书房,显然比原先的要小。”
“我本来就不爱看书,书房大小与我来讲,无甚意义。”司马道子将折子分作两份,将手边刚刚看过的,放入其中一份。
“唔,是荆州刺史请调的折子,”王娟卷起裙子,打开折子,翻开起来,“荆州是军事要塞,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司马道子停下手里正忙着的事情,抬起头:“怎么,你们家女人参政的瘾头是不是也传染的。”
王娟微微一笑:“只是好奇,身为大晋子民,总要有人关心这么重要的位子上做的,是否足够有能力保护我们的人。”
“那么王妃有何提议?”
“我看国宝的四弟就不错,您说呢?”
“那个吃了五石散光着跑到老丈人家撒野的家伙?荒诞不羁!”司马道子摇摇头,“随便街上问个人都不会选他去军事重地!”
“少年轻狂罢了,”王妃淡然地说,“古往今来最荒唐的琅琊王爷,居然也会笑话别人荒诞不羁?王爷要不要臣妾把事情摆一摆,您来跟无达比比,想来王爷是不会跟世人一样世俗的吧。”
“呵呵,娟儿,你说笑了,王忱还太年轻,先找机会补一个骠骑长史在武将堆里历练一下,然后再看,荆州我派个老资格的将军过去,等一切安顿好,自然就等他来接手了。”
王妃显然对司马道子这个回答很满意,慵懒地继续翻下面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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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儿,你似乎太过关心了吧。”
“这是王爷第一次将奏折拿回家,臣妾好奇得紧,这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不是无关紧要,随便说拿回家便拿回家的。”
夜雪站在屏风后,心中一凛:难道这些东西不该是王爷拿回家的,为了我?王爷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这样一来,我岂不成了罪人?
“这两匣,是皇兄刚刚差人送来的,本王说回家陪伴佳人,皇兄特别能够理解,”司马道子抬起头,看着她,“不知王妃娘娘现在是以门阀的身份来问本王,还是以妻子身份来问为夫呢?”
“两皆有,”王妃似乎现了屏风后站立着的夜雪,朝着屏风后招了招手,“你过来吧,我有话要当着王爷的面说清楚。”
“王妃娘娘……王爷”
“啧啧,让我们看看琅琊王府的新贵,”王妃拉着夜雪亲近地看了半晌,忽然抬起手中那朵牡丹宫花,往夜雪头上一比,“这衣服配的不错,头顶就是还差了这朵牡丹。”
第五章(一)
“王妃娘娘……”夜雪惊骇地跪倒下去,“如此逾越之事,贱妾是不敢做的。”
“是么?”王妃将自己头顶的牡丹宫花娶了下来,两下比了比,“我这朵乃是当年太后御赐的,用金丝银线三股拧成一股,整整编了两年才完工的,中间花蕊镶的是红黄双色的碧希霞,听说是以前魏文帝甄皇后戴过的东西,太后年轻时戴过,后来传给了我。至于这朵,花丝是单线,编的也稀疏,中间这颗宝石也无甚名贵,肯定不是我的东西,可是偏偏出现在了你栖雪堂,各种道理,你倒是给我说说?”
夜雪跪在王妃面前,甚至不敢抬起眼皮。
“你也说过手工花式差了很远,难保不是陷害么,”司马道子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小夜,你起来吧,娟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今天不方便吧,所以心情也差了?”
夜雪错愕着站起身来。
“是啊是啊,”王妃转过脸将牡丹宫花放在司马道子面前,“不过我真的很奇怪,你说,怎么可能有人用金子陷害别人,是吧?王爷!”
司马道子摇摇头,眼睛甚至没离开过奏章:“小事一桩,动怒做什么?”
“那好,既然王爷说是小事,我也来向王爷提一件小事。”
“尽管说吧,”司马道子,抬起头来,敲了敲桌面,“王妃啊,我知道你爱喝茶,要不要让下人给你看杯茶?”
王妃笑而不答,转头望着夜雪:“今天我想跟王爷把话说清了,既然是有人陷害夜雪,这事情我不再追究,但是我希望有人不能忘本,每日王府宴会,我希望夜雪夫人都出去伺候一场飞天舞,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不行!”司马道子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子,“凭什么?夜雪是我的人,她已经贵为王府的侧妃了!”
“王爷……”王妃也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娇弱地唤了一声,“您从没对娟儿那么大声过,娟儿不过是想告诉您,若一个贱籍女子被扶做大晋琅琊王的侧妃,非但会落为笑柄,更何况是法理不徇啊!”
“法理?”司马道子冷笑,“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天理,谁有资格笑话我?你们这些门阀大户,总是打着法理的旗号来命令我做这个,做那个,我们是皇室,你搞颠倒了吧?”
王妃也冷笑着站起身:“装啊,跟我装了那么多年,我很佩服,你要在你心仪的女人面前装什么天潢贵胄的气派,我不反对,只是我会看着你,如果你有半点逾越,我会修理她!”
司马道子咬咬牙:“王娟,你何尝不是在装,在唱戏,平日娇弱无比,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可转脸不是把小幽打得皮开肉绽,我没想到一个宁静贤淑的外表背后竟藏着这样一颗心。”
“你从未爱过我吧?”王妃忽然转开话题,柔声问道。
司马道子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太后赐婚,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洞房,已经如此,爱与不爱,有那么重要么?”说道这里,司马道子不免有些吃惊,他望了一眼夜雪。
夜雪也在吃惊司马道子的口气为何与她昨夜一样,两个人眼神交汇时,她分明看到司马道子的眼里写满了忧伤。
“王爷,王妃的要求,我答应。”夜雪看着司马道子的眼睛,虔诚地摇了摇头,希望他们不要再争吵下去,“对不起,我身为一名舞姬,不敢奢望侧妃之位,王妃的话,我会谨记心中……”
“闭嘴!”司马道子活像是一个暴君,“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是我的,我不让你去,你就不要去!”
夜雪望着他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眉头纠结:“王爷,小夜已经是你的了,只是自己决定一件事情也不行么?我从小习舞,从未停过一日,也哭过,也闹过,也喊累,也怨天,为何就是这般卑微的命,但是,每每一曲过后,喝彩声,赞叹声,掌声,每样都是那样令人心醉,舞蹈的时候,我便能忘了一切,要么是谪凡的仙子,要么是出尘的洛水之神,要么能羽化飞仙,那个时候,可以忘掉所有悲苦,忘掉所有伤心。难道这一点点的幸福王爷也要剥夺么?”
“原来,你并不幸福……”司马道子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倒坐在胡床上,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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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鄙夷地扫视一眼,鼻子里轻哼了声,笑吟吟地对司马道子说道:“王爷现在一定明白你伤我有多深了,少陪了,稍后我会将夜雪夫人的舞衣遣人送来的。”
“为什么会这样……”司马道子凄苦地看着夜雪,“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你都不会觉得幸福。”
夜雪看到司马道子这样的表情,眼前一片模糊,她含着泪,摇摇头:“对不起,王爷,小夜身份卑微,只配做个没有心肝的人,幸福不幸福,爱不爱,对我来讲,太奢侈了。”说完扭头便跑出厅堂,她怕在司马道子的面前流泪,怕她的感情忍不住会爆出来。
随后,她听到身后一声巨响,隔着屏风,西厢房的书案桌面上已空了,笔墨纸砚,包括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都七零八落地散乱到了地上。
司马道子颓靠在胡床上,像一堆行尸走肉一般。
也不知隔了多久,更不知是什么时候,夜雪从泪水中醒来,现自己在卧房,随侍的小红和小锦赶忙将她扶起。
“夜雪夫人,你昏了很久了。”
“怎么会这样?”
“刚刚王爷以为自己脾气把你吓晕了,一直在这里守着您,后来,有人来访,才不得不走开的。”
夜雪起身,习惯性地收拾着被褥。小红马上尖叫:“您千万别动,这不是抢了我们的活干么,快放哪吧。”
“习惯了,”夜雪想想刚才最后一眼见到司马道子瘫倒在胡床上,心中惦念,“他……还好吧?”
“谢天谢地,夜雪夫人可算是惦念起王爷来了,”小锦很顽皮装作双手合什状,“王爷很不好,魂不守舍的,我们从未见过王爷这个样子。”
夜雪点点头:“好吧,我想到院子里一个人静静,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好!”
夜雪踱步到院当中,几棵新移来的梅树,有的花开妖娆,有的似乎并不适应这里的水土,有败落之相。她抬起头,在最高的那根枝叶上,挂着一朵牡丹,金色花丝编织的花瓣镂空出阳光的暖色,花蕊处镶嵌的宝石上覆盖着被风吹落的梅花花瓣。风一吹,随着枝桠在摇曳。
夜雪闭上眼睛,任凭冷风吹打在脸上,肺腑内闷声抽噎着,却不敢大声。
“喂,喂,是不是搞错了,这衣服分明是烂的……”
“啊,你敢打开王妃交给夜雪夫人的衣服,你完了!”
“哎呀……”
夜雪只听外面很刺耳的一声裂锦之声。
一个眼睛圆圆的小丫头,单手拿着撕扯皱烂的衣服,跌倒在地,正在努力爬起来。
她身边的同伴捂着嘴巴,仿佛她犯了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衣服……是给我的?”夜雪快步走过去,将那大眼睛姑娘扶起来,她的眼睛就好像会说话,闪闪烁烁,睫毛战抖,欲说还羞。
“夜雪夫人,我们是王府里面伴舞的舞姬,本来,只是好奇,说帮王妃那边的小喜送舞衣来,可是……”她指指地上那烂做一团的舞衣,“我誓,不是月伶撕掉的。”
那大眼睛姑娘跪在地上,拿着一团烂的纱布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叫月伶?”
她冲夜雪点点头,眼光里噙着泪水。
夜雪看看衣服上除了她跌倒那里是硬生生扯开的,其他部分都是被剪刀剪开的,摇摇头,她明白,这又是王妃故意为之。
“月伶,不管你的事……”
“谁说不关她的事?”这时,王妃身边的周婆子带了一群人围上来,不由分说便将这个小丫头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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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夫人您多心了,我们恰巧路过,看到这大不敬的婢子,就得拉回去教训一翻。”
“路过?”夜雪瞥了一眼周婆子,“有那么巧合?去跟你们王妃说,舞衣本上尽是剪刀的剪痕,如果没有这些剪痕,月伶姑娘也不会绊倒。”
“这些话,留着您跟王妃娘娘去说,我们只管带人。”
“是么?”夜雪阴沉着脸,“如果我说,我偏偏不让你们带人,又如何?我不能看着她向小幽一样被你们打得体无完肤,现在小幽还在床上躺着,要知道,如果一个舞姬的腿受了那样的伤,就等于是杀了她一样。”
月伶已经抽噎地不能言语,双目委屈地用最后一点点希望望着夜雪。
“周嬷嬷,快回去伺候着,你跟这里磨蹭什么?”
一个散漫的声音打开了僵局:“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夜雪夫人是盛宠,怎么能对她大呼小叫呢?”
夜雪抬头一看,这个人帮着自己训斥周嬷嬷的人竟是那个半刻钟能吞掉一碗汤饼的王婵。
“婵小姐,婵小姐救命……”月伶一把扑过去,跪在王婵脚下。
第五章(二)
王婵蹲下身子,轻慢地用食指和中指挑了下月伶的下颌:“好美的佳人,真是我见犹怜呢,多加培养,说不定飞身就是你们的主子了!”她侧着头,看了看气势汹汹地周婆子,“行了,王妃那里我来说,你们退下去吧。”
“谢谢,”夜雪很怕与这个女人接触,所以话也不大多。
“我听说了……”王婵站起身来,回身看着栖雪堂盛开的梅花,“我很欣赏你,而且,很奇怪被一夜移栽过来的梅花究竟是不是能活,所以就来了。”
“婵小姐,你说笑了,梅花开的很好,我替它们谢谢您关心,”夜雪正色说道。
“咦?梅树上怎么还有一朵宫花?”王婵跳起来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她的神色中充满失望,像个失落了东西的孩子。梅枝上积压的雪纷纷划过她的鬓角,她转头望着夜雪,笑得是那样无邪。
夜雪静静地看着她。
“别那么看着我,好像我是怪物一样。”
“猜不透,这跟我所见、所闻的女相不同。”夜雪扶起月伶,帮她掸了掸膝盖上的泥泞。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黑着脸活着,再说,你没事儿猜我干什么?既不是后妈一样大老婆,又不是你男人,”王婵笑了笑,目光流盼,落在月伶的脸上,“好妩媚,我说小美人,我给你一条出路,让夜雪夫人教你跳舞,有朝一日,说不定你也会被哪个高官门阀看上,甚至是王爷,甚至,还有可能,是皇上。”她边说,边笑,边走,渐行渐远。
“夜雪夫人!”
还没等夜雪反应过来,月伶已经摆到在夜雪的膝下。
“请求您收我为徒,我不想再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了,我想出人头地,想向夫人一样。”
“快起来,夫人两字,我受不起。”
“不!师父不答应,弟子就不起来。”
“其实,我真的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夜雪费尽力气把她搀起来,“以后我们就一起练吧。”
“嗯,嗯,”月伶的眼神中充满激动,泪痕未干的脸颊上堆满了笑容。
“师父姓什么?”
“我?”夜雪摇摇头,“早就没有了,就当我姓夜吧。”
“嗯,嗯,”月伶紧紧跟在夜雪身后,“以后我就是夜家舞的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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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被她逗笑了:“月伶,你姓什么?”
“月伶姓张,”张月伶跟在夜雪背后搓搓手,“嘿嘿,说不定以后我真能像婵小姐说的那样,飞上枝头,变成皇后,师父,到时候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哎,师父,你看你看……那朵宫花,它点头了,它向我点头了!”
夜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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