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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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心-第5部分
    开淮昌。此次亲耕之地是距离淮昌百里外的小镇上,来来回回加上祭祀前沐浴斋戒的准备,最快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路途辛苦,王爷先合眼养养神吧。”

    煜王妃将毯子搭在煜王爷腿上,柔声低说着。煜王爷轻轻嗯了一声,从书里抬起眼,见她衣着也有些单薄,便顺手握了她的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将腿上毯子分过去一些,轻道,“你穿的少,别着凉了。”

    说完便捧起书册继续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煜王妃已微微红了脸,虽然很快便装作不在意地拿起女红绣起来,可嘴角笑容却是藏不住的甜蜜。

    车内宽敞又舒适,二人却亲密的靠在一起,盖着同一条毯子。

    正是一对恩爱夫妻。

    煜王爷走后两日,皇后也率领嫔妃及各位夫人在东郊主持亲桑。

    可刚采集好桑叶,就见服侍着皇上的太监跌跌撞撞奔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后面前,慌慌张张地喊道,“皇后娘娘,皇、皇上醒了!”

    皇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王贵妃上前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扔下所有人上了銮车,用最快的速度回了皇上寝宫。

    然而寝宫里的气氛却并非乐观,以至于她一走进去便察觉到了异常。

    所有太医在床前跪了一排,个个低垂着脑袋,面露哀痛。太医首跪在床边,表情沉痛得几乎落下泪来,见到她来,连忙行礼让过位置。皇后慢慢走过去。床上的人依然闭着眼睛,只是那面色不再红润,蒙上了一层青灰。

    太医首俯身在皇上耳边轻唤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皇上眼睑轻微一动,慢慢睁开眼来。皇后眼里含着泪,笑容却温柔,“皇上,您可醒了。”

    他不说话,缓缓向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皇后连忙抓住他的手放在脸上。他的手一片冰凉,透过她的肌肤一路冷到心底。可她面上还是笑着,用脸轻轻蹭着他的手心,勉力嬉笑着说,“皇上是不是在梦里见着了什么稀世美人,所以才不肯醒来的?”

    皇上面上似乎有了笑,可更多的是哀伤,“朕在梦里看见了皇后,可皇后一直看不见朕,朕就想着,若是不快点醒来,估计就再也见不到皇后了。”

    “皇上说什么胡话,什么再也见不到了,皇上这不是醒了吗。”皇后抿住唇,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皇上想看臣妾随时都能看着,等您养好了病,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臣妾有一辈子的时间让您慢慢看。”

    皇上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缓缓道,“皇后啊,朕怕是不行了。”

    这一声叹息如一柄刀,狠狠扎在皇后心口,霎时痛彻五脏六腑。

    皇后不能自制地痛哭出声,“不许皇上胡说!您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她崩溃地哭倒在床边,声声泣血,“您要是走了,臣妾怎么办?……渊儿现在还昏迷不醒,这天下百姓又要怎么办?皇上,您不能丢下臣妾,不能丢下天下百姓啊……”

    皇上再度轻轻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里不变多年柔情,“天下百姓,朕自有安排,只是会苦了你了。”

    “臣妾不苦,只要皇上好好的,臣妾怎么都不会苦,求皇上别留下臣妾一个人。”皇后哭得声音嘶哑,“皇上承诺过会与臣妾白首不离,您怎么能失信呢。”

    “命不由人啊。”皇上看她满面泪痕,眼睛也渐渐泛起红,摸索着为她擦拭泪水,柔声说,“别哭了,皇后要保重身子扶持新帝。”

    皇后死死握紧他的手,可喉间的哽咽让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拼命摇着头。皇上见她这个模样,一时也觉得悲凉,唯有闭了眼睛,阻隔眼中的酸涩。

    这时,一直在皇上身边伺候的福禄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皇后,轻声开口说道:“皇上,沐太傅和几位大臣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您醒醒……”说到最后也是语音哽塞。

    “让他们进来。”皇上睁了眼,再度看向皇后,轻道,“朕与几位大臣有话说,皇后先回避吧。”

    皇后面露不舍,可也知道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关系重大,她一介后宫人是不能旁听的,便只能点着头,一步三回头的往殿外走去。

    殿门口,沐太傅和几位大臣面带着凝重,只是微一向她拱手,便匆匆踏进内殿。

    前殿里,燕贵妃与王贵妃都候着了。其他嫔妃也都过来了,按着品阶高低跪成几排,正凄凄哀哀地低泣着。殿外廊下也站了一群一群的官员,可能来时就已经说明了现状,人人都穿着隆重官服,庄严中又无形透了一种哀痛。

    皇后脚步支拙地走出去,燕贵妃一看到她便迎了上来,可诸多的话到了喉间却塞成一团,最后只是轻轻地问她,“姐姐,皇上他真的……”可惜话还未问尽,就被哽咽堵在唇里。

    皇后没有理她,慢慢地走到椅子边坐下,伸手端起桌上不知冷热的茶水就想往嘴里倒,可那捧着茶杯的手却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抓不紧杯子摔了一地。燕贵妃上前抓住她的手,哭出声来,“姐姐,你不要吓我。”

    皇后终于低眼看下她,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眼泪也顺势落了下来,无神地叹道,“燕儿,皇上他……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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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一出,似乎时间停顿了一瞬。

    燕贵妃就算已经有了准备,猛然一听也是惊了半天,掩住嘴闷闷哭起来。

    她一哭,在场所有嫔妃也跟着大哭起来。殿外大臣皆都露出哀伤的神色,连声哀叹。就连王贵妃素来冷静的脸孔此时也突地变得苍白,身体猛地晃了一晃,被席夫人险险扶住,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席夫人扶着她,语气中也掩不住颤音,“你要撑着些。”

    殿里的气氛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越加的沉凝,每个人的心口仿佛压着一块砖。皇后被呜呜哀哀的哭声搅得胸口一股糟乱,隐约有股血气往上涌。

    隔了几盏茶的功夫,福禄从殿内走出来,扫了殿中一眼走到皇后面前,艰难地说,“皇上有旨,传皇后娘娘,燕贵妃,王贵妃。”

    三人跟着福禄进了内室。

    内殿里,沐太傅和几位大臣全都伏在地上,气氛沉沉。躺在龙床上的人微转着头看向她们,眼神不复往日清明。皇后率先走到床头跪下,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皇上,臣妾在这里。”

    燕贵妃和王贵妃跟在皇后身后一同跪下,轻着声音齐唤道,“皇上。”

    “燕儿,你过来……”

    燕贵妃赶紧往前凑了些,一双眼睛哭得通红,“皇上。”

    皇上静静看着她,“这些年在对待煜儿的态度上,你可怨过朕?”

    燕贵妃默默摇头,轻声道,“皇上自有这么做的缘由,臣妾不怨。”

    或许曾经怨恨过,怨恨着同为皇上的亲骨肉,为何皇上眼里就只看得见渊儿,不愿正眼瞧上煜儿一眼。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二十多年里,她也能渐渐明白这帝王家的无奈。煜儿身体羸弱无法继承大位,与其赐予殊荣在这皇权中沉浮,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微小平凡,将来也能毫无担子的逍遥自在。

    “不怨就好。”皇上长喘一口气,随即又咳起来,燕贵妃为他抚了抚胸口,他无力地合了合眼,轻道,“朕已立旨,废去渊儿太子之位,将煜儿过继于皇后膝下立为太子,等朕去之后登基为帝。今后你便要与皇后同心协力,好生扶持煜儿。”

    燕贵妃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拼命点头。

    皇上又轻轻叹了口气,转眼看向皇后,“渊儿承了朕这病,也不知醒来会是何种结果。皇位不可儿戏,朕不能拿这江山赌,朕这般安排,皇后可会怨朕?”

    皇后摇着头,“皇上做任何决定臣妾都接受。”

    皇上咳了几声,继续道,“若是将来渊儿醒来无事,你便让煜儿随意找个远些的领地,让渊儿做个逍遥王爷,万不能让渊儿影响到煜儿的江山。”

    皇后强忍着哭泣,憋得一张脸通红,“臣妾答应您,若是将来渊儿醒来无事,定会让他走得远远的。”

    皇上状似还要说什么,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皇后连忙为他抚胸口,看他咳得脸上一阵血红,刚止住的眼泪又再度涌出来。太医首见状也连忙上前为皇上按了按脉,哑声劝说,“还请皇上保重身子。”

    皇上渐渐平复了咳声,精神也消磨了不少,轻轻地喊了一声,“竹君,你也过来。”

    皇后让了些位置,王贵妃凑了过来,眼睛泛着红,“皇上。”

    皇上转着头看向她,虚弱无力道,“这后宫里,就属你看得最清楚明白。煜儿登基为帝,一无实权二无人脉,就算登基了也难以服众,所以朕便擅自做了个主,将席怜心许配给煜儿,算是朕为他尽得最后一点心力,你可理解朕?”

    王贵妃闭了闭眼,沉沉点头,“臣妾理解,将门儿女当以天下为重。”

    “唉……”皇上无神的眼睛动了一下,“婚事朕已立了旨意,便交由你去宣了。”

    王贵妃伏地叩首,“臣妾领旨。”

    “皇后……”皇上拉着皇后的手,本意再握一握,却没有一丝力气,只剩胸口微微的起伏,艰难地喘着气。皇后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着,俯身过去将耳朵贴在他唇边,“皇上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气促难受,声音如柳絮漂浮,却再没有说出什么,缓缓闭上眼。

    一代君王,就此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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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煜王爷马不停蹄地赶回淮昌已是二日之后。只见大殿白绫飘飞,黄绸裹着棺木。棺中人一身明黄华服,双眼紧闭。

    沐太傅见他跪在棺前愣愣无语,叹息一声,缓缓展开明黄绸子包着的圣旨,凝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煜王琉煜宅心仁厚,颇具仁君之风。即朕身后传位于煜王,众臣当竭力辅佐,不可他心!钦此!”

    十二

    在煜王爷的意愿里,他的生活,本该是在一个遥远的小城镇里,陪着母妃在院里养花谈笑,娶一位平凡贤惠的妻子,生一双儿女,一家人平平淡淡的度过余生。

    他从未奢想那个位置,一丝念想也没有过。

    并非他软弱无能,而是当今皇上,他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将他放进过眼里。年幼时的那些向往崇拜,都在一次次的忽视漠待中消散,不奢求父爱,便连他的地位或是权利都不再渴望。

    不再想得到什么重视,只想着远远躲开,安安静静过他自己的生活。

    可老天不知要同谁开玩笑。

    皇上突然睡去,突然醒来,留下几道圣旨,又撒手西去。也不过一日时间,原太子被废,转立煜王为帝。

    并非因他贤能,而是除他外别无选择。这看起来可笑又可悲的理由,使他一位自小被无视的王爷,名正言顺成了一位皇帝。

    翻天覆地,丝毫没有留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煜王爷跪在阶前久久不能回神。

    沐太傅走到他的面前,恭敬地伏地跪下,将圣旨高高捧起:“请煜王爷接旨。”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可稍微一动后背就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侧过头,皇后带着满脸悲伤幽幽地看着他,“你若是不接,你父皇怎么瞑目?”

    煜王爷望着她,声音前所未有的苦涩,“若是我接了,那琉渊怎么办?……难道要让他这些年的努力都变作一场空梦吗?”

    “那你说琉渊何时能醒?”皇后声音含着痛苦,“你能保证他醒来时就不会如他父皇那样吗……你这傻孩子,若真是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你父皇也就不会下旨让你登基了。”

    皇后将眼泪擦去,“你父皇已经走了,琉渊又昏迷不醒,百姓此时该指望谁?若你不赶紧登基给百姓们一个指望,民心定会动摇,你难道要看着民心流失军心涣散吗?你也知道大滇一直打着大武的主意,若是大武没有了主心骨,一场战争是免不了的。”

    他垂眼不语。

    皇后轻轻叹息,“姨娘知道你委屈,可为了这天下大局,委屈两字只能往后放。”

    煜王爷脸色苍白,明知抗旨乃重罪,仍还是摇头反驳,“就算是父皇亲口所承,可儿臣从未接触过朝政大事,即便接旨登基了,日后也是难以服众。”

    “你父皇也是想到了这点,所以将怜心指给了你。”

    煜王爷一惊,“怜心?”

    “不错。”皇后缓了口气,“煜王妃虽是太傅之女,但沐太傅毕竟为文官,要坐稳天下首先要靠的是武力。怜心是席元帅之女,她做你的皇后,就是告诉天下人席元帅是你的后盾。席元帅战功炳勋,积有一定的民心和军心,有他护佑你,自是无人敢触怒皇威,你也能安安稳稳做你的皇帝。”

    煜王爷不禁呆愣。

    他不仅将琉渊的皇位夺走了,甚至连怜心也夺走了?

    沐太傅伏在地上,高举着圣旨,又重重喊了一声:“请煜王爷接旨!”

    煜王爷盯着圣旨半晌,心里闪过千头万绪,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去。

    接起的一瞬,沐太傅率先伏地叩首,恭敬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刚落,殿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跪下身子,伏地叩拜,齐齐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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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煜王爷一时怔愣,皇后扶着他站起来,那一张悲伤又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轻柔地帮他抚了抚衣襟,可眼里终究还是带了苦涩,“从今天起,你便是皇上了,凡事都应以大局为重,万不能意气用事。”

    煜王爷看着眼前跪着的一干人,心中一阵苦涩。

    永宁宫里一片宁静,正午的阳光照进去却没有一丝暖意。

    王贵妃坐在椅子中沉默不语,席夫人也是一脸沉重与无措。在她们面前的桌上,圣旨静静摆在红木盒中,明黄|色泽彰显一种宿命。

    无可抗拒的宿命。

    “这要怎么办?万一心儿不接旨,这要是真抗旨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席夫人无措地问王贵妃。王贵妃沉默了片刻也只是摇摇头,“还能怎么办,此事已顾不得心儿愿不愿了,就算绑也要将她绑上花轿。”

    席夫人听了眼圈就红了,王贵妃叹息一声,轻轻地道,“已成定局的事,姐姐哭干了眼泪也无用,快别哭了。”

    “我只是难过。”席夫人捂着眼,“心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她之前那么害怕进宫,都是为了太子才万般逞强答应入宫,可是如今一转眼就成了别人的皇后,她今后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皇命难违。”王贵妃轻道。

    席夫人唉唉连叹,“可心儿性子倔,就算真的让她入宫了,这往后日子也定然难过,不知道煜王爷会不会护着她。(《 href=〃〃 trget=〃_blnk〃》 平南文学网)”王贵妃抿了唇不说话。席夫人犹自叹息了几声,抬眼看到桌上的圣旨,再度叹一声,“这圣旨,你准备什么时候拿给心儿?”

    “不急。”王贵妃缓声说,“席元帅已从容城出发连夜赶路,估计再过几日便到了,届时我再当着他的面颁旨,心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胡闹。”

    “这世上也只有元帅能镇住她了。”席夫人满面哀愁,“可这样强迫她,总觉得太对不起她。”

    王贵妃轻轻摇头,“没有什么对不起,身为将门儿女,自然要为天下百姓着想。”想她驰骋沙场浴血无数,最终也脱下战袍穿起华服,为得不是荣华富贵儿女情长,而是为维系将门忠臣,以保民心所向天下太平。仅此而已。

    席夫人却听得心中一痛,声露苦痛,“当年本该是我进宫才对,虽然爹爹只说了让我们自己选择,可我是姐姐,理应是我入宫的,这样就不会连累你在这后宫虚度二十年光景。”

    “可你进宫和我进宫又有什么分别?你说我虚度二十年,难道你进来就不会虚度了?”王贵妃静静地笑,眉目间细柔动人,“姐姐你性子太软,凡事都不会为自己考量,我怕你进了宫也只会受人欺负,便和父亲母亲说了让我进宫,反正我在战场上也洒脱够了,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顿一顿又说,“不过父亲母亲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觉得我比你更适合入宫之后才答应了我。可不是你口中的那句连累。”

    “就你会绕着弯子说话。”席夫人的脸色被她逗得好了些,“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年先皇对我们王家和席家已是格外恩宠。你看那些守边塞的大将,哪一位家属能跟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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