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团被光柱汇集起来,变成一个更大的光团。黑影继续念叨:
“采新安故,添续不绝,精气充塞,百邪不侵……”黑影边念边迅速收缩十根光柱,瞬间把从银幕收集来的光球置于掌心。
路生怒火上窜,明白刚才自己喷出的那团光原来就是被这黑影“收”走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正要上前质问,又见黑影把光球在两手掌间来回晃荡,突然脖子一仰,“咕噜”一声吞进嘴里,接着“咕噜!咕噜”连续做吞咽状。路生看那样子既滑稽又诡异,正不知所措,又见黑影“咔哒!咔哒!”叩齿,伴随着“吧嗒!吧嗒”的咂嘴声,像在品咂美味食物的余香。路生强忍住笑,又见黑影仰头望天,咕哝道:
“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归来兮!七魄归来兮!”边念边双手上举,举过脑门时,双掌下翻,沿身体正面中线缓缓下移,在肚脐处停住了。嘴里咕哝:“太阴散晖,垂光紫青。来入我魂,照我五形。七魄和柔,看察形源……”
“嘿!老贼!”路生突然跃起,大喝一声。
“呀!”黑影一个激灵,显然吓得不轻。
“老贼!刚才是你偷了我的……我的……嗯?”路生不知该怎么命名自己喷出的那团光。刘卫红怯生生在路生身后站起,紧紧拉住路生的衣襟。
“你的‘精气’!哦!我说咋个会那大一老坨光坨,怪不得是年轻人躲在树旮旯里面……呵……呵呵……”黑影语气猥琐,路生憋得满脸通红,却又不便解释。不过从刚才受惊和现在说话来看,黑影之前确实不知道路生俩人的存在。
“他说我们躲在什么树旮旯,什么‘呵呵、呵呵’啊?”刘卫红不知所以,疑惑地问。
路生不答话,拉刘卫红跨步向前——这人是个干瘪老头,脑门隆起,双眼下凹,皮肤黝黑,嘴唇厚实,典型的当地赫夷人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些说不清的诡异气息。
“诶?等下!”老头突然目露凶光,神情戒备,“小伙子!你咋个看得见这些光?”
“谁都看得见。这有什么希罕!”路生对老头的问话也警惕起来,因为刚才刘卫红根本看不到那些光,可见自己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或许跟《大空幻化》有关?
“小伙子,你这个态度就不好啦!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革命知青要光明正大说真话!”没想到老头出口成章,这倒让路生更加警惕。
“我就是,就是能看见,向毛主席保证!怎么啦?”路生挺胸凛然道。
“不可能!不可能!我修了40年,才得见呢。”老头更戒备了。
“我是生下来就看得见,向毛主席保证!”路生坚持。
“生下来就……就看得见?”老头满腹狐疑,凹眼精光贼亮,“莫非?莫非……”老头双眼暴睁,突然“扑通!”跪下。
“干吗!你要干吗!?”路生吓得倒退两步,下意识双手护裆。
“天巫!你是天巫!”老头磕起头来。
这突发的举动让路生不知所措,只好顺着他的思路问:“天巫?天巫是什么东西?”
“就是天巫了嘛。你们不兴说?”老头似乎对路生不知道这个概念十分吃惊。
“什么叫‘不兴说’?”路生对当地土话还不能全听懂。
“诶?我们赫夷人从小就听老辈的老辈的老辈说,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天生看得见人的魂魄,这种人就叫天巫噻!天巫可以呼风唤雨,为人治病,替人消灾,还可以跟老天爷讲话呐。旧社会的时候,天巫在我们寨子里面是不兴做工呢,一年到头都有人进贡,吃都吃不完……你们不兴说?”老头态度诚恳、十分认真地解释。
“不兴!”路生对老头那种带有浓重赫夷人口音的当地汉语方言不是全懂,但也明白了七八分,估计这“巫”就是当地赫夷族群里那种做些神秘仪式求雨、求福、治病的从事“神职”的人了。这种人在族群里的地位仅次于部落首领“头人”。文革以后虽然作为“牛鬼蛇神”、“封建迷信”几经扫荡,巫术几近灭绝,但这里地处边疆,又是少数民族聚居地,还是会以极隐蔽的方式不时在民间冒头。
“哦!怪b事了!我师父说内地这种事情多呢嘛。”老头看来很固执,也很容易听信别人。
“嗨嗨!你起来,你起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磕什么头,简直是封建社会那一套嘛!”路生虽然不知下一步要干吗,但这样让老头跪着肯定是不妥的,俯身硬把老头扶起来,老头身材瘦小,更像是被路生揪起来的。“您高姓大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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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说哪样?”老头没听懂路生问话。
“您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岩刀。”
刘卫红“噗哧!”笑了,因为当地汉语“岩”的发音是“挨”,所以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挨刀”。
“您刚才在干吗呢?”路生这次态度诚恳。
“报告天巫!我是在采气!”老头挺胸,双手置于裤缝两边,估计是从电影里小八路那里学来的。
“别老‘天巫’、‘天巫’的叫,怪肉麻的,我叫杨路生,是农场三队的知青。”路生憋住笑,认真说。
“好嘛!杨天巫。”
“叫小杨,叫小杨就行。”
“不敢……”
“叫小杨!要不我就……我就降灾!降冰雹!”路生张牙舞爪以壮声势。
“好嘛!小杨。”岩刀面露恐惧,羞涩地试探性地叫一声。
“您刚才说的采……”
“采气!”
“采气是什么意思?”
“诺!你瞧。”岩刀抬手指向电影银幕,“可有瞧见?”
“瞧见什么?”
“哦!你可是真的天巫?咋会这种都瞧不见?”
这次路生看见了。露天电影银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挤满了场部晒谷场宽敞的空间,忽明忽暗间,隐约可见小孩们专注凝视,而知青们交头接耳、毛手毛脚。黑暗的背景里,突然见一些依稀漂浮的小光球,像万千萤火虫纷飞飘动。
“诶?我以前没见过啊!”路生奇怪地说。
“这些是看电影这些人游出来的散魄。”岩刀说。
“什么散魄?”
“哎!你怕是骗我!还说是天巫呢!”岩刀警惕道。
“诶?你这什么逻辑?我看得见不等于我知道那是什么啊,对不对?还有,天巫是你说的,我自己从来就没说过,对不对?”
“哦!对呢对呢!散魄么就是七魄散出来噻。”
“那七魄又是什么?”
“喔哟!七魄都认不得!么就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个魄噻。”
“真有七魄这种东西?我原来以为‘三魂七魄’只是个比喻的说法。”路生将信将疑。
第五章 跌入深渊(上)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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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人请在成|人指导下阅读。)
“你瞧嘛。”岩刀手指银幕,银幕上的少剑波正表情激昂、腰板儿直挺,剑指指天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嗡嗡嗡嗡……霄汉……抒豪情提壮志面对群山……”那段,突然,路生在少剑波脸上看到一个移动的小光团,再仔细分辨,周围其实早就密密麻麻布满了同样大小的光团,数量虽多,但一来银幕里光影交错,混人视听;二来光团本身十分稀薄,不易察觉。现在在岩刀的指点下,看得越来越真切。
“您是说……这些东西是这些人的七魄散出来附着在银幕上的?”路生若有所悟。
“不是真的七魄——七魄出来还了得!人要失心疯的!是七魄里面的‘气’。”
“那什么又是‘气’呢?”
“哎呀!你咋个像个娃娃!‘气’么就是气了嘛!我师父也是这个样子说的,我那个时候就不再问嘛。”岩刀有点不耐烦了。
“好!好!您说,接着说!”路生生怕岩刀不说了,赶快陪着小心说。
“你瞧嘛,个个人在做样样事的时候都会把‘魄气’派出来,做哪样事么就会在哪样事里面打转转。”岩刀说着,顺手指着银幕上的光团,“这些光坨坨么就是专心看电影的人派出来的‘魄气’了噻。”
“您是说专注于什么事的人会把七魄里的‘气’投射到做事的对象上,然后‘魄气’就会附着在那个事情上?”路生以自己的方式吃力地解读岩刀的说法,然后突然想起马克思那句著名的论断:“产品就是人的劳动的对象化。”套用这个说法,岩刀刚才说的意思可以表达为“劳动就是‘魄气’的物质化”。
“是的噻!你再瞧那些飘在天上的光坨坨,那些么就是不看电影,呆咪日焉想心事的人散出来的散魄噻。”岩刀说着,路生见黑夜的背景里那些飘散的光团,杂夹在一朵朵升起的蘑菇状纸烟雾里,灿若星空,十分壮观,路生惊得哑口无言。岩刀接着道:“你们的知哥知姐,出手动脚的,哪个在看电影嘛?明明就是在……呵呵……呵呵嘛。”路生看过去,一对知哥知姐在黑暗中俩手紧紧相握,男的手在女的衣服下努力探索,俩人四目对视,含情脉脉,而俩人身上都有对方的‘魄气’在乱窜,显然是坠入爱河了。
“杨路生!”在一旁一直不吭声的刘卫红突然明白老头“呵呵!呵呵!”的意思,冷不丁一声断喝,“你刚才把我怎么了你?”
“别打岔!别打岔!我没怎么你。”路生怕刘卫红搅了自己的好事,赶忙转头再对岩刀说:“这么说,您刚才就是趁别人从身体里释放出‘魄气’的时候采集了人家的‘气’?”
“呵呵……呵呵……我师父就是这个样子教的噻。反正这些‘魄气’散了也是散了,怪可惜的,不如我采来自己用。”就在快说完的一瞬间,岩刀眼里闪出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狡黠。
“等等等等!这些‘魄气’如果没有被你采了的话,它们应该还会回到各自主人的七魄里的,对吗?”路生抓住了狐狸露出的尾巴,“这些‘派出’的‘魄气’应该是携带了……携带了知识……携带了信息回到七魄里,对!然后七魄主人的知识就增长了,对!”路生被自己的发现震惊得不能自已,“怪不得我看你浑身邪气!原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隐藏极深的!残酷剥削劳动人民的!阶级敌人!”
“诶!你莫乱戴帽!莫乱戴帽!我已经被批斗过了!我已经跟封建势力、跟我师父划清界限了!”岩刀被路生的虚张声势唬住了。
“好!这么说来,‘三魂七魄’,‘三魂七魄’,应该还有个‘三魂’的,对吗?”路生心下窃喜,趁热打铁。
“额!我不说了!”岩刀头一扭,断然道。
“不说?是吧?那我就去场部报告!”路生找到了岩刀的软肋。
“哎……好嘛。你不准再说那些害哩实怕的话了咯!”岩刀恐惧尚存,路生煞有介事地点头,岩刀接着说:“人的身上有三魂,一个叫‘胎光’,集太清阳和之气;一个叫‘爽灵’,集阴气而易变;一个叫‘幽精’,多为阴杂之气。”老头的语言突然变得雅致古朴,看样子是在背诵某种经文,“三魂所在,头顶正中‘上元宫’为‘胎光’;心窝正中‘中元宫’为‘爽灵’;小腹脐下三寸‘下元’处为‘幽精’……”
路生吃惊地发现岩刀所述位“三魂”位置与《大空幻化》“三丹”位置惊人地一致。当下沉住气,凝神听岩刀继续。
“人为物役,魂不守舍,若阴气制阳,则人心不宁;阴气盛然,则人心昏暗,神气阙少,肾气不续,脾胃五脉不通,四疾系体,大期至焉。”
路生知识积累毕竟有限,虽然知道他是在讲汉语,但几乎一句都不能听懂。但可以肯定的是,岩刀所述已似古语,更加确定了这些话一定是出自某种古代流传下来的经文,不禁问道:“您这是从哪学来的?”
“我师父啊!”
“说的什么意思?您能解释一下吗?”
“哪样叫‘解释’?”
“啊呀,就是变成你的话来说。”
“哦!不瞒你说,小伙子,我也不太懂。我师父只是教我背得就得了。”
“那好吧,您接着说。”路生无奈地说。
“不有了。”岩刀干脆地答。
“怎么可能就没有了呢?这话还没说明白呢!”路生急了,就像一个巨浪刚刚被推到高嘲就凝固了,等不来一泻千里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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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有了就是不有了,师父教的就这点点,然后师父就死了。”岩刀说着,双眼中还隐隐闪现泪光。
路生看他表情真切,不像撒谎叹了口气,转而问:“那三魂和七魄之间是怎么个关系呢?”
“我咋个认得,认得么我就会使三魂七魄了。全世界的东西我想要哪样就有哪样啦!”岩刀面呈难色。
“什么叫‘会使三魂七魄’?”路生继续问。
“哎呀!么就是把三魂七魄使出来叫别人做事了嘛,你叫他做哪样他就做哪样。你想嘛,这个样子么可是做皇帝都可以啦?”
“控制人的意志?”路生脑海中浮现出“河洛双煞”来,难道双煞已经掌握这种技术?
“我听不懂你说哪样。”岩刀这次说的显然是真话。
“那谁会使三魂七魄?”路生看出岩刀所知有限,换个角度接着问。
“我师父好像会使一点儿,不过还不有教给我就死了。我师父临死前的时候倒是叫我找一本经书,说天下最厉害的功法都在这本经里面。”
“什么经?”路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大空幻化正观》!”
岩刀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举击中路生紧绷的神经,咬牙切齿间,再次坚定了他重新找回《大空幻化》的决心。
路生见老头所知有限,再问也没多少意义,匆匆道别后,拉刘卫红准备立即奔赴铁路边去——八戒文学。
“嘿!你疯了吧你?天这么黑,你怎么可能找得到呢,荒草那么深。再说那里可是原始丛林的边缘,一切牛鬼蛇神、洪水猛兽随时都可能出现,我可不敢跟你去!”刘卫红坚决制止。
“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路生学《智取威虎山》的唱词说。
“等等等等!你别假把式了。再说还要去点卯呢,赶紧的!要不真扣工分了。”刘卫红打断路生。
“哎!好吧。我怎么这么倒霉呢我!”路生虽然于心不甘,但知道刘卫红所言句句在理,不得不听。
第二天,终于迎来了大好时机。因为三队革命知青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连续奋战,收割进度领先于其它队,所以队部决定修整一天,每个人利用今天的时间写昨晚看电影的观影心得,加强政治学习。一大早,路生草草写好心得,去约刘卫红,但刘卫红正在磨磨蹭蹭写心得。路生等得失去了耐心,自己一人匆匆上路。
正走到农场大门口,远远见到乔大福身背铺盖卷儿,网兜里拎一洗脸盆“哐当!哐当!”迎面走来。
“哎哟!乔副!您这是干吗呢?亲自下基层指导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呐?”路生先打招呼。
“别叫乔副,俺现在已经是打到农场来接受改造的‘走资派’了。”乔大福一脸惶恐。
“啊?怎么了这是?”路生吃惊地问。
“日他个娘哩!还不是‘双煞’害的。”乔大福恨恨地说。
“‘双煞’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啊?”
“嗨!说来话长,改天跟你说。对了!你在几队?”
“三队。”
“正好,以后慢慢跟你聊。我也三队。”
“那……那石县长呢?”
“他也‘走资派’哩。”
“怎么……怎么不跟你一块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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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晚跟你们分手后,黑地里就被人打晕了,头受伤……”
“……戴鸭舌帽的?”路生按耐住紧张,试探性地问。
“你咋知道哩?”乔大福表情惊诧。
“看来不是我眼花了……”路生大惊失色。“那石县长他人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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