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看见,只眯着眼睛看了门匾上元帅府三个大字好一会儿,被武琉煜牵起手时,才恍然从思绪中惊醒,恍惚着被他牵着往府中走。
刚踏进大门几步,便听到哭声从大堂中传来,如深夜空巷里响起的洞箫,凄凄哀哀无尽悲凉。她募地停住脚步,目光穿过庭院,直直看向摆放在大堂中央黑漆漆的两口棺木,面上血色顿失,下意识地抓住武琉煜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武琉煜握紧她的手,拉着她一步步走进大堂。
拜祭的人见到他们低声行礼后避让开来,武琉煜让所有人下去,灵堂中顿时空荡下来,只留下跪在火盆边的席怜惜。她戴着孝,面容枯憔,动作僵硬地往火盆里扔着冥纸,似乎已经哭干了眼泪,目光干枯地不知看向哪里。
席怜心松开武琉煜,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明明想喊她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泪争相从眼眶中滑落,一滴滴落在席怜惜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
席怜惜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慢慢转头望向她,眼瞳里空茫一片,“姐姐?”
席怜心胸口顿时撕裂般痛起来,将她一把抱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怜惜,是姐姐,是姐姐来了。”
席怜惜哇地一声哭出来,反手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嘶哑地痛哭,“姐姐,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席怜心眼泪流了一脸,却学着娘亲那样轻柔抚摸她的头发,勉力安慰她,“傻怜惜,你是姐姐唯一的亲人了,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可是,是我害死父亲娘亲的,姐姐,是我害死他们的!”席怜惜哭得竭斯底里,沉重的愧疚折磨得她快要疯掉,她沙哑地哭喊着,“如果不是我擅自跑去给游牧族帮忙,就不会被人抓走,父亲娘亲也不会为了救我而中了圈套,姐姐,是我害死他们的,是我啊!”
席怜心早已知道原委,明明知道并不是她的错,可此时却说不出什么来安慰她,只能由着她发泄似的吼叫,等她终于累了才将她重新拥进怀里,哑着嗓子说,“怜惜,不是你的错,是府里出了内应,父亲才会出事,和你没有关系。姐姐不会怪你,更不会不要你,你别怕。”
席怜惜已哭得声音沙哑,听了她的话,将脸埋进她怀里,身体颤抖得不成样子。席怜心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也不再说话。
武琉煜自始至终一直沉默着站在一边,见她们终于平静下来,才慢慢走过去,伸手将帕子递给她,温声说,“我不能在宫外久留,需回宫了。你先留下陪陪怜惜,晚些时候我再派人接你回宫。”
她声音干涩,“好。”
她没有起身去送他,席怜惜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气息在她的抚摸下逐渐平稳下来,等她终于睡着了,才将她送回了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了又回到灵堂之中。
灵堂中只有她一人,四下冷清,连火盆里的火都熄灭了。
她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重重跪倒在灵前,伏地叩下去,额头点在地面,声线哽咽,“不孝女怜心拜见父亲娘亲。”
“一不孝:生前未能承欢膝下,连二老回朝都未能出面迎接。”
眼泪一滴滴溅在地上,她深深叩下去,声音颤抖的无法自制,“二不孝:生为长女,无法为二老灵前守孝,枉为子女。”
“三不孝:二老突遭横祸,明知仇家而无力刃之。”
她双手紧攥成拳,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想要将满心的悲伤都发泄出来,哭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而不知何时,门边伫立了一道身影,身形修长,气质沉逸,似乎站在那里已经有了一会儿,静静听着她的哭声,俊朗的眉目流露浓烈的痛楚,最后按耐不住一种疼惜,缓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去,伸手在空中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
“别哭了。”
席怜心陡然一震,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他眉目依旧,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而专注,连触碰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柔,只是此时他的眼神太悲伤了,连带着声音里也有了痛楚,“你这样,如何让席元帅和席夫人安心离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滚滚而下,划过脸颊是滚烫的温度,哽咽着问他,“我父亲他们……走得可安详?”
武琉渊缓缓点了点头,眼眸是纯色的黑,“都很安详。”
她闭了闭眼,脸颊被泪水侵蚀得发痛,“那他们有没有交代什么?”
他转眼看向白烛后的灵位,低声道,“他们希望你和怜惜都能照顾好自己。”
席怜心已哭到无力,可是听了他的话,又止不住掉眼,只能伸手捂住脸才不至于那么狼狈,“是我不孝,我不该等雪融化,我应该听到消息后就立即赶去容城的,不然也不会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他伸了伸手似乎想要碰触她,可最终也只是抿了唇,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皇嫂请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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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含着泪抬眼看向他,“能不能不要叫我皇嫂?”
父亲娘亲离开了,不想再连他也变得那么遥远。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低声哭道,“起码不要在这个时候叫我皇嫂,我不想听。”
武琉渊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她扯着的衣袖,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继而挣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不能对不起皇兄。”
说完这句话,他就起了身,上了三炷香之后匆匆离去。
席怜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泪水似乎就没有停过。
晚些时候,是武琉煜亲自来接的她,可她背脊挺立地跪在灵前,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哭得红肿的双眼只是那样望着他。
武琉煜凝望了她好一会儿,终是妥协,温声道,“你若是想留下就留下吧,不过皇后不能独自留宿宫外,你留下,我自然也会陪你留下。”他扬眸看向被烛火照耀着的灵位,声音变得轻柔,低缓道,“这三日孝,我陪你一起守吧。”
她反应怔愣愣的,“可你是皇上。”他为君,如何能为臣子守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可我也是你的夫君,理应与你同进孝道。”
她喘了口气,白日里哭得太狠,此时嗓子干涩得不成样子,“那你留下了,早朝怎么办?皇太后那边又要怎么去说?”
“早朝的事不用担心,卯时前赶回宫就好了。”他接了她手中的冥纸投入火盆,眼眸被火光照得柔亮,“至于皇太后那边,等她问起时再解释不迟,母后深明大义,定能体谅我们一片孝心。”
她哽咽着点头,再度泪流满面,他轻轻一叹,想拿帕子给她,可手刚碰到衣襟便想起帕子之前已给了她,出宫匆忙也未想起再添,便只好伸了手指替她拭去眼泪,又将她从地上拉来起来,轻柔道,“一张脸都哭肿了,去后堂稍微梳洗下吧,清醒一些也好守夜。”
他这一提她才感觉被泪水肆虐过的脸颊正火辣辣的灼痛,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武琉煜见她走远,唤了福平进来吩咐道,“你差人回宫与皇太后报个信,说今晚朕就陪皇后留宿元帅府了,不要惊扰到其他人。”
福平看了他一眼,随即躬了躬身,“是。”
等福平下去,武琉煜伸手拍了两下,朝不知名处缓声问道,“今日渊王爷可来过?”
有影子在他身后落下,“午前来过,上了香就离开了。”
武琉煜似有所想,手指扬了扬让影子退去,四下一时寂静,他凝望灵位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走到火盆边蹲下身子,将冥纸一张张投入火盆中。
席怜心回来时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面容也细细梳洗过,双眼虽然还肿着,可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见他蹲着便搬了张椅子过去,低声道,“皇上,你不能跪,就坐着守吧,蹲着挺累的。”
他挪了挪脚步,在火盆侧边的软垫上坐下去,缓声道,“这样便好了。”
她跟着在火盆边的软垫上跪坐下去,和他并排坐着,拿了冥纸往火盆里放,低着头不再说话。武琉煜也没有说话,灵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冥纸燃烧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席怜心动作停了下来,言语间似有迟疑,“皇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跟着停下来,转眼看她,“你说。”
她紧盯着火盆里燃烧的火,像是憋了口气,“能不能……让我姨娘过来上柱香?我娘亲和姨娘的感情一直很好,我娘亲去了,若是姨娘不能来上柱香,我怕我娘亲无法安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放下的冥纸在火中烧成灰烬,道,“并非是我不想,而是你姨娘目前不在淮昌。”
“什么?”
“让你姨娘迁移护国寺为先皇祈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微微苦笑着,“你姨娘知道了你娘亲的事,想去容城见你娘亲最后一面,我不忍拒绝,便找了借口放她出宫了。你娘亲在容城的后事,都是由你姨娘一手打理的,这几炷香,该是一早就上过了。”
她愣了一会儿,随即也跟着苦笑了一声,“姨娘的事,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垂了眼,也没有再开口。
如此一夜过去,带着微微的困倦,武琉煜踏上回宫的马车,朝堂中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皇太后那边也没有对他留宿元帅府的事有什么异议,三日守丧很平静地过去。到了安葬当日,文武百官齐聚一行送席元帅最后一程,连告假早朝的渊王爷也到了场,诵经梵唱之后,由武琉煜亲自捧了衣冠入冢,愿其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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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氏姐妹哭得不成样子,席怜惜甚至哭得昏厥过去,席怜心也是因连续三日的不眠不休而憔悴不堪,被武琉煜搀扶着才没有倒下去,却也浑身软绵气息虚喘,撑到结束时便昏昏倒下去。
昇武五年春,镇国大元帅席飞亭因伤殉亡,葬英雄冢。尊后人缅怀。
二十九
之后的日子一直很平静。
席怜惜被席怜心接进椒淑宫里住着,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原因害得父母身死,受了一些刺激,变得不爱说话,席怜心怕她闷坏,时常带着她到宫里走动,皇太后和燕太贵妃都十分喜爱她,赏赐了诸多事物,燕贵太妃也经常下厨给她做些糕点,将她当女儿一样疼着,慢慢地,偶尔也能见她露出一些笑容。
朝堂上也很平静。
武琉渊自席元帅下葬后就回归了早朝,朝上之事虽出言不多,但每出一言总能点出弊端,拿出的方案也总被皇上采纳,百官们看在眼里,也都明白皇上的袒护心思,对渊王爷的归朝也渐渐不再那么排斥。
而大滇方面,本以为席元帅之死会让大滇有所行动,可过了清明,也没见容城那边有什么动静,一时平静得有些异常了,百官们都有些不安,武琉煜倒十分镇定,只颁了旨让容城三位将军严阵以待,就没有了下话。
端午过后,天气渐渐热起来。
武琉煜还是保持从前的习惯,午膳和晚膳都会去椒淑宫里吃,不过多了席怜惜之后,午膳用过就不再停留了,只有晚膳之后才会陪着席怜心在院里散着步说一会话。
“我姨娘有捎信回来么?”
春末的夜晚还余有凉意,两人并肩在轻缓的风里行走,她侧过脸看向他。他听见她的问询,也侧过脸看她,细柔的眉目在月色下分外好看。他想了想,道,“没收到信,不过跟着保护她的暗卫几日前传了消息,她这几日应该已到了牡丹河附近。”
“她没事跑牡丹河干什么?”牡丹河可是容城往南再翻好几座高山,她瞪他,“你没派给我姨娘什么奇怪的任务吧?”
他清淡地笑,“你姨娘在宫里闷了这么些年,难得出宫一趟,不该允她四处游山玩水吗?”
“也对。”她也比较好打发,“那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没有。”
“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姨娘那样出宫游玩一下就好了。”她大大叹口气,又深深吸口气,“这宫里啊,迟早要把人给闷死了。”
他被逗得笑,“真有这么闷吗?”
“那是因为你没出去过,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伸手戳他,哼唧着,“你要是去了容城,不出几个月,保证你再也不想回到宫里了,这里完全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他偏头想了想,“这样吧,过些日子,等朝事空闲一些,我看能不能带你出宫玩一玩。”
她眼睛霍然一亮,“真的吗?”
他也不敢十分保证,“具体还要再商议。”毕竟是皇上和皇后出行,先不说那些老臣什么态度,光是随行那些侍卫数量也够他一阵子的讨价还价了。
她却很高兴,笑得两眼弯弯,“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哟~”
他轻轻笑了笑,领着她往回走,轻声道,“明日我在贤暇阁设了宴席,你带着怜惜一同过来吧。”
“宴席?”她不解,“好端端的为何设宴席?”
他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明日不是你的生辰吗?”还是他记错了,不是五月初七?
“都五月初七了啊。”她这才恍然,随即惆怅一叹,“时间可真过得快,不知不觉我都二十岁了。”
他笑了笑,颇有同感。
“那都有些什么人啊?”她问他。
他想了想,“人也不多。皇太后,母妃,你,怜惜,沐贵妃。”他顿了顿,“还有琉渊,他也会来。”说是宴席,其实也只能算是家宴,他原本的用意,也只是想在她生辰这日,让一家人坐下来陪陪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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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晃了下神,“琉渊也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不希望他来吗?”
“倒不是。”那日他口中那句对不起含义太重,重得她都不敢再靠近他了。她莫名地叹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他没有接话。她叹完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皇上,我这几日去昭沁宫里,母妃总是和我提起一件事,我觉得该和你说一下。”
他忽而沉默了下,“什么事?”
她停下脚步,有些苦恼道,“母妃总跟我提你的年纪,说你也有二十七了,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和琉渊都满地跑了。”
他笑了笑,“你听着就好了,不用回应她。”
“可也不是只有母妃在说呀。”她嘟起嘴,“皇太后也一直在提这些事。”
他不说话。
她看了看他,低声道,“皇太后告诉我,皇上的后宫一直都很空虚,除了我和沐贵妃以及各郡国进贡的美人之外,几年都没有添新,而各郡国送来的那些美人皇上是看都没看过,沐贵妃那边也极少过去,去了也只是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根本就没有要子嗣的打算。”她缓了口气,“她让我劝劝皇上多去后宫走动。”
他音色轻轻,还是那句话,“往后皇太后和母妃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
她却忽然叹了口气,“皇上,你不去后宫,不添子嗣,其实是为了保护我的皇后之位吧?”
他静静看着她,“那你想要这位置吗?”
“不想。”
她回得很快,也很坦白,但回了之后又紧接着道,“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是皇后了,以后我的日子会很难过,怜惜的日子也会难过,我席家所有亲系都会跟着我难过。”
大武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废后先列,但每一位废后的下场都十分凄惨,不是被赐死就是被永久囚禁在冷宫里,背后的家族势力也都受尽牵连,甚至被灭满门。她虽然不懂那些人心权政,但她只需要知道皇后之位对她席氏一门的重要性,这样就够了。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为了我自己和我重视的人,皇后之位即使不想要,我也必须握在手里。”
她倒是聪明了一回。
他眼里有笑,十分温柔,“那就好好握着吧。”
可她又苦笑了一声,“可我无法为皇上绵延子嗣,这皇后之位,恐怕迟早也会被废掉的吧。”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声音含笑,“我的皇后只会是你,放心吧。”
她撇嘴,“你能保证?”
他笑容清雅,“要是连自己的皇后都保护不了,那我这皇上也不用做了。”
“不论你这句话是真是假,总之是谢谢你了。”她嘿嘿一笑,伸指戳了戳了他肩膀,“你这个朋友,果然还是值得交的。”
他嘴角弯起来,眼眸如浸了墨一样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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