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病情出现了一次反复,虽然在加大了激素治疗量之后,病情被控制住了,但我的心情却越来越不乐观。 那天下班之后,他和我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交谈,他的样子很平静,可我却在他的谈话中嗅到了一种临终忏悔的味道。我坐在他病床的对面,望着他那双越来越凹陷的眼睛,恐惧从我的心底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 他从一篇题为《童年经验与家庭暴力》的文章说起。 据心理学家研究,童年生活不愉快的儿童,在长大成|人之后,有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人性格冷漠,与人交往的能力差,惧怕婚姻,甚至会成为家庭暴力者。 舅舅为他的女儿担心,他说原以为维持那段痛苦的婚姻是为事业和女儿做出牺牲,但现在才明白,真正被牺牲掉的是生活的真实和女儿的童年。 舅舅还透露了他心底的一个秘密。很久以来,他一直能感觉到丁安美对他的爱慕和关怀,在陆可宜来北京的那些日子里,丁安美的帮助更让他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善良和热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扪心自问,他对丁安美也常怀着一种特殊的亲近和关切,但他却没勇气接受这份感情,甚至不敢想象有一天会走出固有的生活模式,给自己创立一片新天地。 “原以为漫长的一生可以在忍耐中度过,况且我还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那就是人这一辈子只能全心地做好一件事,我选择了做医生。但近来我却发现自己的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回首往事,我是一个以鸵鸟的方式逃避生活的人,遇到麻烦只有惟一的办法,那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这种方式证明了我在心理上是个弱者,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我始终生活在一种被动的状态中,伤了自己,也伤害了许多爱我的人。但是我已经没办法改变这种现实,也没法弥补对她们的伤害了。” 我知道舅舅所说的“她们”,包括陆可宜,包括丁安美,也包括她的女儿。 舅舅说,万一他有什么意外,要我照顾蕾蕾,如果丁安美也遇不幸,丁咚就托付给我和我母亲了。 我不许舅舅胡思乱想。颜卓文笑了,笑得很轻松,他说:“你和我都是医生,医生应该比其他人更能唯物地直面生死。” 休息室在病区最高的七楼,这里是无污染区。 我给母亲打电话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请她放心,我没把颜卓文患病的事告诉她,只说舅舅现在也调到我们这儿来支援病区的工作。 这些日子以来,我对母亲的依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就像丁咚,一有机会就要紧紧地牵住母亲的手。 离开家进入隔离区的那天早晨,我不到六点钟就起床,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煮牛奶。我想在离家之前多和母亲说几句话。可母亲除了说“多带几身换洗的衣服”和“别忘了带手机的充电器”之外,再也没说什么别的。但这两句话足以说明她的心情是多么沉重,她知道我一进隔离区起码有很长的时间不能回家,甚至有可能永远不再回家。她提醒我带上充电器,是希望能随时和我通话,了解我的情况。 有点“黯然销魂,惟别而矣”的感觉。 小丁咚揉着一双睡眼从卧室走出来,也不说话,蹲在过道上发呆。 “怎么了?丁咚,快去洗脸,吃完早饭我们去上学。”母亲说。 丁咚低着头说:“我不上学!” “什么?” “我不上学,不上学!”丁咚一边大声说着,哭了起来,把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 我把丁咚从地上拉了起来,替他擦掉眼泪问:“怎么了丁咚?为什么不上学?你那天还跟叔叔说要好好学习,长大当医生呢。” “我什么也不当!我不上学!” “为什么?” “他们说我是病毒。” 我和母亲面面相觑。 自从丁安美进了隔离区,好多家长都叮嘱自己的孩子离丁咚远一点。现在丁咚没有同桌,他旁边的位子是空的。 “太不像话了,我要去批评你们的老师,他们这样做是残害儿童的心灵。” 母亲摸着丁咚的头说:“颜老师决定了,这几天我们不上学,丁咚的课,由颜老师来教。” 丁咚问:“妈妈的医院里真的全是病毒吗?” 我和母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丁咚抱住了我母亲,流着泪说:“我想妈妈!” 母亲牵着丁咚的手,一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我在心底里唱着这首前苏联的老歌,向母亲和丁咚告别。丁咚朝着我的背影喊:“小颜叔叔,洗手!” 我径直向前疾走,不敢回头看那一老一小…… 难以入睡,我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有关《非典与亚洲经济》的节目,享有“热带王国”之称的新马泰,已经失去了以往的魅力。棕榈树、巨身象、椰子林,全都黯然失色。泰国拥有二百五十间客房的四星级宾馆“珍珠度假村”,入住率跌到不足两成;香港的航空业也随着旅游业的下滑,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韩国三星电子报怨sars使今年在中国大陆和香港的销售只占去年的百分之二十;新加坡的财政部长则在疾呼,非典已经严重扰乱了他们的经济秩序。 和这些事情相比,我更关心有没有特效药能让所有的病人都快点好起来,更希望我的舅舅能早日康复。 另一个频道,正在播那个有一个酒涡的男主持人王志与“扫雷兵”钟南山的对话。钟南山的仁者风范和大将风度,像是一剂安神补心的良药,让我从紧张、忧伤、混乱中安静下来。他那双智慧而坚定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边熠熠生辉,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从容而铿锵有力,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了。我敢说这个脊梁挺得笔直,一点不臃肿、不做作、不虚夸、说话一点都不拐弯的老头,有着足够的实力挑战施瓦辛格、飞人乔丹以及一切家喻户晓的名人,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真正的“另类偶像”。 还有一个消息:占地二万五千平方米,设有一千张病床的小汤山医院已经破土开工,并计划一周内完工,以中国的速度创造世界奇迹。&nbsp&nbsp
冷调的边缘4
这天上班,刚走进污染区,迎面碰上送餐的餐车,送餐的好像换了人,比食堂的张姐个子高,但因为穿着全副武装的隔离装,我认不出那人是谁,甚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那人推着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对我说:“你还好吧?” 她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惊喜。 “是冰柳?真的是你吗?”我大声对她说。 “我申请来做义工。” “这里很危险。” “你也在这儿呀。” “你是说,为了我,你才来当义工?”我有点受宠若惊。 冰柳轻轻笑了:“别自作多情了,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明白。” “想找回一点做医务人员的感觉。” “多加小心。” “你也是,多加小心。” 冰柳推着餐车走了,我一直望着她的背影,一身隔离服让她显得有点臃肿,可步态还是那么轻盈,如在当年的舞台上。 一批康复的病人要转到康复疗养区去了,他们要在那里观察十二天,然后就可以出院了。被转走的病人里有那位激|情诗人,还有我们手术室的护士郭腊梅,她也是和舅舅同一批转到这里来的。 激|情诗人拉住刘护士长的手说:“谢谢,谢谢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对我的关怀。你们就像我的妈妈,我的姐妹,在这离别的时刻,您能允许我满怀真诚的感激,拥抱您一下吗?” 刘护士长笑着说:“如果你是想让我做代表,表达你对这里所有人的感激,那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啦。”说着,她伸出双臂抱了抱诗人。 激|情诗人看了看周小红,笑笑说:“我还想拥抱一个人,不过现在可能不是时候,将来或许会有机会吧。” 周小红躲到了护士长的身后,推着护士长说:“你看这个人,真是的!” 另一边,郭腊梅正拉着瞿霞的手,哭红了眼睛:“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早死了。” 瞿霞搂了搂郭腊梅的肩膀说:“我们从小在一块儿,像亲姐妹似的,说这样的话太生分了。” “可我对不起你!” 郭腊梅哭得更厉害了。 刘护士长走了过来说:“好了,你能康复出院,是我们大家的喜事,别哭了,把身体养得棒点快回来,我手下最缺的就是精兵强将!” 正说着,有个护士慌慌张张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七病室1床……”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我踉踉跄跄地跑到舅舅的病房,内科汪主任正指挥着大家抢救,舅舅已经进入了浅昏迷状态,呼吸机已经上了,可呼吸困难还没缓解。护士正从点滴的小药瓶往里加药,加的是激素强地松龙。 他这几天来一直病情稳定,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我站在病床边,两腿一阵比一阵发软。那一刻,我像是突发了心房纤颤,心跳得急速而不规律,我强制自己保持镇定,闭着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但厚厚的隔离衣,厚厚的口罩闷得我出不来气。不一会儿,我的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我平生第一次用最大的意志力和自己对抗,才勉强没有晕倒。我在心里暗暗地对着颜卓文喊:“你不能死,你不许死!” 刘护士长问我用不用通知家属,我摇了摇头。除了怕她们接受不了这个突然的恶变,还心存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能在他的身上出现一个起死回生的奇迹。 舅舅终于微微睁开双眼,看了看周围的人。我附到他的耳边说:“我在这儿。” 舅舅勉强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说:“活着真好,好好活着。” 说完,他又陷入了昏迷。 我活了二十八年,还没有自己真正的信仰,但此一刻,我却虔诚而恍惚地对天祈祷:尊敬的基督耶稣,仁慈的真主,大慈大悲的释迦牟尼,请您们千万千万保佑颜卓文,他是一个好人,是个好医生,他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做个好医生,他不能死,他不应该死!求求您们,千万不要把他带走。阿弥陀佛、my god!阿门!眼泪在防护眼罩后边流成一片。 舅舅颜卓文终于没能挺过这一关,他去了。 舅舅的去世,如汤浇蚁|岤般的,又引起了病人们的马蚤动。 有人说,人处在特殊危险当中的时候,最能表现出他们的修养和本性。在很多人惶恐不安的一刻,一位七十几岁的老教授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他的《世说新语》,一个中年女人专心一意地用彩纸折叠她的纸花瓶。但还是有不少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狂躁以至失控。 上次那个闹着要回家的男人,这一次躁动得更厉害,起先还只是在病室里大喊大叫砸东西,后来竟冲出病房,跳上楼道里的窗台,要从四层楼上跳下去。 所有的人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我们不知花了多大的气力,费了多少口舌,才让他安静了下来。 另一个病房里,瞿霞发现一位女病人拿了一把水果刀正准备割腕。瞿霞拼力夺过了水果刀,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劝她无论如何不能轻生。那个病人哭了说,说了哭,反反复复地一直在说一句话,“他死了,我就也不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瞿霞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弄明白她要死要活的原因。原来她丈夫听说有一种叫达菲的药能预防非典,就托人买了来,一口气吃了三盒,结果恶心、呕吐、肚子绞着痛,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女病人哭着说,全都是她惹的祸。 女病人的行为虽然过激,却让我感慨万分。我真羡慕她的丈夫,拿那个男人和舅舅颜卓文相比,他真是幸福多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仍然不肯相信颜卓文已经走了的事实。收拾他的遗物时,我在一本英文的《外科学》杂志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简单的几句话:“颜澍:万一我出现意外,让大家都别难过,帮我照顾蕾蕾。她从小身体不够强壮,性格也懦弱,所以将来不必勉强她学医。我今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没能成为一个好医生,见了你外祖父不知该怎么交待。如果真有来生,我得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当个好医生,不再糊里糊涂地结婚。” 我的眼泪潸然地流了下来。&nbsp&nbsp
冷调的边缘5
舅舅的去世,让我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忧郁之中,没有眼泪,但眼睛和心都在痛。我还没有勇气把舅舅去世的不幸消息告诉母亲,其实不管拖到什么时候,这个噩耗都会使她悲痛欲绝。但我希望在她悲痛欲绝的时候,我能陪在她的身边。 就在舅舅去世的那天晚上,母亲打来一个电话,说现在中小学都停课了,冯彩云把蕾蕾也送到母亲那儿,她自己跑到河北保定去了,听说是要去做一笔生意。 医术高明,有口皆碑的舅舅,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那就是做个好医生,每次站在手术台前总会紧张,要试试体温,摸摸心跳。现在,他死了。 一个胸无大志,活得糊里糊涂的我,却还糊里糊涂地活着。这么想着,我就觉得命运对颜卓文实在太不公平了。 舅舅说他没有什么遗憾,但我知道他的人生缺憾实在太多。 他说过,他要一直到眼睛昏花得看不清缝合针,手抖得拿不住手术刀的时候,才会离开手术台,但现在他还年富力强,他却走了。 他外表冷漠,心却比谁都火热,他的一生没有如诗如歌的浪漫,却拥有足以令人羡慕的真情,他的心里藏着太多的爱,却从来没有一个温暖的家。本来他还有机会“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轰轰烈烈地爱一回,但他却走了。 当泪眼模糊的一刻,我竟然又想起他那双只穿了一只拖鞋的脚。 根据医学对人体生理的研究,梦是没有颜色的,人在梦里感受的是一个黑白世界。但就我的个人体验,这种说法过于极端,我在过于兴奋或过于压抑的时候,梦总是被涂上各种颜色。 现在,我行走在一个蓝紫色板块的缘上,七彩的生活变成了带着忧伤和神秘色彩的冷调。 所有熟悉的面孔在我的眼前一一闪过,母亲、舅舅、八堆还有爱我的和我爱的那些女人们。他们无一例外地站在遥远的天际边,在蓝紫色的薄雾中变得迷迷蒙蒙。清凉的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天明时分,我被手机的铃声吵醒,有两封短信,都是冰柳发来的。一封短信写的是:“放弃了那件白衣我从没后悔,但从你走进隔离区,我总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另一封写得很另类:“如果做情人能相爱得更久,我情愿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 我对着这两封短信,脑子里一片茫然,“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这是典型的新新人类的宣言,大约不会是冰柳的原创。 我不知道冰柳为什么要给我发这样的短信,不知仅仅是一种情感的表示,还是真的要构建全新的爱情模式。 自从冰柳做了义工,每天见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都会有一种无名的感动,我觉得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小儿女的私情。但此刻,这两封充满浓浓爱意的短信,却激发不出我内心的半点热情。 曾经有那么多的苹果摆在我的面前,但现在它们却全都失去了原有的光鲜红艳,全变成了蓝紫色,有点暗淡。这一刻我才明白,人在极度紧张和悲痛的情况下,会忘了喝水,忘了吃饭,忘了所有的恩恩怨怨,甚至会失去对异性的渴望。 我穿上了隔离衣,走向病房。 我的眼睛好像出了点毛病,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淡淡的蓝紫色,我走在冷调的边缘上……&nbsp&nbsp
冷调的边缘6
……我在蓝紫色的火焰中奔走……脚下是滚烫的沙,耳边是呼啸的风……火焰烧灼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奔走耗尽我体内全部的能量……我知道只要冲出火焰的边缘,就能看到那块葱郁的绿洲和那泓盈盈的碧水…… ……火焰一点点地熄了,声音一点点远了……眼前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渐渐融进了一片深蓝里,不是天空,不是海洋,细沙和半液状的晶体把我托浮起来,时浮时沉,我感觉不到我的重量,感觉不到我的形态,感觉不到所有的感觉…… 蓝沙海的尽头,是蓝色的水晶世界,一位峨冠博带的长者,长袖飘拂,他若隐若现地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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