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太太,只小夫人霍小玉没有落座,只在一旁张罗着上菜,拿了个玛瑙小碟拈了菜在碟子里散开热气,布在老夫人的碗里,只在老夫人身后伺候着。
“小玉,你也坐下吃吧。”七姨太柳咏絮张罗道,说话的态度高贵不凡,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几位姨太太中,只她出身最好。
霍小玉嫣然一笑道:“小玉原本就是伺候老祖宗的,是老祖宗心疼四老爷,才吩咐小玉去伺候四老爷,伺候主子是小玉的福分。”
霍小玉一身素雅的香云纱裙子,玉色的衫儿,头上只扎了支雀头牙簪,衔着粒橙色的珠子,脸上扑着淡淡的粉,胭脂的颜色柔和在灯光中都难能分辩,显得清雅。
老夫人也吩咐一声:“小玉,让妈子丫头们做,你入座吧。”
霍小玉笑着在老太太身边说:“小玉本就是丫鬟,凭老祖宗抬举给了名份,骨子里还是丫鬟,伺候人反是小玉的乐事呢。”
老夫人也由了她去,只是珞琪看了几眼霍小玉,觉得暗自同情。
霍小玉出生贫苦,四处去打工,父亲和哥哥不争气抽上了大烟,卖了她到杨家做丫鬟,亏得老夫人喜欢,就把小玉许给了杨焯廷当小妾。
全家人在场的时候,愈发体现了大户人家的尊卑,姨太太是没有地位的,反不如自己庶出的儿子,上桌也只能坐下手。
反是珞琪坐在老祖宗身边,笑盈盈地同老祖宗说着话。
几句话过后,杨焯廷凑到母亲的耳边大声道:“娘,下月初三是娘的七十大寿,儿子已经准备停当,为娘风风光光地庆寿,还去京里请来了娘喜欢的吟风社小班。”
“免了吧,只要儿孙绕膝,你们都平平安安,一家和和乐乐就是娘的福气。”老夫人捶着腿道,头一侧就看到珞琪问:“孙媳妇,你这肚子里可有了动静?祖母在普陀山烧高香求菩萨赐老身一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孙。”
一句话戳到了珞琪的痛处,脸上木然地笑,低头摇摇头。
心里却暗惊,知道噩运将来,老祖宗定然又要开始她的催胎计划,“无微不至”地体贴她这个孙媳妇,从一日三餐到同丈夫同房都不饶过她,心里暗自叫苦不迭。
老夫人一脸的不快,七姨太插嘴道:“这几日三少爷焕信的媳妇总是呕吐,不知道是不是怀了,明天请个大夫来看看。”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又问:“听人说,老爷去京里为太后老佛爷祝寿,定是要带一位正房夫人才吉利。还有人说,谭巡抚家的姨太太被扶做了正房,所以老爷也一定会从姨太太中选一位扶做正房,似乎有人已经偷偷在外面定制了正房太太的红色裙子和吉服。”
屋里的气氛再次凝重,杨焯廷为母亲夹菜放到碗里,老夫人瞪他一眼骂:“娘还没老糊涂等死呢!”
众人肃然。
珞琪是知道家中几位姨娘除去了小夫人霍小玉身份低微,几位姨娘似乎都对“扶正”一事跃跃欲试,各显神通,公公杨焯廷似乎也有暗示要从姨娘中扶正一位正室夫人。当年冰儿的母亲就是在刚迈上正房夫人的宝座熬出头时暴病死了。有过先例,自然后面的姨太太们都觊觎这个主子的宝座。
用过餐回到房中,珞琪绕绕脖颈,伸手习惯性去摸耳后,才坐到窗边炕褥上,竟然被硬物硌得跳起身,掀开垫子一看,依了床边洒了零零落落地松子、桂圆红枣,似乎是洞房才洒的物品。
哭笑不得地同丈夫对视,心照不宣知道是祖母吩咐人来布置的。
老祖宗身边的云妈妈带了一队人来到珞琪房中,只端了一碗净水,捧了两颗药丸对珞琪说:“大少奶奶,老祖宗吩咐大少奶奶快些服下。这是老祖宗从普陀山求来的送子药丸,这水也是佛前的仙露。”
珞琪不情愿地望了眼丈夫,云纵无奈地给了她一个鼓励地眼神道:“老祖宗一份心意。”
珞琪心里暗骂:“是不用你去吃这香灰团子,你自然是说来轻巧。”
端过那碗水,再端详那粒香灰色药丸,珞琪无奈地一闭眼,囫囵吞下药丸,端来水送下,险些喷出,那净水似乎是一碗雨水,含着浓浓的土腥味道。
但被丈夫大手堵了嘴瞪了她一眼,只得咽下,反是羞得云妈妈侧过脸去。
“老祖宗吩咐了,少奶奶这些天要调养身子,不宜同房。大少爷这些天搬去姨奶奶房里住,把铺盖卷过去吧。”
身后的丫鬟们过来搬云纵的被子,珞琪凄然地望了丈夫一眼,本来想是今天丈夫大难不死,今晚定要同丈夫团聚,告慰丈夫这些时的牢狱之苦。却不想又被祖母平白插入,生生要棒打鸳鸯各一方。
看着云妈妈带了丫鬟们抱了被褥枕头离去,云纵揽过珞琪安慰道:“琪儿,我这些日定是要在外奔忙筹款修堤坝,祖母大寿前要将此事了却,苦了你独守空房。”
“大哥,大哥……”五弟冰儿大步闯进来,云纵慌忙松开怀里的妻子,冰儿进来将几张银票递给大哥道:“大哥你看,凑来了两万两银子。”
杨云纵板了脸接过银票翻看,都是五千两、三千两的面额,奇怪地问五弟:“冰儿,你哪里来的银子?从实对大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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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来的!”冰儿炫耀道,微扬了头,清润的目光中含了得意之色。
杨云纵一把拉过他扬起手喝问:“从实讲,你是去做了什么?”
冰儿本是一脸喜色,被大哥这一吓也沉下脸,嘟着嘴道:“总不是偷来抢来的,大哥拿去应急就是。”
“你可是…….”杨云纵红赤着脸,低语喝问:“你可是去找了那个潘二爷?”
珞琪微惊,她记得前些时候丈夫为筹钱险些急白头,冰儿五弟还开玩笑道:“那个色鬼潘二爷在学里总是粘他,要和他好,说是若能和他去黄龙河泛舟游春一日,定给他个二万两银子置办衣衫玩物。”
冰儿随意说笑,杨云纵却是气得喝骂了几次,如今的纨绔子弟越发的无耻。只是龙城的风俗不好,近些年白嫩嫩的兔儿爷遍地都是,很多人慕名而来买了这些小僮儿去上海天津京城等地。
36 乍暖还寒难将息
冰儿俨然被大哥无端的猜疑激怒,瘪瘪嘴一脸的委屈,梗着脖子斜睨着大哥。
珞琪生怕丈夫云纵火气上头真会动手打冰儿,而冰儿平日也很少敢同兄长如此倔强。
挡了冰儿在身后,珞琪瞪了丈夫一眼示意他息怒,又接过那几张银票问五弟道:“冰儿,两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孩子,无功名产业,焉得这许多银两?若不道出个究竟,莫说你大哥不依,这不清不楚的钱嫂嫂也不收。”
冰儿抬眼望着嫂子,嫂子珞琪一改平日俏丽神色,端庄娴静如一株山谷中幽静的兰花,善睐的明眸凝视着他,期待他的答复。
那眸光中含着信任和期待,似乎等着他洗清这一切的误会。嫂嫂从来宠爱信任他,他也一直努力不懈,不想辜负嫂嫂的厚望。
“还提这些做什么?斯文扫地,又不是什么过五关斩六将的光彩事。”冰儿嘀咕道,见大哥仍是一脸郁怒,嘟哝着解释:“是顾大哥带冰儿去为人写诔文、墓志铭得来的润笔费。”
文人都免不了迂腐清高,替人家提笔捉刀代写书信字画得来的银子不能说是酬劳,这会是对孔门弟子的侮辱,所以冠冕堂皇的词是“润笔”,是赠与这些文人的润笔费。
珞琪素知顾无疾为人恃才放旷清高傲物,十六岁中解元,十八岁殿试一甲探花,远近皆知的才子。不仅诗书烂熟于胸,双手能同时左右开弓写得一笔好字,也为人仰慕。可惜顾无疾一身傲骨,不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课徒,是杨云纵将他寻来龙城。顾无疾也算是老祖宗娘家的远房亲戚,所以一直住在杨家,平日里随在杨云纵身边,也是个智囊般的幕后诸葛。
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马蚤人墨客对顾无疾的墨宝趋之若鹜,屡求不得,就是杨焯廷以督抚之尊,一家之长之严向顾无疾索要墨品,也强求不得。这点上冰儿却也颇得顾无疾真传,不止是一笔好字,就是这脾性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某位皇亲国戚久慕冰儿的字颇得黄山谷之风,定是要求冰儿一条横幅,但冰儿鄙薄那位老爷的为人,硬是推搪了,惹得父亲大人恼怒,罚冰儿在庭院里跪过一晚。
珞琪同丈夫云纵对视一眼,自然是信了冰儿的话。
心中不由生出些悲凉。凭这两位阮籍刘伶野鹤闲云般猖狂不羁的人物,为了手足之情,竟然摒弃了自己的信守,仰人鼻息地去替富贵人家书春写祭文,确实是委屈了他们。
“冰儿!”珞琪拉过冰儿的手,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
“顾大哥言道,凡事皆怕‘破’字,这规矩一破,就如妓女初次接客,头次难,后面就容易。”
话音未落后脑被珞琪扬手打了一巴掌,嗔骂道:“没看你哥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冰儿,去替大哥谢谢你顾大哥,这字不必再写,钱款大哥自会设法去筹募。”杨云纵沉吟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义弟无疾和年少的冰儿去委屈自己,迎合那些一身铜臭味的达官富贾,写那些有害他们声名的墓志铭、祭文。
冰儿坚持道:“冰儿和顾大哥受委屈也就罢了,只是钱款筹不上来,爹爹定然不轻饶大哥。”
正在争执,门外云妈妈已经来催促:“大少爷,老祖宗吩咐,您该是移步去少姨奶奶房中了。”
上床的时间都被老祖宗安排好了,珞琪简直无奈,怕是云妈妈见云纵迟迟不离开,还以为是他们小夫妻难舍难分呢。
珞琪在它妈妈的伺候下洗漱,松开一头乌发,对镜卸妆,听得它妈妈叹气道:“少奶奶这回定是要争口气了,这为吉官儿纳妾不过是‘窗户纸糊伞--挡不过几滴雨’,少奶奶自己为杨家添个子嗣才是正理,也免却这些许麻烦。”
珞琪沉吟不语,轻弄着钗环,对此话题她是讳莫如深。如今同丈夫行房都要被老祖宗管制,她何时能怀上丈夫的骨肉?
正在胡思乱想,窗外一声低咳,是丈夫的声音,珞琪忙直起身凑过到窗根问:“何事?”
“珞琪,雨下得有些大,我去青石滩大堤一带去巡视,你……安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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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脚步声渐远,珞琪失落地坐回梳妆台前,望着菱花镜中自己的容貌,轻叹一声,无奈地笑笑,怕这才真是“深锁春光一院愁”。
熄灯后,夜色阑珊,窗外是疏疏雨声。
它妈妈和几名丫鬟被抽调去前院春萱堂照顾老夫人,珞琪在小丫鬟雨墨的伺候下入睡。
雨打檐铃的声音如铁马冰河入梦,令珞琪记起在朝鲜国随军的那段叱咤风云的时光,惊心动魄刀光剑影,却不乏小儿女厮守的情真意切,无拘无束。
正在想着,就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踏在雨地里发出“啪啪”的响声。
珞琪正在寻思,却听外间门声吱钮,雨墨似乎被从梦中惊醒般迷糊地问:“雨娆姐姐,你不是去上房帮忙照应老夫人了吗?”
“墨儿,回你房间去睡,少奶奶这里我伺候着,去吧,去睡个安稳觉。”
窸窸窣窣地声音,听似在脱蓑衣斗笠。
珞琪本想张口问,却一想,何苦深夜里生事再去打扰雨娆,于是翻个身继续躺着。
或许是床铺吱呀晃动的声响惊动了雨娆,隔帘传来雨娆的低声询问:“少奶奶,可曾睡下?”
珞琪翻身道:“睡不稳,你如何回来了?”
帐帘一阵风袭过,凉意带了雨气潮湿扑面而来,雨娆已经挤进她的帐中,牙关寒瑟地低声道:“少奶奶,速速更衣随雨娆来,有位故人有要事求见少奶奶。”
珞琪心下奇怪,也知道雨娆素来同她一样促狭调皮,推她一把嗔骂:“疯心的小蹄子,去更了衣进来同睡吧,少爷去河堤巡视了。”
雨娆低声认真道:“少奶奶,事关重大,雨娆不敢玩笑,少奶奶若是误过此次机会,怕就无法知道库银失踪的真相了!”
珞琪猛地翻起,夜色中隐约能辨清雨娆的轮廓,只见她那双乌亮如玉的眼在诚挚地望着她,似乎在表露着自己的坦诚。
37 投石惊破水中天
珞琪换上一身男装,披上蓑衣斗笠同雨娆顶了潇潇夜雨出了院门向后花园杏桃林外的枕云阁而去。
这处曾经生出无数是非,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地方,如今在夜雨洗刷中显得格外清冷地独立小园。
上楼时,珞琪仍是从假山中石阶进入,每一步都记起那晚在枕云阁误撞j情的场景,心里隐隐有一丝悲一丝惊。
春雨穿林打叶声中孤寂的心情更是无从托寄。
雨娆轻叩三下门,两声长一声短,似是暗号一般。
推开门闪身而入,引了珞琪进屋反扣上门,并没有开灯,雨夜没有月色,一片漆黑。
雨娆低声喊:“楼孃孃,楼孃孃,在哪里?少奶奶来看你了。”
珞琪看不清四周,愣愣地立在原地,楼孃孃?她不是去上海追寻被远卖去上海的女儿红绡了吗?如何深夜出现在了枕云阁?
黑暗中传来楼孃孃的声音:“少奶奶一向可好?”
寻声望去,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楼孃孃身上的衣服也是暗色,溶于黑暗中,只是一双锐利坚忍的眸子仍是明亮。
没有丝毫的废话,楼孃孃也不及和珞琪寒暄就直入主题。
“少奶奶可曾知道四十八万两失踪的库银去了哪里?”楼孃孃开门见山地问。
珞琪的心立刻被提起,惊声道:“楼孃孃,珞琪还请楼孃孃明示!珞琪夫妻正为此事牵绕,夜不成眠,空背了这做贼的恶名,沉冤莫辩。”
楼孃孃一声苦笑道:“少奶奶,拿走这四十八万两库银的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公爹,杨家的四老爷,如今的龙城督抚杨焯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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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珞琪如被雷击中般木讷无语,又一想,楼孃孃是昔日云纵的养母,也就是公公杨焯廷的亲大嫂的陪嫁丫头,过去杨耀廷和杨焯廷兄弟一直失和,云纵自幼被强行过继给了大伯杨耀廷。楼孃孃自然是偏袒主母,对如今继承了家业的杨焯廷颇有微辞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反有些失望,楼孃孃一介女流,如何能知道官府里机密要事,是她求成心切,风风火火随了雨娆来到枕云阁秘会楼孃孃,想来反是有些后悔。
楼孃孃问:“少奶奶可还记得涂潞小舅?”
珞琪才放平的心骤然被揪起,涂潞!就是那个带罪潜逃的掌管库银的官吏,那张密报里提及的人物。
“涂潞他怕被人灭口,逃走时将秘密对我言讲,他是说大少爷是个人才,我们姐弟自幼受大老爷的恩泽很多,无以为报。若是大少爷被冤枉致死,怕是我们姐弟日后都没脸去地下见大老爷和太太。”
楼孃孃哽咽道。
“楼孃孃,珞琪也想知道真相,但是事关重大,楼孃孃不可乱说。”暗夜中,珞琪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通的声音震得她自己反生出无名的恐惧。
楼孃孃惨然道:“少奶奶,你回去后速速收拾些贴身的细软,趁早同大少爷远走高飞吧。再不然还是去朝鲜,听说朝鲜那里东林党内乱,朝廷已经采纳了鹿荣大人的建议,决定发兵朝鲜了。当年吉官儿年少就跟随了原大帅,相信原大帅能收留你们有个落脚的地方。龙城,少奶奶和大少爷是再也待不住了!因为……因为这四十八万两银子,是被如今的督抚大人,就是少奶奶的公爹,大少爷的生父拿了去!现在已经被铸成了一尊九尺九高赤金嵌翠镶宝石的南海观音菩萨,要送与太后老佛爷贺甲子大寿。”
珞琪一想,更是疑团重重,略估一下,似乎就是赤金的佛像也用不到这许多金银,况且即便是公爹杨焯廷挪了这宗银子去用,为何不名言,还要弄出这许多玄虚诬了自己的儿子做了贼偷?不过是父子,又不是寇仇,如何用出这许多名堂来?
楼孃孃看出了珞琪不信,低声解释说:“起先涂潞对我讲了这些事,我本也是不信,虎毒尚不食子,大少爷虽非四老爷所养,但却是四老爷的亲生。可少奶奶怕不知道这衙门当中的利害关系,这笔朝廷拨来修堤防洪赈灾的银子,若不遇到水患是有结余的,全靠天公做美;但若是私挪去它用,一旦大堤崩溃泽国千里,怕是杨督抚必遭弹劾,罢官免职是小,怕人头都未必能保住。如今时候,必须要抛出一个儿子做替死鬼,抛任何亲信朝廷都未准相信。”
珞琪听得一阵心寒,觉得一股阴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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