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这年头,能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统统抖搂出来给你看的人毕竟不多了。 冰柳说:“你上楼去看看康小妮吧,我要出去办点事。” 冰柳临走,我把明天就进隔离病房的事跟她说了,她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们相对沉默了好久,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寂静里的黑暗,营造着一种类似生离死别的气息。冰柳走了过来搂住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了句:“多加小心。” 冰柳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掏出纸巾擦眼睛。 我上了楼,康小妮站在房门口迎我,见了我,她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来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好多了,脸色也开始红润了一点儿。 “冰姐走了?她去哪儿了?”康小妮问。 “她说去办点事。” “她是去看老k。”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老k很爱冰姐,可冰姐爱的却是你。” 我笑笑,走到饮水机前去接水。康小妮从我的身后,死死地抱住了我,她把脸贴在我的脊背上。我说不出话,也不能动,一任康小妮抱着。 其实我的内心远没有外表这么平静,欲望的冲动从心底一阵阵地袭来,但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让我没办法冲破理智的限制,走向放纵的空间。我不敢转过身去,不敢和康小妮的渴望面对面。水从饮水机里流进杯子,又溢了出来,我却愣愣地视而不见,任它流了一地。 康小妮松开手,用幽怨的目光看着我说:“我知道,不管冰姐嫁给谁,她都是你惟一的苹果,我也知道,你从来没打算过选择我。但是我不管,今晚,我要你爱我!”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引向那张窄窄的单人床。 “不,不行。在这里……” 康小妮抱住了我,把身子和我贴得紧紧的,像跳拉丁舞似的,一下一下地碰撞我。骤然间,周围的世界隐没了,只剩了这个倔犟的小妖,我像是被她施了魔法,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随着她的舞动张扬起来。 像是在梦里,窄窄的单人床,拥着我曾经的土家族新娘,生命的火花在瞬间明明灭灭,情感里层的海洋潮涨潮落。 康小妮从未有过的柔顺却依然火热。我忘乎所以地吻着这霸道的小妖,她却突然爬了起来,跪在床上,双手捧着我的脸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用手指沿着我的额头划到鼻尖上,又划到我的嘴唇。我闭上了眼睛,任她的手指在我的脸上巡行。突然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到了我的脸上,康小妮哭了。 “你们的儿子一定比你还英俊。格利高利的鼻子,施瓦辛格的下巴。”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印象当中,她好像曾经对我做过这样的评价。 “我儿子,真是天方夜谭。我哪儿来的儿子?” “会有的,你和冰姐的儿子。”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 康小妮摇摇头问:“等你成家了,还会想起我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智力测验题,我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每一个人的生活经历都是不能重复又不能忘记的,它们就像一个生活的副本,即使你不想打开它,它也会永远完好地保存在你的硬盘里。” 康小妮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谢谢!今生今世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是我这一辈子最爱最爱的人。” “今生今世?什么意思?”康小妮的神色和她说的话让我有点恐惧。 “你放心,我不会走辛杰的路,就算我掉了胳膊,没了腿,我也会好好地活下去!”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要走了,去内蒙,我爸爸来电话要我去他那儿,我的继母也欢迎我,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蒙古族女人,我头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出,她爱我爸,也爱我。”康小妮笑着说,眼泪却从她的眼里不断地流出来。 康小妮能有这样一个圆满的归宿令人欣慰,但不知怎么的,听说她要走,惜别的恋恋之情,立即隐隐地浮了出来。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吧!”我说着,轻轻地把康小妮脸上的泪慢慢吸干。&nbsp&nbsp
不再为一个人心碎6
得知我翌日就进隔离区,母亲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平静。 整个一晚上,她一直陪丁咚画画,没跟我说一句话。 丁咚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两只长腿、红嘴的仙鹤,一大一小。一看就知道他画的是他妈妈和他自己。 母亲哄丁咚睡着之后来到我的房间,她在床边上坐了下来,拉着我的手,长长地叹气。 “妈,你放心,我们现在有最好的隔离设施和隔离衣,不会有事的。” 母亲点点头。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母亲了,她的白发又多了。由于担忧,她的脸显得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在我整个童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温情。我说过,她严厉有余,慈爱不足。但此刻,她却用一种真正母亲的方式,流露着自己的感情,这让我有点陶醉,甚至有点受宠若惊。我握着她的手,傻乎乎地看着她,竟然想不出说什么来宽慰她。 “对不起,我的感情太自私了。”她忽然说。 “你是说你一向对我很严厉?我知道那是为我好。” 母亲目光慈祥地摇了摇头。 “我很少在你面前提到你父亲,我一直对你说他死了,那是因为我恨他,有时候,我甚至把对他的怨恨迁怒于你。对不起。” “他……没有死?”我惊讶地问。 母亲点点头:“他现在在美国,这次为你出国留学提供机会的就是他。” 母亲的话太让我意外了。我实在不相信哪个女人能像她这样,把怨恨和秘密埋在心里,二十多年守口如瓶。 “他也是个医生,你不到一岁的时候他就走了,为了出国深造,毁了家庭,不择手段,我恨他。我一直希望你能做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我不希望你像他那样。” 我很想知道父亲为什么离开我们,又是怎样的不择手段,但我不敢追问,我不想再去碰母亲心上的那块伤。 “也许人老了会变得宽容,现在,我原谅他了,而且还多了一点理解。” “妈……”我想说,我希望他们这样。普天下的儿女,谁不希望自己的亲生父母彼此和和睦睦?哪怕是不再生活在一起了,也不愿意他们相互憎恶。 “他又成家了吗?”我问。 “他离开我们之后很快就又结了婚,就是那个女人带他出了国,他才有机会读了博士,成了专家。” “后来呢?” “他们的婚姻维持了不到两年,没有孩子。和那个女人分手后,你父亲一直独身。他曾经来信向我表示过歉意,说他自己生来就是一个不该有家庭,不配做父亲的人,他的生命属于医学。这些话曾经让我气得发疯。可后来,我却渐渐地认同了。” “他真是个特殊的人。”我惊诧自己竟然有这样一位个性张扬,敢于主宰自己命运的父亲,我也暗自遗憾他怎么没把他的棱角遗传给我?我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但我相信他一定比我酷得多得多。 “实际上,你的外祖父,你的舅舅也都爱事业胜过爱家庭、爱孩子,或者说他们爱更多的人甚于爱家人和自己。只不过你父亲的做法更偏激、更极致。” 这一刻,我被母亲的胸怀和深刻所震慑。她竟然比我更懂得医生二字的分量。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从心底里对母亲,对这位老教育工作者心悦诚服。 “你就要进隔离区了,我知道很危险,可谁让你是医生呢?做医生本来就和其他职业不一样,从你选择了这个职业起,你就已经属于更多的人了。我只希望你多加小心,平平安安地回家。” 母亲的话让我惭愧,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像生长在医学世家里的医生。这么些年以来,我始终徘徊在女人和男人的困惑里,整天想的是热恋、失恋、艳遇和结婚。不是故作潇洒,就是无病呻吟。总之,在我生命二十八年中的三百多个月份、一万多天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是只为自己活着,为自己高兴,为自己悲伤,为自己喝彩,为自己迷茫。 我忍不住哭了,很难堪地哭了。这点,也一定不像我的父亲。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直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我梦见了外祖父,一个白胡子的瘦老头,他拉起我的手看了又看,点头说:“好一双天生做外科大夫的手!手指匀称修长,关节有力,好好干吧。” 他把一本书放在我的手上就飘然离去,那是一本厚厚的布面精装的《外科学》。 我看了看外祖父夸赞过的双手,用手指去触摸《外科学》封面上的三个烫金大字,那三个字竟在我的指尖突然隐没,接着另一行血红的字渐渐显现出来,那行字是:“不再为一个人心碎”。&nbsp&nbsp
冷调的边缘1
人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体内的肾上腺素就会迅速增加,表现为心跳加快、血压上升、体温升高、出汗……但其外在形式的表现却因自身的控制而截然不同,或激烈亢奋,或超常平静,我把这两种方式命名为肾上腺素能的外化状态和内敛状态。如果用直观一点的比喻,田径赛中,枪声响起之前,运动员准备起跑时是内敛状态,冲刺时是外化的极致。 起跑前的状态虽然是静止的,但运动员的整个身心已经进入了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引而不发,就像箭在弦上。此一刻是心力和体力消耗最大的时候,甚至比奔跑和冲刺时更甚。 进入隔离区工作的日子,就像一个运动员换上了运动装,穿上跑鞋,进入指定的赛道,每天都在起跑和冲刺中交替,感觉不到疲劳,也感觉不到恐惧。所不同的是,我们的运动衣是里外三层的隔离衣,外加厚厚的口罩和防护眼镜,我们冲刺的目标不是一条柔软的彩带,而是死神手中的那张黑白两色的生死牌。 进入隔离区的头一天,就陆续接收了二十七个病人,所有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晚上天黑以后,白班的人还都没有下班。 紧接着,又接收了其他医院转来的四十名病人。这个“其他医院”就是舅舅所在的医院。他们那里是最早收治非典病人的地方,因为经验不足,隔离措施不完善,工作量大等原因,已经有近一百名大夫护士相继“中招”。市里决定把他们那儿的病人全部转走,对整个医院彻底隔离消毒。 已是深夜,医院前的街道上,救护车响着长长的笛声,一辆接一辆地驶来,那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张的空气立即弥散在路两边的楼群里。 医院里灯火通明,在那条通往隔离区的专用通道上,所有的人都像穿梭一样来往不停。担架车一辆接着一辆从救护车上接下病人,送往隔离病房,担架车不够用,就搀,就背,就抬。 等把所有的病人安置好,又抢救了一个呼吸衰竭的重病人,天色已经大亮了。 给病人送早饭的餐车来了,那是一支食堂工作人员组成的“别动队”。看着车上的牛奶豆浆,烧饼油条,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二十多个钟头没吃东西了,早已饥肠辘辘。正准备去换掉隔离衣,刘护士长跑来告诉我说:“七病室1床的患者姓颜,听说是位外科主任,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舅舅。”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舅舅前两天还和我通过电话,说他很好,让我和我母亲放心。 我快步朝七病室跑了去。 隔着玻璃,看见舅舅躺在病床上,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十多天不见,舅舅已经瘦了一大圈,本来微秃的头发,更见稀少,脸色有点苍白,神情倒还镇定。 “你病了多久了?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们?” “已经五天了,我觉得很快就能好起来,不想让你们替我担心。”舅舅微笑着说。 “你感觉好点吧?”我问。 “已经不烧了,不过还胸闷,不是太重。” 我看了看他的胸片,两肺都有斑片状浸润性阴影,情况还不算最严重的,我稍稍定了心。 “真没想到你会成了我们第一批病人。” “是呀,现在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 舅舅的话让我觉得沉甸甸的,我想起他说过的话——咱们的工作太特殊了,人这一辈子里,有时候父子、夫妻、兄弟、朋友都不能生死相托,但他们把命交到了你的手上。 现在,舅舅把他交到了我的手上。 舅舅叮嘱我,一定不要把他得病的事告诉我母亲,他说:“你也上了一线,她已经够紧张了,要是再知道我病了,她一定会急坏了。我也没告诉冯彩云,我想等我好起来再告诉她们也不晚。” 舅舅又心情沉重地告诉我,丁安美也中招了,她的病情比舅舅更重,已经转到另一家医院里去了。 舅舅不让我多停留,他催我快去交班休息,他说要注意防护,准备打持久战。&nbsp&nbsp
冷调的边缘2
瞿霞和我分在同一个病区工作。 平心而论,护士的工作比我们更辛苦,每天照顾的病人数量是平时的两三倍,几乎一天到晚都在输液,做护理。氧气瓶也要不停地推进推出,推来推去。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半污染区换衣服,发现瞿霞用剪刀把白帆布工作鞋的后跟豁开,然后再把鞋穿在浮肿的脚上。 “你的脚肿了?太累了,歇一天吧。我去跟护士长说。”我说。 “千万别,大家都一样,刘护士长有胃溃疡,每天都胃痛,她都没休息。” “……” “求求你,千万别说。”瞿霞说着朝我莞尔一笑,戴上了厚厚的口罩,走进了隔离区。 就在这一天,我们病区里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死因是非典型肺炎合并糖尿病,心肺功能衰竭。 这是我们病区第一个死亡病例。 死亡的气息开始在病区弥散,和老太太同病室的那两个中年女病人不吃不喝,一口气哭了几个小时。男病人也开始马蚤动,其中一个壮年男人砸破了病房的玻璃,吵闹着非要出去。他大喊大叫说:“临死之前我得和家里人再见一面。我不是犯人,我有行动自由!”和他同屋的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却哈哈大笑,甩着长长的头发,望着天花板,用狂热的语调朗诵高尔基的散文:“啊!暴风雨来啦!……我们是暴风雨中的海燕……啊!来吧,来吧,来得更猛烈些吧……” 混乱还没平息,病区里又来了新的危重病人,男性,四十来岁,送来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而且已经停止了自主呼吸。 我一眼看清了患者的脸,吓了一跳,根本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么凑巧的事,这个病人就是在医院大厅把我打昏过去,还一再扬言要把我告上法庭的病人家属。我看了一眼他的病历。虽然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却到这会儿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贺宝荣。 贺宝荣的病情很严重,胸片显示两肺已经有了大面积实变。 抢救开始了,贺宝荣严重缺氧,不停地躁动,几个护士一块儿按住他的手脚,由我给他做气管切开,气管导管顺利地插进患者的喉管,上了呼吸机之后,血氧饱和度略有回升,呼吸渐趋平稳。 就在大家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贺宝荣又出现躁动,插管脱了出来,混合着大量血和渗出物的液体直喷出来。所有的人都向病人扑了过去,血和黏液喷了我一脸一手…… 我再次为病人插管。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这身像防化兵服一样的隔离衣真是累赘。水蒸气把眼镜片弄得雾蒙蒙一片,我急了,把眼镜扯了下来,丢在了一边……这一刻,我听到瞿霞低声的尖叫。 两个小时后,贺宝荣终于脱离了险境。 下班换衣服的时候,周小红哭着对护士长说:“护士长,我真有点害怕,我还没交过男朋友呢,我不想死。” 刘护士长拍拍她的肩膀说:“只要做好严格的隔离消毒,不会有事的。” “抢救贺宝荣的时候,我的腿直打哆嗦,越不想让它抖,越厉害。” 护士长笑笑说:“小姑娘,别老哭哭啼啼的,学学人家瞿霞吧。要说心里难受,她应该比谁哭得都厉害。” “她怎么了?”周小红问。 护士长叹了口气:“唉,孩子那么小,她能不惦记吗?打电话想听听孩子的声音,可那个黑心的老太婆就是不让。唉,天底下竟有这么狠心的老女人。”&nbsp&nbsp
冷调的边缘3
舅舅颜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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