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过礼寒暄几句,纵是有功名在身,云纵也是晚辈,恭敬地立在父亲身后躬身伺候着。
就见这位侍郎大人一脸地谄笑,嘴中不停口地提“老佛爷千秋大寿”,一嘴一个“醇亲王爷”不离口。
“为老佛爷贺寿是为人臣子的本份,为醇亲王爷分忧也是杨某的荣幸。”
云纵就见父亲端起汝窑钧瓷盖碗,悠然地品了一口道:“牛大人,这龙春茶可是龙城之宝,明前新茶杨某为亲王爷备下一些,另有一包送与大人品尝。”
又是一阵客套。
“还有,杨某记得牛大人也颇好‘阿芙蓉’。”杨焯廷低声道,向牛大人递了个邀好的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地哈哈大笑。
“焯公,费心了!”
二人又一阵大笑。
杨云纵知道所谓的阿芙蓉就是俗称的鸦片烟,朝廷屡禁不止,大臣们私下颇好此物,若得到质地纯真的好鸦片福寿膏更是如获至宝。市面上称是鸦片烟是“黑黄金”,就是指这鸦片烟毒品的价值堪比黄金,非是家财万贯的人家消用不起,就是腰缠万贯系上这毒品也败家,更何况老百姓染毒就卖儿卖地。
父亲杨焯廷当年提拔的一位属下驻暹逻国为官,经常从南洋和暹逻运来一些精纯的福寿膏烟砖,成为了父亲馈赠京城达官显贵的礼物。
杨云纵微皱眉头,又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快,就听父亲一声吩咐:“吉儿,去后堂你小母亲处把为牛大人备下的几箱东西取来。”
“哎呀,焉敢劳动云纵兄?”牛大人客套道,满脸堆笑如打蔫开败又顶了雨后阳光强绽开的芍药花一般。
云纵是云纵的表字,平日里家中长辈定然是不呼子弟表字,多是平辈中人称呼,偶有长辈如此称呼已经是极给面子抬举,只是“云纵”这二字叫来,反令云纵没任何好感。
杨焯廷一句吩咐,云纵应声下去,也就走到堂外,脚步都不及迈出,就听父亲压低声音道:“牛大人,醇亲王爷压下这朝廷拨给龙城防水患赈灾的银两,可是给杨某出了道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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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纵迈出门槛的脚一颤,出门就闪身立在了堂外听。
声音时大时弱,但能听得真切。
牛大人打着哈哈道:“若是换在他人身上,怕真是难题,只是焯公同醇亲王爷关系非同一般,杨家也颇得老佛爷器重,再者龙城地大物博,焯公若不来帮王爷救这修颐和园筹款之急,谁个还能帮忙?”
杨云纵听这话题有趣,难道银库丢失的那笔巨款同此事相关?
“话虽是如此,龙城可也是杀鸡取卵,再无银可挪。前些时连天大雨不停,洪水泛滥,家中女眷的首饰陪嫁都拿去当了。”杨焯廷在说笑。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壮不是?”牛大人也打趣道,低声道:“从龙城挪用去修颐和园的几十万两银子,王爷和太后都心知肚明。再者,一听说龙城遭难,王爷不就吩咐下官来看看吗?”
顿了顿,牛大人又道:“莫说龙城的银子被挪用,就是李中堂北洋水师买铁甲舰的银子,张中堂在两广办汉阳铁厂的银子,都被动了。为了这个事,那个不长眼的尚三喜不还给……”
牛大人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在堂外偷窥的云纵如雷劈般立在那里不动。看来,涂潞得到的账簿和消息是准的,果然父亲是幕后操纵这笔银子的人,但这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竟然是醇亲王爷,太后老佛爷,朝廷!
一阵沉默,云纵看到父亲有条不紊地品着茶,脸上还是堆了温和的笑意。
那牛大人不甘心般又补道:“听说,那犯官尚三喜的儿子和女儿都拒捕逃遁,此事太后老佛爷还曾过问怪罪督抚大人的失职之过,还是王爷在一旁美言,才遮掩过去。不过,那犯官尚三喜在逃的儿子,还是要速速捉拿,这是王爷的意思。”
杨云纵默默向后堂走去,寒风透背,钻心的寒凉。
他当初烧毁账簿,并非同父亲有父子深情不忍揭发,代他受过的背后是为了保全杨家满门。否则,尚三喜大人家抄家灭门的悲剧怕就要在杨家上演,何其惨烈。
那在逃的尚家幼子若被捉了去,就难免一刀,送去给旗人做太监为奴,断送一生。
抬头望,屋檐上几只乌鸦在暮色中扑棱翅膀翻飞,呱呱地叫得人心烦。
杨云纵俯身拾起一个石子,泄愤般砸去,就听一阵悲鸣,一只乌鸦扑楞了翅膀落下,黑色的羽毛扑散几片飘然在风中盘旋。
“大少爷,心情不好拿乌鸦出气,可是又被老爷骂了?”身后轻柔的声音,杨云纵回头,却是小夫人霍小玉立在身后。
脸上一阵羞惭,支吾地说了来意,取了东西片刻不停地回到厚德堂时有意放缓脚步。
堂内,牛大人笑呵呵道:“就知道焯翁神通广大,自然能摆定此事,解朝廷和老佛爷之急难。”
龙城的大水之难被他和妻子应付过去,可动了北洋水师买铁甲舰之款项,该不是自毁城墙?
如今朝鲜国局势紧张,日本人在找寻借口要趁了朝鲜国内党人做乱去发兵登陆。做为宗主国的大清,已经答应出兵,但一旦日本人强行出兵进军朝鲜不撤军,怕就是门户之危。
日本同中国隔海相望,战事一起,就靠这些铁甲舰的威力。
北洋水师的铁甲舰装备最齐,世界第八,亚洲第一。但一旦经费吃紧,就如大军断了粮草一般,如何去经营,如何去打仗?思前想后,杨云纵反是忧心忡忡,送走牛大人时也是怏怏不乐。
随了父亲返回大堂,被父亲劈头盖脸又是一番斥责,指他故意为下午受责之事给他脸色看。
云纵低头赔罪,心里却在思忖那颐和园贺寿挪款子和北洋水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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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无心插柳柳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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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乎所以的畜生,耍些小伎俩做成一星半点事,就飘飘然想升天了!”
又是这句喝骂,杨云纵垂眼不语。
缓了片刻,才低声应了句:“儿子受教,大人息怒!”
杨焯廷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摆摆手道:“去你祖母身边吧,不见你回转,又当是爹如何虐待你。”
云纵深施一礼,转身离去,还未到厅堂门就被父亲一语喝住:“回来!把你的东西取去!”
杨云纵停足转身归来,父亲将两张纸拍在桌上转过身。
杨云纵走近一看,竟是心头一抖,却是四张招商局制的船票,不知道如何在了父亲手里?记得他已经说服妻子,离开龙城去朝鲜国之事待祖母大寿之后再议,这船票也托人去退掉……
桌上的票,杨云纵自然不敢去拿,撩了衣襟跪在地上,静候着父亲雷霆之怒。
一声喟叹,杨焯廷骂道:“你自不必跪我,你心里从来没我这个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但凡是个有脸的,自己去反省如何是为人臣子之道!”
云纵自然是不敢造次,伏跪在地不语。
缓和了语气,杨焯廷道:“你适才都听到了,也知道了这银子的去处。朝廷有难处,做人臣子的定然要为主分忧,急主上所急;家门有危,为人子者该是如何作为?”
见儿子不语,杨焯廷冷笑几声摇头道:“不过让你受了几天委屈,就如此这般心存怨恨,盘算了离家逃走!若不是念在家门有难时你还算明个事理,也算忍辱负重以大局为重解了围,今日枕云阁就不只是皮肉之苦,早就打断尔的狗腿!”
杨焯廷回身瞟了眼儿子,缓了声音问:“可曾上了药?”
云纵忙支吾道:“多谢大人手下轻恕,肤表之伤,不…不妨事!”
静观儿子的面颊,诚惶诚恐中反透出些坚韧,逆光中的五官都显得棱角分明,只是极力在掩饰性格中的恣意张扬。
“下去吧,去向你祖母告状,好好讲讲今日为父是如何责你的!”
“儿子不敢!”云纵退下,走出几步,听了父亲哼了一声骂:“也不去好好思忖,总督府的账簿就是那一个刀笔小吏想窃就能轻易窃去的?”
云纵绽吹囊苫笥卸猓挥型2剑翘频爻隽撕竦绿茫蜃婺傅拇狠嫣枚ァ?
凉风骤起,连日阴雨后的日光都显得灼眼。
原来如此,难怪!
一切都在父亲掌控之中,一切都是父亲策划的一场大戏。
朝廷暗中挪用了龙城赈灾修堤坝的巨款去为老太后庆寿修建颐和园,还要掩人耳目。
父亲是吃了哑巴亏,怕也是比那触犯龙颜直谏的吏部尚三喜大人识时务,竟然在大堤难保险些造成民变之时,主动承担了罪责。但父亲明哲保身,竟然金蝉脱壳般设了这个局,将这四十八万两库银的亏空推卸在他和三弟的头上,毕竟他们兄弟是正管此事。而平日一手操办银两出入的三弟却在一场j情丑事后惊疯,他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来面临这一切。进一步,若是解了围,就救活了父亲这盘棋;退一步,如果他不能扭转败局,第一个被推上法场的就是他杨云纵。满腔的义愤,捶着夹道的高墙,一手潮湿,黑色青绿的苍苔斑驳,几只小蜗牛在背着重重的壳爬行。云纵将手指靠近,那蜗牛立刻将头缩回坚硬的“家”中。蜗牛尚有块儿避身之地,而他的避身之地又在哪里?
一脸惆怅再回到了老祖宗的春萱堂,屋里几位姨太太仍陪了老祖宗说笑。
四姨太总是显得比旁人故作聪明,却少了根筋一般,眉飞色舞谈着年初尚三喜的老母过寿时的情景。
“就见那抄家的官兵一到,那一院子的人如鸟兽般四散,你踩我,我挤你,哎呀呀!原本还是一场繁华,转眼就成了阶下囚。我看得双腿都酸软了,生是没动地方。才出府时,听了人讲,那尚三喜的头已经落地了,女眷们年轻的都要被发去妓院,最可怜见的是那十八岁下的少爷们,生生要割了那东西去宫里做太监。贺寿时,见尚家的三少爷也就十五岁上下,和冰儿一个年纪,生的白嫩清秀,还没有定人家,我还曾想,不然五小姐文蕙同尚家攀亲也不错。就不过那么一转念,嘿嘿……”
四姨太窃笑道:“可惜那么个周正的孩子,怕现在已经是……”
“那天听说龙城大堤不保、库银失窃,我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老太太长吁短叹,道了句:“还多是亏得吉官儿这孩子有出息,若不是他,怕老太太我这七旬的好日子也要成了祭辰了!”
“老祖宗,这话不吉利。”珞琪忙在一旁解劝。
老祖宗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奶奶听说了,你把祖传的宝贝都给吉官儿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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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纵并没有进去,心情烦扰,信步出了院。
他救得何止是父亲,怕是一举一措都关系到杨家安危。
爹爹获罪,怕也会被朝廷抄家,杨家下场如尚家一样,即便他去顶罪,怕也难于免去杨家大难。那时唯一的破解之法,只有向前无法后退了,大堤不保,莫说龙城泽国千里,怕杨家也是灭门大难,他携了妻子还能逃去哪里?
父亲逼他,无非是觉得他这个儿子无法约束,也怕他丢下杨家和妻子遁逃他乡,才用出这狠招!
福伯迎面走来,身后跟了两名小厮,见到他问:“大少爷可是从老爷房里来?”
杨云纵点点头,福伯吆喝着两名小厮向前走,云纵看得眼熟拦了问:“福伯,这不是三弟的跟班?”
“三少爷去了天齐庙修养,不必用他们伺候。”福伯答道。
云纵心领神会,父亲将三弟送离了杨家圈禁在寺院中。不管三弟装疯还是真疯,怕在父亲这精心策划的考验儿子的试金石下,已经是被废置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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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的七旬华诞,杨府张灯结彩,满府飘红。七日来门庭若市,大戏连台,贺寿之人不断,老祖宗更是欣喜万分。
珞琪和丈夫忙得不亦乐乎,长孙长孙媳,里里外外的事都少不得她们。
连日的操劳过后,珞琪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病了,几日来胸闷恶心呕吐,月事也近月未来。
丈夫同她分房让她调养身子一直未同房,珞琪也没个人商议。
反是它妈妈提醒道:“少奶奶,看此情形,是不是有了?”
请来郎中搭过脉,珞琪就听隔帐郎中的道喜声:“恭喜老夫人,孙夫人这是喜脉,身怀有孕,算来该是有些时日。”
一时间珞琪喜不自胜,却原来她是怀上了身孕,那老祖宗给的偏方果真是有用。
送走了郎中,珞琪喜滋滋靠在床上。
它妈妈挑起帘帐,老祖宗和姨娘们却都已经离去。
珞琪心生诧异,本是件令府中上下欣喜若狂的大喜事,如何众人如此怪异?
它妈妈低声问:“少奶奶,婆子不知深浅地问一句,少奶奶腹中的孩子,可是大少爷的?”
珞琪觉得气恼,这话若是她人问,早就会被啐面,它妈妈问她,她只得蹙了眉道:“自然是大少爷的。”
“少奶奶,可听了刚才四太太问的话。少奶奶同大少爷分房两月有余,从未圆房,这郎中推算的时日,正是大少爷在外奔波之时,少奶奶如何有的身孕?”
珞琪心下一惊,这倒是她未曾想到。
心里立刻想到了大堤抗险暴雨初歇的那日,丈夫同她在无人的山谷中那份缠绵。
47 雨横风狂三月暮
“琪儿,你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何人的?”老夫人怒意难平地质问,丝毫没了平日对珞琪这个孙媳妇的和颜悦色。
不待珞琪开口分辩,杨云纵抢前一步拉过妻子紧贴身边跪禀道:“老祖宗,大人,琪儿怀中的骨肉是儿子的亲生。”
“吉官儿,一边立着去!可有你插嘴的份?你媳妇这些时日都在我院里住着,平日你早出晚归忙过了赈灾救堤就忙奶奶的寿诞,她肚子里的孩子莫非是吞风而来!”祖母紧逼不放,似乎这辱没门风的丑事定然要查出那个“j夫”是哪个?如何孙媳妇无端地怀上身孕。
杨焯廷铁青着一张包公脸,指着儿子的鼻子气得哆嗦道:“你个没血性的畜生,活该当这现成的活王八!你媳妇既然没和你同房,焉能怀的孩子?你还袒护于她!”
珞琪跪在地上掩面哭,心中是进退维谷。如若不说出实情,担个乱滛败德的罪名被休逐出府不如去死,定然被众人的唾沫星淹死,再者她冤比窦娥呀!若是说出实情,和丈夫那日在野地媾和之事也过于荒唐,令她难以启齿,想来就羞怯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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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纵急得晃着老夫人的胳膊拧麻花般撒娇央告:“老祖宗,都是孙儿的不是,不关珞琪的事,珞琪冤枉的。”
老夫人气恼地戳着孙儿的额头骂:“吉官儿,你怎么也是个没血性的,这种媳妇若说不出个原委来,定难留她。还做是圣贤之母吞风生子呢!”
杨云纵急恼得双颊胀紫,回天无力时忙一甩胳膊道:“我就实说了罢了!孙儿是”
杨云纵扫了眼屋里的祖母和父亲,还有跪地掩面嘤嘤啜泣哭得雨打梨花般娇小可怜的妻子珞琪道:“是三月十三那天大堤抢险告捷,孙儿和媳妇在堤坝上一时兴起,就打马在虎口崖谷寻了个地方”云纵羞红了脸,见祖母和父亲都痴愣愣望着他等着下文,懊恼地咬咬唇接着道:“就解决了。”
“浑说!虎口崖谷是一带荒草接天四面环山的荒地,哪里来得遮风避雨的房屋?”杨焯廷驳斥着儿子的谎言。
云纵翻眼偷望着怒意满脸的父亲,往祖母怀里贴贴,胆怯地应道:“口崖谷自然是没?没的房屋只是只是儿子和媳妇是是在就是那样将就了。”
一句话众人皆惊,珞琪羞得面红耳赤垂下头,头恨不得能扎入地下,当时小夫妻任性放纵时没曾多想,如今想来真是羞得无地自容。好在无人发现,若真闯入个外人见她和丈夫野地媾和,不知道要被这“伤风败俗”的行为惊骇得掉了下巴。
公公杨焯廷的眉头紧皱,惊骇而又难以置信的话音微抖着问:“再说一遍!爹上了年纪,耳背!”
珞琪将头缩得更低,心想公公真是,这种话谁还好意思再说。
“儿子是说,儿子和媳妇顾不得许多,就在野外草地行房了!”
一句话说出,云纵惊羞地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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