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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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怀-第5部分
    有个准备的时间,如此匆匆忙忙怕还真是稀罕事。

    它妈妈笑应道:“未尝不是好事,府里近日来出了这些没头官司,娶了新少姨奶奶进门,冲冲喜也是好的。”

    碧痕羞红了脸端了铜盆就要出门,云纵一把拉住她的腕子奚落:“躲个什么?没见过你家姑爷不是?”

    温柔的目光中满是对碧痕的怜惜,丝毫没有留意她这个正房大太太的存在。

    珞琪知趣地悄悄退出书房,书房内丈夫仍是在同碧痕、忠儿说笑,丝毫没留意她的离去。

    落寞地独坐在房中,听了清晨院子里人进人出说笑语声不绝于耳,只她独守空房。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碧痕红云满面娇羞地进来,伺候她梳妆打扮,心神不宁,竟然不小心打落了胭脂盒。

    珞琪逗她说:“怎么,心都飞过去了?”

    碧痕拖长声音娇滴滴埋怨了一声:“小姐……”

    珞琪梳洗齐整,在碧痕的搀扶下去同丈夫去上房给公公请安。

    一路上,珞琪随在丈夫身后,低声问:“吉哥哥,还痛吗?”

    丈夫似是没听到她的话,兀自向前走,心思满腹的样子,珞琪也不便多问。

    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前院去,迎面一群哭哭啼啼的人正向他们走来。

    两名老妈子搀架着一位双腿发软无力的人向迎面而来,一袭黑绒斗篷遮盖严实,看不清那人的面目,身后哭天抹泪嚎啕痛哭的竟然是四太太庄头凤。

    “姨小姐,快走吧!老爷这是天大的恩纵了。慈恩庵是个好去处,若是换了杨府里的女眷做出此等不要脸面的事,怕是要绑去沉塘的。”

    说话的是七姨太柳咏絮,珞琪和云纵忙闪靠在一旁,静等了这队人走到面前,恭敬地向四姨太和七姨太问安。

    被老妈子们搀扶着挣扎的黑衣人斗篷甩开,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鬼一般,哭得声音沙哑道:“冤枉,姐姐,我冤枉,求你去跟老爷讨个说法,我冤枉。妹妹可以死,可不能去担这不洁之名。”

    珞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景象再次令她震惊。

    黑色斗篷的女人是四姨太庄头凤的亲妹妹,珞琪叫做“表姨娘”的。四姨太庄头凤家境不是很好,这个亲妹子生得水灵,从小就随了她寄住在杨家,指望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只是挑来拣去,耽误了青春,到了二十岁也不曾寻到中意的人家。

    “姨娘,这是哪里去?”珞琪上前问,这位表姨娘平素不大同人讲话,性格安静,却是画得一笔好丹青,为此珞琪十分喜欢她“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雅之气。

    庄头凤见到珞琪又气又恨,抹着泪冲过来一把将珞琪推撞到墙上骂:“你得意了,正中下怀了?你还要在杨家如何兴风作浪?”

    竟然这事也同她有瓜葛?珞琪懵懂地望着四姨太问:“四妈妈,珞琪不甚明白。”

    求救的目光望向丈夫时,丈夫竟然在一旁冷眼旁观,还一把抓住了要过来为她解围的碧痕。

    管家跟上来劝解催促道:“四太太、七太太,快些吧。不是什么有脸的事,趁了天没大亮,快从后门出去,轿子在外面候着了。”

    哭闹声远去,珞琪才喊住哀声叹气的管家询问究竟。

    管家摇头叹气道:“不守妇道,老爷怕坏了杨府门风,打发她走了。”

    珞琪望着远去的人影,心想既然是表姨娘不守妇道,就该遣送她回庄家,如何反要送去尼姑庵?

    “啊哼!”丈夫打了喷嚏,似是提醒她,珞琪忙随在丈夫身后去给公公请安,几步一回头,心里仍是纳罕不已。

    17 春心莫共花争发

    公公杨焯廷坐在榻上品茗,一脸悠然的神情,仿佛夜间的惊风冷雨都不曾有过。

    只吩咐云纵立刻动身去上海经办给老佛爷六十大寿的寿礼,待回来再行操办纳妾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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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光瞟了珞琪一眼,又吩咐儿子云纵道:“带你三弟同行,也让他出外历练历练。”

    云纵应了声“是!”

    珞琪更是不解,公公竟然对三弟的缪行丝毫不加怪罪,因何夜间审贼似地不依不饶责打丈夫云纵。

    回房的路上,珞琪悄声问丈夫:“爹爹难不成就如此轻饶了三弟?”

    丈夫转身回头,怒目而视,沉吟片刻,回头快步向前走,丢下了珞琪好生没趣。

    回到房中,珞琪惦记着丈夫身上的棒伤,拿来药酒要为他擦揉。

    丈夫云纵却不睬她,直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掏出珞琪私藏下的脏证--大红绣花抹胸。

    “你拿这劳什子做甚?”珞琪拦住丈夫。

    “烧掉!”丈夫毫不犹豫。

    珞琪一把抢下央告道:“你且饶了它,它的主子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它可是无辜。你看,上面的花绣得可是精致,毁掉可惜。”

    丈夫云纵冷笑道:“你恪守妇道,谨言慎行少去生事就是我的万幸。皆因你多嘴,父亲大人已经驱逐了表姨娘。”

    珞琪恍然大悟,原来枕云阁内同三弟焕信行云雨之事的竟然是四姨太的妹妹,难怪表姨娘哭得泪水涟涟被赶出府,丈夫设法包庇的竟然是表姨娘和三弟。只是一个巴掌难拍响,同是j夫滛妇,表姨娘被驱逐去尼姑庵长守孤灯,三弟却平安无事,公公也忒的偏心。此事若换在丈夫身上,怕是要被打得三魂出窍,而三弟却是安然无恙。

    “大哥,大哥!”五弟焕睿打帘子风风火火地进屋。

    听见大哥哼了一声背了手沉着脸看他,焕睿立刻收敛笑意,垂手恭敬地喊了声:“大哥!”

    “何事慌张?”云纵问。

    焕睿立刻抹出笑脸,贴凑过去央告:“大哥,还是求老爷让冰儿随大哥去上海吧?冰儿也想坐招商局的大火轮,三哥都去过四次了,四哥也去过一次,只冰儿没曾出过龙城。”

    云纵淡笑道:“冰儿,你用心攻读,秋试中个解元,一举去了京城殿试夺个一甲头名,日后哪里不能去?”

    五弟嘟了嘴赌气,那样子似是抱怨大哥总是这句老话搪塞他。

    嘱咐了妻子和五弟在家恪守本份,不要生事,杨云纵整理行囊套车出发。

    丈夫的态度始终冷冷,虽然三弟幸免于责难,但是丈夫对她还是充满怨气。

    待到丈夫从抽屉中掏出火药枪,珞琪从身后抱紧他,贴在他后背抱歉道:“吉哥哥,琪儿所作所为皆是心中有你。琪儿知道你还为夜间的事生气,可琪儿也是怕公公饶不过哥哥你。”

    丈夫愣然不动,珞琪的脸在他后背轻蹭。

    稍时,珞琪的手被丈夫掰开,平静地道了句:“好自为之!”

    转身出门,恰与提了包裹进门的碧痕撞个满怀。

    “哎呀!姑爷!”碧痕惊叫,包裹落地,正欲蹲身去拾,却被杨云纵一把拉起揽在怀里,霸道地扳了她的脸细看,戏道:“你姑爷此番从上海归来,再见到就不是碧痕丫头。”

    碧痕娇羞地一笑,弯身拾起包裹掸土道:“不是碧痕难不成是鬼?”

    杨云纵爽朗地哈哈哈哈笑了几声,抓过碧痕手中的包裹扬长而去。

    一旁的焕睿都看得莫名其妙,它妈妈羞红脸在一旁抱怨道:“大少爷如今也是越大越不正经,这还没圆房,羞死人!”

    珞琪黯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猜是丈夫有意气她,也克制自己不去理会,追行了几步到院门,远远望着丈夫身影远去。

    “嫂嫂,一同去仪门送大哥。”五弟扯了她的手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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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珞琪甩开他羞怯道:“被爹爹见到埋怨。”

    珞琪怅然地回到房间,屋里顿然空空荡荡,一如珞琪此刻心情一无着落。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那枕间还余留丈夫的体息。

    珞琪抱起那枕头,在脸颊边轻蹭,无意间发现枕间竟然有一根粗硬的头发,那根发半截发白。珞琪脸上露出浅笑,那是丈夫的头发,近些时候操劳,丈夫长了几根少白发。那发质比她粗,也含着钢硬不屈。

    珞琪将头发在食指间缠绕,绕成一个线圈,捏在手中把玩,眼泪倏然落下。

    忽然门一响,帘子一挑,丈夫大步进来。

    珞琪惊喜地起身,揉着发红的眼睛问:“怎的又回来了?”

    丈夫只说了句:“怀表落下了。”

    爬到床上掀开床褥一角,掏出一块儿镀金珐琅怀表。

    珞琪噗哧笑了掩口道:“只道你又错穿了人家的底裤呢?”

    伸手去推丈夫,丈夫却停在床边,一脸痛苦的抽搐。

    “怎的,还痛?上些药再赶路?”珞琪关切地问。

    丈夫却甩弄着怀表链子说了句:“不必!”大步出门。

    珞琪的心如坠无底深渊,直待丈夫脚步声走远,屋里寂静一片,屋外自来自去梁上燕叽叽喳喳不停,珞琪才记起那团头发。再去寻找,却不见了踪影,珞琪跪在地上,仔细找寻,这时碧痕和它妈妈进来。

    “小姐,寻什么物件,碧痕来寻。”碧痕过来,珞琪又难以启齿,支吾应付道:“我的一根长寿发,本是圈成一团要收了它,却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三个人遍地去寻,碧痕喊了一声:“小姐,可是这个?”

    从床边拈起一团头发。

    珞琪惊喜地接过手中,放去了梳妆台旁一个首饰盒内。

    把玩了盒中的首饰转向碧痕道:“碧痕,你且过来挑拣些首饰,算是我送你的娘家陪嫁。”

    珞琪打开抽屉,将一个个精致的首饰盒抱到床上,一一打开,铺陈满床。

    珍珠的耳坠、翡翠簪子、和田玉镯、赤金的凤钗、猫眼儿戒指,还有许多西洋的稀罕物。

    珞琪拾起一串阳光下熠熠夺目的钻石项链戴在碧痕脖颈上比试道:“这个精巧,还是二舅爷当年买给我的。”

    碧痕羞怯道:“小姐,您说得是哪里的话?就连碧痕都是小姐的,被姑爷收房也是替小姐去伺候姑爷,碧痕哪里能要小姐的首饰?”

    珞琪拉过她的手笑了说:“碧痕,你从小和我一道,你的娘是我的奶娘,我们喝一个娘的奶长大。既然将来共事一夫,我的首饰分给你也是请愿的。”

    碧痕还是在摇头,珞琪拾起一只翠玉的镯子为她戴在手腕上道:“你打扮得漂亮风光,也是为我殷家长脸不是?”

    它妈妈在一旁笑看了点头道:“少奶奶,碧痕丫头说得有理,这做人不能忘本,也不能有那非分的想法。”

    能留碧痕在身边,珞琪自然心里再高兴不过,也不枉她这些年对碧痕的调教栽培。

    只是新嫁娘这两周必须回娘家,碧痕却没个娘家。

    它妈妈提议道:“不如暂且去了我家住下,我也算是碧痕丫头的寄名干娘,就从我家里迎娶。”

    18 东边日出西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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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妈妈的夫家是满人“它它拉”家族中的旁系,如今送了碧痕去她家待嫁,也是抬举碧痕。

    珞琪花了两日功夫为碧痕精心挑选珠宝首饰,具办妆奁之物,想她嫁得风光体面。

    数日后,它妈妈安排停当,它它拉家雇的车轿候在后园旁门外,珞琪同它妈妈送了碧痕离去。

    路过后园桃花林,风送落英成阵,如雪飘飞,树下阡陌铺红,树间百鸟争喧。

    珞琪凝神回味昔日在朝鲜国同丈夫春日携手同游仁川的情景,如今风景依稀,却是“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来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昔日那流着长鼻涕的小丫头竟然也将嫁人,珞琪欣喜之余不由得感慨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流光抛人,回首已经是数年。

    妆奁物品一应被仆人抬上车,碧痕跪地再拜,哭哭啼啼,真如少女出阁离家一般,依依不舍喊着小姐。

    它妈妈一旁催促道:“不过是走个过场,待过些天开了脸入了门,就是人人争羡的少姨奶奶,你可是莫要负了少奶奶的恩德。”

    珞琪扶起碧痕,张口正欲说几句吉利话,身后一阵嘈杂声夹了哭喊,管家杨福带了一队人向这边过来。

    碧痕惊得躲去珞琪身后,花容失色,浑身乱颤。

    只见又是那日擒拿碧痕那几位膀大腰圆的粗使妈子,吆五喝六地拖拉着名丫鬟哭天抹泪的向这边而来。

    碧痕自那次惊吓后,每见到那几名彪悍的妈子就不寒而栗,心惊肉跳。

    “少奶奶,少奶奶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奴婢,奴婢冤枉呀!”被押解的丫鬟哭得双眼红肿如桃,悲声切切,身后的碧痕惊呼一声:“红绡,怎么是你?”

    红绡是四太太庄头凤的妹子表姨奶奶庄小凤的贴身丫鬟。几日前,庄小凤因行为不检触犯家规,被遣送去尼姑庵礼佛,也不知这红绡又犯了什么过失。

    “福伯,这是怎的了?”珞琪上前拦住想问个究竟。

    “偷窃财物,挑唆主子败德,如今人脏俱获,老爷吩咐打上一顿,卖了她去凝香院。”杨福随口答道。

    身后的妈子们将跪地磕头求饶喊冤的红绡拖走斥骂道:“不知羞耻,快些!凝香院的轿子在外面候着你,接你去享福。”

    “少奶奶,少奶奶容禀,她们是要灭口,我们表姨小姐是清白的,是有人故意设计要中伤……”

    红绡的话音未落,脸上被一阵暴风骤雨般的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口喷血沫,福伯吩咐堵了她的嘴拖走,骂了句:“死到临头还谣言惑众!”

    “福伯!”珞琪上前欲阻止,杨福却为难地说:“少奶奶有话就去对老爷讲,老爷无凭无据如何会冤枉她?”

    珞琪愣在原处,反是碧痕追出两步,喊着红绡的名字,丫鬟中她同红绡最要好,平日总是一处玩耍。

    碧痕扑到珞琪面前哭求:“小姐,求你救救红绡,红绡姐姐不是那种没脸的人。平日里我们姐妹们玩耍,谁掉了根簪子,落了枚钱,她拾到定是要归还的。昨晚红绡还对碧痕讲,表姨奶奶被遣得冤枉,今日如何就诬了红绡是贼偷?”

    “红绡一个黄花闺女往火坑里推去?老爷也太过狠毒!”

    它妈妈左右看看无人,跺脚提醒:“都小声些,生怕不被人听去!碧痕若不是遇到一个好主子,怕前些时被卖去凝香院的就是她。”

    它妈妈摇摇头,催促碧痕上车。

    碧痕跪拜过珞琪,含泪同它妈妈离去。

    挣扎着的红绡已经被一个汉子强行抱上另一辆灰顶车,扬尘而去。

    珞琪觉得红绡被逐之事很是蹊跷,红绡定然是知道什么秘密,也不知道红绡所言有人设计中伤什么人?再想到枕云阁捉j之事的诡异,珞琪更是好奇。

    珞琪穿过桃园,前面那几位擒拿红绡的老妈子正缓缓的走在前面,大声地说笑。

    一个讲:“这红绡平日好端端的姑娘一个,怎的手脚这般不干净。反把自己断送去那千人骑压的腌臢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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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名妈子道:“五年前,那位主子都快要被老爷扶正当了红裙太太,也是作出苟且之事,转眼间被活活沉了塘,可怜…….”

    珞琪听得周身发怵,就听另一名妈子厉声制止道:“少去胡言,小心割舌头!”

    回身正望见不远不近跟来的珞琪,老妈子顿时面上一阵尴尬,低头闪道。

    珞琪窘迫万分,却还是装做若无其事,含着优雅从容的笑意,缓步从她们跟前走过。

    心里却在思量,不知道府里哪位太太如此不幸,被活活沉塘溺死。

    回转到院子里,小丫鬟忙迎上来说,老爷已经派人来寻了她几次了,珞琪忙整理仪容向上房而去。

    公公今天没去总督衙门升堂,侧在榻上横陈着抽烟,眯了眼极为享受的样子,小夫人霍小玉在一旁为他捏肩捶背。

    珞琪毕恭毕敬地进去请安,公公问他道:“南安郡王爷今日派长史来说亲,说是他府里的二格格待字闺中。”

    顿了顿道:“看上了老五焕睿的人品学识,想招为郡马爷。”

    珞琪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南安郡王爷来龙城要见五弟冰儿,也算是这南安郡王爷慧眼识英才,五弟是潜龙在渊,天生的钟灵毓秀。公公杨焯廷托人将五弟的文章诗词呈与吏部的历任考官和宫里南书房的师父们看,都是赞誉颇高,有望明年殿试夺魁。公公杨焯廷是朝廷从一品总督重吏,同南安郡王府也算门当户对,若是五弟真是高中状元,也是南安郡王家的格格嫁了金龟婿。可一想到那个刁蛮的二格格,珞琪不觉心里担忧,只是草草应了个“是”字,等了公公的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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