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裤腿向身上灌去,渐渐的手脚冰凉。
但她仍是不信楼孃孃的话,这事太过诡异,如何会是公爹杨焯廷私挪了银两?想到公爹在牢狱中审问云纵时那义正词严的神态举止,对五弟冰儿动刑时毫不留情面,如若真是公爹在贼喊捉贼,那杨家真是太恐怖了。
见珞琪沉吟不语,楼孃孃将怀中的一个布包塞给珞琪道:“我一早就要离开龙城,不会再回来,少奶奶自己保重。这些账簿和公函都是涂潞偷偷留下带走的,官府追的就是这个证据。少奶奶拿去或许有用,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这些帐目。三少爷是个聪明人,明哲保身就装疯卖傻去逃过这劫,可惜吉官儿是老实孩子,还被蒙在鼓里。”
楼孃孃说罢,贴了门缝向外看看道:“我须得速速离去,少奶奶保重。少奶奶赎了红绡出火坑,我全家千恩万谢无以报答。”
说罢反跪地给珞琪磕头。
珞琪更是糊涂,她明明记得冰儿和她都未能赎出红绡,丈夫得知此事去赎时,似乎也是说红绡被远卖去了上海。如何今日楼孃孃感恩地说,红绡是她赎出?
不等珞琪说话,楼孃孃就出门,雨娆只嘱咐珞琪不要动,悄悄跟去送楼孃孃出后门。
雨娆回转的时候,声音中带着瑟缩道:“少奶奶,快拿个主意吧。看来老爷也是被逼急了,朝廷为给太后老佛爷贺寿,听说连北洋水师买铁甲舰的银子都给征用了,各地官府都在搜刮民脂民膏为老佛爷办寿礼。如今老爷挪了这笔银子惹出祸端,反让少爷去担待,真是没个人心了!少奶奶,去告诉老祖宗吧,看来这府里上上下下,也就老祖宗说话做数能镇住老爷了。”
珞琪轻咬下唇沉吟不语,思前想后,极力压制自己的火气。
同雨娆回转到院中也不敢开灯,进了房趁人不备偷偷换了衣衫,点了蜡烛仔细打开那发潮的兰花布包裹,里面又是几层油纸,打开看时,果然是账簿和几封书信。
“少奶奶,可有事吗?”窗外传来它妈妈的询问声,怕是见到她房里的灯光不灭,生疑来询问。
珞琪慌忙应了声:“没……不曾有什么,屋里有只蚊子,在让雨娆帮我捉。”
“大春天怎么就来了蚊子?今天年头好生奇怪,雨季也来得早。”它妈妈的声音远去。
雨娆翻开账簿,取来算盘飞快地核算,珞琪却仔细看着那几张批调库银的公文,竟然同丈夫那纸盖印的公文如出一辙,只是时间不对。
珞琪的心跳得厉害,难道楼孃孃果然没有冤枉公爹杨焯廷,破了这桩悬案固然是好,只是丈夫云纵若知道自己是被爹爹构陷,父子间那本就难逾越的壁垒怕就更深了。
“少奶奶,夜长梦多,快拿了账簿和证据,去春萱堂找老祖宗鸣冤求她老人家救命做主吧!”雨娆提议道。
珞琪迟疑片刻道:“等到天亮吧,还是等等少爷回来再议。”
为了在第一时候见到回转的丈夫云纵,珞琪披上一件大红色斗篷去了碧痕的房间。
小丫头被珞琪轰出房,她只轻声叫起熟睡的碧痕,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来了个掉包计,让碧痕睡去了她的房中。
就这样,天色放亮,雨仍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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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来,那是云纵回来了。
38 梦里不知身是客
“因何来在碧痕的房间?”杨云纵见到珞琪不快地问,目光中含了怨怪。
珞琪缓步走到门边,掩上门,暗含了醋意般揉揉耳后脖颈,疏懒地问:“鸠占鹊巢,令相公失望了,珞琪在此等相公,不过是有要事相告。”
樱唇微翘,粉腮含愠。
杨云纵回身微开门,在门外一脸窃笑偷听的胡忠儿慌得向后跳了一步,雨入廊内地滑,险些跌倒。
“滚远些!”杨云纵郁怒道,忠儿一拍头,耸肩缩脖逃掉。
再关上门,杨云纵紫红了脸责怪道:“也不支语一声,害得我一回来就直奔了……”
后面的话讲不下去,面红耳赤连带圆领直缀外露出的一段颀长脖颈都泛了红色。
珞琪恍然悟出,抿咬的唇望了丈夫窃笑,停停又问:“拿碧痕当做是人家了?”
丈夫抿咬了唇,狠狠瞪了她一眼。
珞琪掩住口低头笑,能想到丈夫蹑手蹑脚摸进她的帐子,想趁人不备和她亲热一番,却发现暖玉温香拥满怀的女人竟然是碧痕。那份尴尬该是多可笑?平日胆小本份的碧痕怕定是吓得手足无措了。
都怪老祖宗棒打鸳鸯各一方,害得她夫妻亲近都要如做贼一般。
情不自禁搂了丈夫的脖颈,冰凉中带着潮意。
云纵低头去亲吻她的唇,脸凑到珞琪的眼前,高高的眉骨鼻梁和湛深的眸子都如此诱人。
唇若蜻蜓点水般微触,若即若离,云纵搂紧珞琪,痴望着珞琪那双妩媚的笑眼,娇柔的容颜。
抱起珞琪正欲往床上去,却被珞琪捶打着肩低声制止:“不闹……不闹…”
眼前有天大的要事必须对丈夫言明,但云纵却调皮地眉峰一扬,学了老祖母那耳背的样子捏了嗓子瘪了嘴道:“什么?大少奶奶是说‘我要!我要!’,要就给你呀,你急的啥?”
气恼得珞琪捶了他哭笑不得道:“小心门外有人!”
“销魂?少奶奶想‘销魂’,等下包你‘销魂’!”杨云纵嬉笑着抱了妻子到床上,压在身下。
珞琪急恼不得,拦了他说:“冤家!闹也不看个时候,可是老祖宗回来给你撑腰了。”
又止住和她逗闹的丈夫说:“那个库银有下落了!涂潞找到了!”
丈夫压紧她在床上的身子猛地滚开,撑起身沉了脸问:“你说什么?”
珞琪这才起身,整理衣衫头发,沉吟着想如何对丈夫讲明此事,云纵却急得抓住她问:“你快是说来!”
珞琪小心翼翼拿出那个救命仙草般的蓝布包裹,展开那账簿和调用银两的批文和公函,一一摆开在床上。
杨云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睛随着珞琪的手一起一落,那纸公文他太熟悉了,颤抖地拾起仔细辨认,又慌得看了左右低声喝问:“哪里得来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珞琪望着丈夫,苦涩难言。
她本想如实以告,可又不忍说出这残酷的事实,幕后操刀者竟然是公爹杨焯廷,丈夫的亲生父亲。
蠕动朱唇,珞琪不知如何讲明,丈夫若知道真相定然比她更气愤更失望,毕竟这是父子,毕竟虎毒还不吃崽。
渐渐地,珞琪支吾道:“日后咱们若有了自己的儿子,一定要自己留在身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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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句铺垫,丈夫似乎心领神会,抖着那张做过手脚的公文,苦笑变成冷笑,顿声问珞琪:“如何得来的?”
“是楼孃孃……”珞琪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一向丈夫讲明,杨云纵的面色由先时进门满面羞愧的红紫变成同珞琪调情时的潮红,那颜色就被这意外的如暴风骤雨般的变故冲洗殆尽,变成惨白的颜色。
推开窗,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入骨清寒,点雨沾面,杨云纵面色沉静如古井寒潭,背手临窗静静仰望茫茫夜色,所思所虑竟然珞琪这枕边人也不得而知。
珞琪轻轻走近他,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如一只柔弱的小鸟贴在他的背上,安抚着丈夫那憔悴的心。
一对儿天涯浪迹的飘萍倦侣,本以为能在这深深宅门内停靠,却原来也不是栖身之所。
珞琪的脸在丈夫背上蹭腻,那背很宽阔,很紧实,是那么的牢固可靠,如大山般的屹立。
“涂潞现在在哪里?”久久地,杨云纵终于开口问道。
“走了,都走掉了,外面冷,关窗吧。”珞琪劝道。
自从库银失踪以来,珞琪的心情一如窗外的天气,霪雨霏霏,连月不开,日星隐曜,薄暮冥冥。如今楼孃孃的意外出现道破天机,就如阵风吹散了阴云一般,眼前晴空万里。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早知今日,世事难料,她就早该多一分淡泊平静,少一些担惊受怕。
楼孃孃这些账簿和证据,仿佛是能让她从法场刽子手那鬼头铡刀下赦免救出了丈夫的免死金牌。
一脸惊喜,喜极而泣,珞琪抱住了蜂腰熊背的丈夫云纵低声道:“人家先时盘算,将这些账簿交与老祖宗为你做主,转念一想,怕气到老祖宗,出什么好歹,也不好闹得家里人仰马翻。不然……”
杨云纵凝视着妻子的目光,无奈后透着苍凉。
俯身将那叠救命的账簿和公文收好,走到屋子当中那鳅爪镏金三足炭火盆前。
“小心!”珞琪喊了声,这可是救命还魂的仙丹,只有这证据才能证明丈夫的清白无辜,才能让丈夫侥幸活命。
杨云纵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那目光中满是无奈和愧疚,手中的账簿就在珞琪那双惊愕的目光中扔进了那忽明忽烁的炭火中,顿时腾起一阵火苗。
“吉哥哥!”珞琪喊了声冲过去,却被丈夫拦腰抱住,死死箍在怀里。
珞琪眼看了那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账簿和证据公文渐渐地在火舌吞噬中蜷曲,化做一片片黑絮,带了点点亮红色的火星在屋里飞荡。
“琪儿,琪儿!”云纵抱紧妻子,冰凉地面颊紧紧贴在珞琪的脸上,如一个婴儿般略含哽咽地说:“琪儿,这东西是双刃剑,伤人时也未免伤己,若落去旁人手中更是灭门的罪证。”
珞琪绝望地嘤嘤悲噎道:“这是唯一能证明哥哥清白的证据,若是大堤遇险,哥哥岂不是成了冤死鬼,珞琪就是未亡人,还谈什么‘伤人’‘伤己’?”
一阵狂风猛地卷开轩窗,啪啪夹着雨声乱响,寒意笼罩着二人,云纵搂紧妻子,如两只雨中在山石下无家可归避雨的小兽,相互偎依着取暖。
“不怕……不怕,人定胜天,过了此劫,我们去朝鲜寻原大帅。”
珞琪止住悲声,娇嗔地问:“可又是在哄骗人家?”
“男儿一言,驷马难追,你信不过为夫?”杨云纵推开珞琪,勾了食指刮她的鼻头,如逗弄那个梳着齐齐留海,两个小抓髻的俏皮小姑娘。
珞琪也破涕为笑问:“若是再骗人家又当如何?”
“凭娘子责罚!”杨云纵抬起珞琪的下颌,突然在那微翘的红唇上亲了一口。
“哎呀,小心院里有人!”珞琪捶着丈夫的肩头,挣脱开来去关窗,就见院门一开,管家福伯带人向这边走来。
珞琪一慌,忙拉上窗生怕让福伯知道她暗渡陈仓来与丈夫私会,出溜一声蹿入床帐中对云纵道:“来人了!”
云纵不明就里,也掀帘欲入,被珞琪一把推出去道:“你来做什么?快去应付福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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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只缘感君一回顾
珞琪坐在窗边,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呆。
暮色中已经泛出青色的曙光,雨声中传来时断时续的雄鸡报晓的声音。
梳洗停当,将玫瑰红色的唇纸轻抿,留下鲜艳的痕迹。
珞琪对了镜子中的俏佳人笑笑,镜中的美人也在笑看她。
丈夫一去未归,即便是出了事,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夫妻这些年,小事上丈夫都是迁就她,大事上却极其武断。
珞琪带了碧痕去给老祖宗和公爹请安,到了老祖宗房里就被扣下。
老夫人宽慰她说:“老爷那边,你今日暂且不用去,只在这里陪祖母说话。你男人和他老子的事,你妇道人家少去多嘴,横竖有我盯着呢。”
珞琪心中悬起的石头落下一半,就伺候着老祖宗盘头暖手。
云妈妈端来一盆|孚仭交苵色热腾腾的牛奶,里面洒着些桃花瓣,奶香中散着淡淡的花香。
珞琪知道这是老祖宗的养颜偏方,每天早晨必要将手泡在热奶里半个时辰,直到关节活络了才肯拿出。听说是因为人体五脏六腑经脉的归结都在手指上,所以老祖宗才乐此不疲。
“琪儿,你也来泡泡。别以为年纪小就不在乎,这人老就先老在手上。宫里的老太后常说,这做女人若不知道打扮自己,可就是没心肝呢。”
云妈妈抬过一个绣墩,珞琪坐下,随老祖宗一道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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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道:“当年,我在宫里的时日,每天早上梳洗打扮就要一个时辰。咸丰爷七岁那年,总缠了我一道儿去御花园捉蟋蟀,看麻雀打架。赶上我那日清晨梳洗用了两个时辰,他竟然点心也没吃等了我,在我身边榻上睡熟了。”
说着自己反先笑了起来。这段子珞琪也听她讲过几回,只得陪了笑。
老祖宗目视着盆中|孚仭揭豪锏氖中踹兜溃骸澳悄晡页龈螅都蘩戳恰o谭嵋故前⒏纾蘖四至吮ё∥也恍碜撸舅鋈耙膊恍小9锏陌泊镦宙置鞘治薏撸臀仕饪墒俏裁矗悴孪然适侨绾未鸬模俊br />
老祖宗噗哧笑出来自嘲道:“他说呀,大姐姐不许出阁,要留给他当福晋呢。”
珞琪似曾听说过老祖宗同咸丰爷姐弟情深,也只是陪笑着听老祖宗讲述,心里却在盘算着夜间惊心动魄的事,不知道老祖宗若知道了丈夫的奇冤会如何反应。
“琪儿,你把这白玉续子羹吃掉。”云妈妈端来一碗糨糊状的东西,看来就恶心。
珞琪怯怯地望了眼祖母,心知自己在劫难逃。
捏了鼻子总算吃下这老祖宗当作宝贝的白玉续子羹,老祖宗又吩咐她解开衣衫。
珞琪羞红了脸,又不得不从命。
裙衫脱下,老祖宗命云妈妈拿来一些膏药,端端地贴在她肚脐处,叮嘱她千万不可揭掉。这膏药是偏方,在佛前供过七天,要贴满九九八十一副,就保管能怀上孩子。
珞琪自幼受西方文化熏陶,哪里肯信这些愚昧的鬼话。
什么香灰药丸,佛灯前的雨水,都是自己找病。
但老祖宗的面子是不能薄,珞琪真是百般无奈,只能求老天爷速速赐她个儿子,解脱她的苦难。
“琪儿,你可是仔细去贴服。当年,咸丰爷一直没个子嗣,多少妃嫔急得四处求偏方。祖母将这道偏方只给了如今的太后老佛爷,当年她还是秀女呢,果然就灵验,得了同治爷,被加封成兰贵人。”
珞琪心想,这偏方怕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谁让她不争气没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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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郁闷,脸上还要陪出笑。
但这总算比窗外的阴雨天要有个盼头,丈夫好歹答应她,大难过后远走高飞去朝鲜。而外面这绵绵不断的春雨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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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纵回来时行色匆匆,同珞琪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更衣继续去大堤,珞琪问他境况如何,云纵只是宽慰她几句并没多的话。
心中忐忑不安,珞琪找来五弟冰儿询问。
冰儿迟疑道:“大哥同顾大哥的谈话冰儿听了些,难民流入龙城,又不能闭城见死不救。黄龙河水患越发厉害,冲毁不少房屋,听说已经有难民闹事,大哥派兵在镇守。”
银子,还是银子,现在看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珞琪听过冰儿的话就归结出这点。
若是有钱购置材料雇得劳工修堤,黄龙河险情就能防患;若是有钱购得粮食衣物,难民温饱就能保证。
珞琪对冰儿说:“冰儿,随嫂嫂出趟门,有桩大事要你帮嫂嫂去做。只有你能帮嫂嫂救你大哥,怕黄龙河的险情不能再等了。”
珞琪心里有数,她同国外的银行还是有些门路,她娘家的巨资存在了银行。而且,若是临时筹集这么大笔款项,怕本地的银号都未必肯帮忙。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忍痛割爱,舍弃了那幅珍藏的唐伯虎《幽谷兰鹤图》做抵押,去活动出一笔巨资去资助丈夫解围。若没了丈夫,她要这一幅图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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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琪换了一身男装,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带了置办妥当的粮草钱款来到丈夫驻扎在黄龙河青石滩的大营。
一路上大水冲断路,山石塌方,泥流横滚。
几次珞琪险些遇险,却仍是在顾无疾和冰儿五弟的护送下来到了军营。
几日不见,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珞琪大步跑向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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